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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一只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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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了布满水雾的镜子。
浴室里还蒸腾着温热的潮气,淡淡的洗浴香也残留在鼻息间。荆才英刚洗完澡,发梢到指尖都在滴着水,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洗手台前,被雾气弥漫的镜子只能隐约照出他模糊的轮廓。擦去水雾后,镜子里映出了一个苍白且消瘦的人影。
荆才英天生便生得白,哪怕在大学入学军训时也没晒黑半分,在紫外线猛照下只会晒伤皮肤搞得全身通红,可过不了几日红肿消下去后,肤色照旧白晃晃的。
他刚睡醒,尽管冲过了澡,可两眼还直愣愣着。他涣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明是一如既往再熟悉不过的样貌,却宛如在看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皮肤白皙细腻,微卷的黑发留过耳后,五官精致却深邃。倒是身高还算得上高挑,不然以他颇有中性味的外表怕是会被不少人误解性别了。
不再去看镜中的自己,荆才英胡乱地擦完了身上的水渍,随后把毛巾往头上一搁就出了浴室。
时间还很早,天刚蒙蒙亮,细微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间隙落在了床头柜上。荆才英并不是个擅长早起的人,或许因为睡眠不足也或许因为低血压,后脑勺的某两条神经正在一抽一抽地疼。他看了眼手机,离出发还有充足的时间。
从柜子里抽出一个全黑的小箱子,他提着箱子坐在了书桌前。
心脏在微微雀跃,荆才英没来由得感到了兴奋。他捏住拉链拉开了箱子,里面满是化妆品。
箱子里装满了他见不得光的秘密。
性格阴沉又冷漠。
这是荆才英从小到大经常能听到来自他人的评价。对此,他倒也不在意,在这种问题上辩解也不会让他得到什么好处,因而他的处理方式即是用更为冷漠的态度去隔绝。然而这么做的后果却也令旁人证实了他们的猜想。很偶尔荆才英也会思考自己是否确实是如此性格糟糕的人,可思来想去他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了。
有时候他会幻想人类是生活在深海的异类,四周都是海,明明没有腮却企图呼吸。每个人都被一个气泡包裹着,而气泡外就是会扼杀他们生命的窒息。因此大家只能安静地缩在这个气泡里苟延残喘……才对。荆才英是那么想的。可是人们总是喜欢亲近他人、触碰他人,最后带着无知的傻笑进入他的气泡里。
就像被活生生扒开外壳的蚌类。荆才英恐惧着这一切。
在带着微凉的妆前乳打底后,皮肤紧接着被刷上了一层粉底液。
荆才英专注地盯着镜中的自己,熟练地用刷子把粉底液均匀抹到脸上,打完底后眼下还透着青光的黑眼圈。他取出多色的遮瑕膏,用橘红色的膏体按压着覆上黑眼圈上,最后再薄薄地打上一层粉底液。
他常常在美妆论坛上看到女孩子们抱怨底妆太厚重皮肤很不舒服,荆才英却觉得每当脂粉扑上脸颊后,他才能被武装起来,不再像只被扒开壳的河蚌。
今天被友人拜托去车展帮忙,妆面需要更重一点才好。荆才英垂着眼睫毛在化妆箱里挑选着眼影,在化妆的时候,或是挑选裙子的时候,他总是格外的心情平静且放松。
深色的眼影被涂满了大半个眼眶,他手法娴熟仔细地晕染着颜色,再画上眼线戴上假睫毛。
七七八八地折腾了近一个小时候,荆才英终于从镜子前抬起了头,微微上扬的眼尾和挺拔的五官怎么看都是一个英气十足的女生。他很满意现在的样子,比起先前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那个苍白虚弱的男人要好太多了。像是湊准了时间,手机响起了电话铃声。
“准备好了吗?我已经下高架了,再转个弯就到你家门口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很高昂。
“嗯……已经化好妆了,我换好衣服和假发就能下楼了。”
“哦哦!怎么样啊?哈,真是难为你了……没想到你会答应帮忙,太意外了。”
“啰嗦,挂了,等会你就能看到了。”
挂了电话后,荆才英把略长的头发整理起来再戴上发套,随后一头笔直的黑发披散在了肩膀和前胸。他看向前一晚就被铺开着放在沙发上的黑色抹胸短裙。
放在平时里,荆才英女装出门绝不会挑这类款式,可这次是被人委托的工作,他不得不穿起暴露的着装。据说这身还是谬哲亲自给车模们挑的。荆才英边穿着网纹丝袜,边在心中感慨这男人的审美有够土味直男的。短裙里有衬胸垫,因此也不用再特意去挤胸,荆才英贴了乳贴后就套上短裙。男性的胯比女性相对要窄些,裙子穿上去后,荆才英只觉得下半身有点松垮,还凉飕飕的。
裙子只到大腿一半的地方,若是手抬得过高,一定会露鸟。
现在也没办法了,只能注意尽量不走光。荆才英调整着衣服,穿上后才发现,丝制的裙子不仅抹胸还短,连后背也是露出了大半。即使正值夏季,荆才英也还是套了件薄外套出门,虽然是一个人住的单身公寓,但他还不想被人误解什么。
匆匆下了楼,荆才英一出电梯就看到谬哲正靠着楼外的大门抽着烟。
还没等他想说些什么,荆才英就看着香烟从谬哲的手指间滑落到地上,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他,紧接着捂住嘴巴转过身去了。
“喂!”
