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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胡天八月即飞雪 八月飞雪, ...

  •   此时,汉营的主帐中,依旧一片灯火通明。
      羲言坐于桌前,面前是成山的军书。大扫一眼,大都不过是表彰军功、封侯赏爵之事。只有一卷被搁置桌角,朱红批示“一股士气,加急北上,驱胡灭虏”惹得他心烦意乱。
      “啪”他将手中的折子狠狠合上,随之奋力推开,顷刻间桌面上的笔墨纸砚就被横扫一地。
      寂静的夜中,一阵刺耳的杂音,格外突兀。
      “将军!”守夜的侍卫立刻掀帘而入,便被眼前的一幕懵住了。
      换上常服的羲言立于一片狼藉中,面无表情地盯着打翻的烛火吞噬文书。
      侍卫吓白了脸,顾不得横扫满地的笔墨纸砚,于火舌下抢出了只剩一角的明黄圣旨,只剩“驱胡灭虏”几字依稀可辩。
      “将...军。”那侍卫的声音都在打颤:“您这是大不敬,皇上知道了…可是要治罪的”
      “大不敬?皇上?”羲言皱着眉轻轻重复一遍,显然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还无法理解。他走向营外,一把掀开营帘,霎时间,八方风雨聚涌,瞬间而来的冷意让他清醒许多,“那又如何?”他轻声道。
      “将军,皇上的文书要保存好,再不顺心也不能烧圣旨啊。”小侍卫蹲在地上一边收拾一边唠叨着。“您看皇上对咱们多好啊,今天赏着明天赏那的。等打完仗,一定那衣锦还乡。”说着说着小侍卫就对未来充满了干劲。
      自出征以来,捷报频传,京师中褒益赞美之辞都传到了边塞。封侯赏爵、赏田赐金更是连连,连他们这些下层士兵都跟着沾了光。何等荣耀,何等风光,旁人煞羡不得。他不明白将军有什么可烦脑的。
      羲言并未理会他,视线越过他,望向帐外明朗的月光。
      “现在何时。”
      “近亥时了”
      “我是问,现在几月了?”
      “回将军,现在八月下旬,出征已有一个月了。”
      八月,那里该下雪了吧……
      小侍卫收拾的差不多了,他站起来轻轻退了出去,“将军,夜凉了,您早些休息,属下告退。”说着,便轻轻合上了营帐。
      “等等!”羲言拦住他合帐的手,“你,尝过雪吗?”
      看着他变得茫然的眼神,羲言笑了,“我尝过,是甜的,很甜很甜很甜。”
      当羲言不知道是第几次大获全胜时,兀术站在他面前,倚着长戟勉强站住了,口中还不住地向外溢着血。“羲言,你很厉害。”
      羲言皱眉望着他,第一次觉得胡语如此难解。
      他望了望四周,竟然笑起来。“羲言,你看”他很吃力,但还在说着,“以后你可以在自己国里看雪了。”
      羲言想起来那座白茫茫的雪山,还有山顶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彩衣少年。
      那日马鬃飘飘,耳旁荡着的温热气息酥软了整个身子。
      想起来每日准时出现在门前的两罐雪白。
      兀术嘴还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羲言用力分辨着,可耳朵里尽是轰鸣的杂音,听不清了。
      他认出来了,这里是兀术为他张罗加冠礼的草场。那时他们在这里载歌载舞,火光映天,有着宫廷里没有的热闹与自由。而他们现在正泪眼婆娑,拖牛牵羊的惊慌逃窜,望向自己的眼神都充满恐惧。他想起当年,中原人也是这般狼狈。
      兀术越说越激动,竟哧哧掉起泪来。他说:“羲言,我不能陪你去看海了。”“羲言,你为什么不爱我!”
      “我,没有......不是,我...”羲言想解释他发不出声音,只能呆呆站着。心是空的,嗓子是满的,所有情绪都堵在喉头。
      羲言脑中一片空白。他见兀术哭过两次,一次在草原上,明明怕得要死的他还死命挡在自己前面,一边哭一边跟龇露尖牙的狼打成一团,最后他坐着早已没气的狼身上呜呜地问:“羲,羲言,它死了吗…?”明明该哭的是狼好不好!一次是在那晚,他骑在自己身上,哭得不能自己。现在......欸,都这么大了,还是依旧这么爱哭啊。
      他说:“只有打战,才有饭吃,才能活下去。”他们只是想要一块能种得出东西的土地,一条能常年有水的河,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可一心想要开疆拓土的汉人皇帝可不这么想,北方蛮夷的死活,可和他毫不相关。
      对啊,他们鲜活的存在着,存在在过于沉重的中原文化中。
      他记得唤他“小公子” 的胡人,面面相觑的胡人,见火起舞的胡人,喧腾吵闹的胡人。胡人不懂礼节,一举一动看似粗俗,实则热情又真实。
      他们只是想活下去,可,自己又做了什么......
      羲言猛然惊醒,听到兀术的声音,“羲言,海是什么样的?”
      “海啊。”他的声音竟也开始哽咽,“是我想你时的味道。”
      兀术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够了,你走吧。”羲言打断他,闭上眼,仰头轻叹一句。
      兀术站在那里不想走,他想再多看一眼羲言。
      “滚啊!我让你滚听不到吗!”羲言面部狰狞的有些可怕。
      汉军这边一脸疑惑,他们看着敌军首领呜呜啦啦跟将军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看到他像个小孩在将军面前掉泪时甚至有些幸灾乐祸。而现在将军也如此失态,站得近的士兵,甚至能看见他眼中闪动的泪光。
      他们......究竟发生过什么?
      兀术终于跨上马,三步一回头再深深看了一眼,策马离去。
      “将军!”副将当场跪了下来,“将军,现在敌军溃散,主将孤身落队,胜利在望,请允属下带兵为国擒贼!”
      “不准。”羲言望着兀术的身影越走越远,轻声回了一句,怕惊着了他的马就跑不远了似的。
      副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讶的仰起头。“将军....?”
      “我说不准!你们也听不懂了一是吗!”羲言退了一步,将手中的剑插入地上,对视着在场的每一个将士。“你们,谁敢去试试!”
      眼泪终于憋不住了,砸入干燥的沙土中,润湿了一片,哧哧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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