《朝雾》洛阳叹

2、隐约

　　梦中是阴雨连绵的秋日，泥土柔软而潮湿，伊思乔站在一片荆棘丛中分不清来路，辨不清方向。她像是一只误入猎人包围圈的鹿，满心彷徨，却又无处发泄。

　　远处有人在哭，声音时断时续，闷闷的，仿佛棉被盖在了头上。

　　听着像是个孩子。

　　伊思乔试探着拨开那丛杂乱的荆棘和杂草，可他们紧密缠绕，俨然是一面坚硬的壁垒。她的抗争使她被尖利的獠牙划伤了手，不由的后退一步，哭声霎时尖锐起来，夹杂着孩童的嬉笑，近乎使伊思乔的耳膜刺痛。

　　“蒙住她的眼睛！”“哈哈，你看她好像一条狗，喂，小野种，你爸爸呢？”欢笑声中那哭声越发微弱，那是狂风中摇曳的烛火，靠着烛油苟延残喘，每一滴都是鲜红的泪。谁在哭？思乔缩在荆棘中怀抱住自己，只觉呼吸困难。

　　忽的有重物落地的声音，什么碎了？什么打了？嬉笑声、哭声、尖叫声霎时如潮水般褪去，眼前荆棘“哗”的散开，露出一个倒在泥土中的小孩。那小孩满头鲜血，嘴里塞着布条，腿正以一种不正常的姿势扭曲着。

　　死人了，这个想法让伊思乔的脊背陡然冒凉。但那地上的小孩确微微扬起了脑袋，露出了半张脸。

　　半张思乔念了多年，愧疚了多年，确终没再见的脸。

　　伊思乔猛的睁开眼睛，胡乱的拨着手边的杂物，点开了那盏小小的夜灯。橘黄色的灯光流淌在她的手上，她用力握紧掌心，像是攥着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她掀开被子，周身黏糊糊的，冷汗淌遍了她全身，床单上残留着一小片水渍。

　　这没法睡了，伊思乔想。闭上眼睛，脑中再度浮现出那张无助的脸。

　　为什么不帮我？为什么不救我？你明明都看见了，为什么不救我……她眼里闪烁的是什么？祈求，委屈，悲伤？

　　亦或是仇恨。

　　她不敢细想。自己已经好久未梦见她了，今夜又是什么搅动了她深埋心底的时光盒？让那一切肮脏的，原始的罪恶暴露在日光下，无处遁行。

　　一阵刺痛拉回了伊思乔的思绪。低头一看，自己竟不知不觉中把桌上的小刀扎进了大腿，刀口发白，周边隐隐泛青。她眼角发红，神色晦涩不清，半晌后，竟猛的把刀抽出，鲜血霎时流淌，顺着小腿蜿蜒而下，弄脏了地板。

　　她疼的“嘶”了一声，看着地板上的暗色污渍，内心烦躁不堪。伊思乔弯下腰擦拭，衣服撩起了一角，那腰上全是青紫，指印清晰，触目惊心！

　　掩盖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的，是一句残破的躯体。

　　后半夜，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伊思乔顶着两个堪比熊猫的大黑眼圈出现在教室，周遭一片书声朗朗，她困的眼睛都睁不开，脑袋直往课桌上坠。

　　“喂，麻雀不够当，想飞上枝头当凤凰啊？三好学生坐不住，改变国宝啦？”陈越笑着打趣。

　　伊.国宝.思乔默默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继续补觉。

　　陈越却觉得好玩，不停的逗弄她“乖宝宝也有深夜不睡的时候，打的什么游戏？”

　　“王者荣耀！”恨恨的挤出几个字，伊思乔便把头埋进臂弯，任凭陈越说什么也不肯回话。

　　她直觉自己遗漏了什么，梦里的细节都在醒来后变得模糊不清，大脑里尽是破碎的残片。

　　糟透了……

　　她再抬起头时，发现周围围了一圈人，早读已经结束了。同学们看她一直趴着，便来询问她是否不舒服，她笑着摇摇头，梨涡浅浅，像是刚从一场美梦中抽离。大家瞧着她的黑眼圈，都心照不宣的笑了，最近游戏很火，大部分学生都熬夜，只是未想一向不碰游戏的伊思乔也中了招。

　　今天班主任有事不在，自习课班长坐班，大家都格外散漫些。课间嘻嘻哈哈的笑闹成一团，男生们谈论着荤段子和游戏经验，女生们则扎成一堆讲着只有彼此才明白的悄悄话。

　　按照往常伊思乔早就跟她们打成一片了。她在学校虽中规中矩，人缘却不差，朋友也算是多，但今天她没这个心情，拒绝了几个女孩的邀请后，便独自坐在座位上，倒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直到上课铃响，大家才安静下来埋头苦干。学校是县里排的上名的，大家玩归玩，学的时候一个个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伊思乔对着作业画王八，她此刻脑子里乱哄哄的，没个消停，是一道题夜写不出来。

　　她不是拘泥于往事的人，儿时的玩伴，幼时的故事，她都忘的差不多了，只有一件事，是她多年来不曾结巴的伤痕。被她捂着，藏的严严实实，旁人窥不见一点端详。

　　这节课都接近尾声了，她的作业本上除了王八还是一片空白，又发现是班主任的作业。迫不得已之下只得一把拽过陈越的作业本奋笔勤书，惹得陈越大为吃惊，连道世道变了，乖乖女也成小强盗竟会抄作业了。气的伊思乔连锤了他好几拳才罢休，陈越只是笑，并不还手。

　　想起班主任，思乔不由的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昨天并没察觉有什么不对，但仔细回想起来，他似乎急着有什么事要办。平时他爱与学生亲近，断不会丢下没伞的伊思乔.当时已经下班了，他办的事应当与学校无关，那就是私事了。会是什么私事？她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不安，似乎这两天的一切事都有着看不见的关联，但又觉得牵强，自己太过疑神疑鬼，才胡思乱想。

　　她又想起那抹蓝色的身影，飘渺的，虚幻的，那是种与陈越完全不同的色彩。陈越是火红的，像火柴，像烟花，这种活泼的少年走哪都是一片绚烂.而那影子是灰暗的，她似乎天生该待在瓢泼大雨里。

　　那是抹蓝色的梦魇。

　　对了，蓝色！直觉让伊思乔抓住了什么，她不由的张大了眼。对啊，这么明显的特征自己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发现。

　　那个雨雾中的身影，与梦里小孩的衣服是如出一辙的蓝。

　　伊思乔不由的微微颤抖，但她很快又放松了下来。人死不能复生，她在害怕什么，又在期待什么？只是一样的颜色而已，就引起自己如此反应，太可笑了。

　　这么久了，自己竟还做着这种天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