这还是自己穿女装时最受打击的一次,荆才英推开玻璃门,却见到谬哲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至于吗?这衣服可是你选的啊。”
“至于至于,绝对至于!哈哈哈哈哈哈哈!”
荆才英懒得理他,直直向前走,谬哲也只得边笑边跟了上去。
“兄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天赋啊!等会那几个小野模得气死了!”谬哲打趣道,“也多亏那小姑娘走了,不然我还见不着你有这一面啊。说来,大学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过有去学化妆啊?”
荆才英含糊地回应着。就算是谬哲也不知道他隐藏二十多年的秘密。这次的事情纯属意外,但荆才英也无法否认自己希望谬哲能够发现些什么,不过按照目前的状况看来,对方完全没想到什么不该想的地方去。
“我大学时你不知道的事情多去了,哪像你那么有钱有闲。”
“哎,别说啊,你这身,要不是我……跟你不熟的人恐怕都认不出你来,晚上去钓男人完全没问题的!”
“……像女人吗?”
荆才英突然止住脚步问道。
两天前,谬哲跟他抱怨说原本安排来做车模的小姑娘突然阑尾炎做手术去了,恐怕是来不了了。那时,他也不知道脑子为何一发热主动说了要来帮忙代替那小姑娘。一开始谬哲还以为他在说笑,可荆才英却无比认真。他没告诉谬哲自己私底下有在穿女装,只说自己大学的时候在校外修了化妆还考了证,变个装完全没问题。
谬哲也不笑了,上下打量着对方,半晌才慢悠悠地回话。
“别说笑了,你是货真价实的男人,我知道的。”
荆才英却是撇了个笑:“那是当然的,你又不是没看过。”
谬哲觉得被戏弄了,懊恼地想要像往常一样揍荆才英一拳,可看到对方瘦瘦的背上散开的黑发硬是下不了手去。
“这次的事你可千万别对人说啊?”
“才不会说呢。”
俩人上了车。待荆才英系好安全带后,才从反光的后视镜里看到后座上正坐着一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男生。
超越了少年的年纪,却还不足以称之为青年。
柔软垂顺的栗色头发服帖地盖在脑袋上,跟自己那一头倔强的卷毛完全不同,荆才英在心里写下了第一印象。
长相也很秀气可爱,面相里透着一股单纯的亲和力。
“啊,这是我表弟,忘跟你说了。”
男生坐得很端正,背都没有靠在座椅上,也不知是紧张还是习惯。在听到谬哲的介绍后,如释重负般地松开一直抿着的唇,露出微微的笑意说道:“你好,我是禾瑞。”
荆才英略微不悦,他并不是很想在有关系的人面前暴露这般姿态。
谬哲打开空调,从椅侧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荆才英,毫不在意地说着:“这是之后的工作,小瑞接下去可能要跟你一段时间。”
啊?荆才英完全没听说这回事,满肚子的疑问,莫名其妙塞了个人给他,更关键的是他现在还穿着一身抹胸短裙。他瞪了一眼谬哲,可谬哲全然当没看见。
这时,禾瑞很有礼貌地对荆才英说道:“以后麻烦姐姐了,姐姐怎么称呼呀?”
荆才英又恢复了面无表情,在妆面的衬托下,一脸的冷艳神色。
他低沉下声线,用比平常还要富有磁性的声音道:“姐姐我叫荆才英,叫我荆姐就好了。”
谬哲噗嗤笑出声,差点打错方向盘,而坐在后座上的禾瑞则目瞪口呆地僵坐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