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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芫荽子(一) ...

  •   【2015年3月28日 小雨 星期六
      十一年后,我站在左岸回望童年,往事朦胧得就像飘在淡蓝色的雾里。
      好像一个开满淡蓝色矢车菊的梦。
      我的童年,似乎一直被这种忧郁的气质濡染。我天生对这种脆弱的感情有种特别的敏感与体悟。后来,老师评价我弹“哀伤的,忧郁的”曲子时特别的触动人心。
      我时常感到一种哀情弥弥,但奇怪的并不觉的难受。
      哀而不伤,很奇妙的感觉。
      ……
      梦里有什么?
      ——一个多愁善感的母亲,一个空荡的房间,一架孤独歌唱的钢琴。】

      惊蛰一过,春寒加剧。
      先是料料峭峭,继而雨季开始,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天潮潮地湿湿,即使在梦里,也似乎有把伞撑着。然而就凭一把伞,躲过一阵潇潇的冷雨,也躲不过整个雨季。连思想也都是潮润润的。

      幼稚园下学了,一群披着花花绿绿的雨衣的小萝卜头嗡嗡攒动着,率先从门口冲进濛濛烟雨中,踏着花里胡哨的雨靴蹦蹦哒哒地扑向门前等候许久的父母。
      老师像只花花的母鸡,伸长手臂,捞过一个个小孩,正忙着给剩下的廿个孩子一个一个整理好雨衣雨靴。

      李老师柔柔地笑着:“萱萱,明天有舞蹈课,别忘了哦?”
      李老师是他们的舞蹈老师兼班主任。
      ——这家幼稚园课程丰富,除了舞蹈,还有认字课、美术、音乐、体育、算术,还有英文……还提供一些零零碎碎的选修课程,因师资雄厚,教学优质而学费高昂。家长们依然前赴后继地一涌而上,试图将孩子塞进“精英幼稚园”。

      白皙的小男孩文文静静的应了一声,就被一群小男孩小女孩簇拥着拉走了。

      “萱萱,你妈妈来了么——”小孩脆生生的声音。
      “萱萱,你来不来我家玩呀——”
      “萱萱,我肚子饿了,要一块饼干——”
      “萱萱,我雨衣帽子掉了——”
      “萱萱,给我一张纸巾——”
      “萱萱,我的鞋带散了——”
      “萱萱,人好多我找不到我妈咪——”
      “萱萱,……”
      他们的小状况千奇百怪,可恨的是偏偏靳庭萱都能解决,不帮他们心里过意不去,帮了他们,好呀,那当然是没完没了啦。

      “关我什么事呢,为什么不去找老师。”靳庭萱常常想,可是等小孩子来找他的时候还是又帮了。

      小男孩蹲下身帮小女孩系鞋带。这一双高筒皮鞋的鞋带,从最里就没有理好,系得乱糟糟,刚刚在拥挤中被踩散了。于是他干脆抽出鞋带,重新挨个孔穿好,理平整。

      妈妈来接他下学了,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濛濛烟雨中。

      她来的时候,小男孩正很慎重,很专注的打一个蝴蝶结,白皙的手指灵巧地绕来绕去,小指勾着一根鞋带的稍端。他抬起头,望见她,猛地露出一个欢喜的表情。

      他笑起来,睫毛遮着雾濛濛潮润润的眼睛,浮漾湿湿的流光,迎光则微明,背光则幽黯。
      道不尽千言万语,诉不尽柔情几许。

      他的眼睛里有一场不知尽头的江南雨。
      杏花。春雨。江南。一切云情雨意,宛然其中。

      她冲他招招手。裙子是灰色黯沉的,脸颊是苍白泛青的。
      她静默地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细小的笑容。

      画面寂静近乎真空。
      靳庭萱有时会忽然感到一点模糊的恐惧。

      他以为灰雨里是空无一物的。
      他以为黑伞下那个灰蒙蒙的女子其实是不存在的。

      靳庭萱已经把鞋带系好了,两个漂亮的双蝴蝶结牢牢的绑在皮鞋上。
      他站起来,匆匆和那个女孩子道别,向妈妈快走过去。

      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终于,他终于握住了她的手。

      靳庭萱心满意足地笑了,另一只手又拽住妈妈的衣角,以一个紧紧相贴的姿态依偎进母亲的怀抱里。
      妈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母子俩紧紧牵着彼此,就都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顶着旬月不绝的凄风苦雨往家蹒跚行去。

      才望见小楼的轮廓,一豆灯火莹莹亮光当先拂雨穿风而来引领归家的人,紧跟着饭菜香气丝丝缕缕绵绵延延抵达鼻尖,再是一声亲切的吆喝:“回来啦,囝囝!……”
      阿婆拄着拐杖,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了,探出皱巴巴的脸殷殷切切地望过来,顶着满头银丝在风中轻轻摇动。
      屋里的亮光从她背后泼洒出来,映得雨夜温柔动人起来。

      母子两人一进家门,就被阿公在头上各罩了一张大毛巾,又被催着去洗了热水澡。
      单亲家庭,又是个男孩,靳庭萱从小就被养得独立又早熟。
      四岁的靳庭萱和母亲像往常一样在走廊里分开,走到不同的浴室里洗澡。
      靳庭萱坐在大浴桶里,自己撒上金银花泡澡液,一丝不苟地,安安静静地往身上打幼儿沐浴露。
      ——又下雨了,好脏。

      靳庭萱喜欢雨,但他厌恶雨天泥泞的小路和肮脏潮湿的鞋袜。

      半个小时后,妈妈在浴室外敲了敲早已蒙上了水雾,甚至开始往地毯上滴水的门:“萱萱,好了吗?”
      他看了看自己泡得已经皱起来的小手,仍有些不满意,但还是连忙应了一声,开始套睡衣。

      妈妈的“踢踏”脚步声走远了,他拿着要套头的衣服,一个人立在昏黄的灯光下,突然莫名的感觉到焦虑恐慌。
      靳庭萱突然猛地回头。

      身后当然是什么都没有了。
      他喘着气,把拉开的纱帘拉回去。
      纱帘背后也空无一物。

      空旷的视野总算使靳庭萱拥有了一丝安全感,他把衣服卷了几道巷到领口,以最快速度把头从衣服里伸出来,再次仓皇地环顾四周。
      自从要一个人洗澡后穿衣开始,靳庭萱讨厌所有没有纽扣的衣服。
      ——需要使他被蒙住头,丧失视野的衣服。
      但他不愿和妈妈说。

      换了干净衣裳,一碗暖汤下肚,料峭寒意于是了无踪迹。
      靳家是典型的江南人家,菜不论荤素,都少盐少料,清淡到没有滋味,力图完美地保住食材本身的美好味道。
      靳庭萱吃完妈妈剥的水煮虾的时候,妈妈已经坐在钢琴边上了。

      她撩起罩布,掀开钢琴盖,洁白的手腕轻晃。
      “咔嗒。”
      泛黄的米色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似是抹了一层发亮的油脂,细腻如一幅熨了蜡的画。
      她扭过头冲他叫了一声:“萱萱,快点,练琴了。”

      靳庭萱丢下虾,眼睛突然亮了。

      琴盖的谱架上是一本《约翰·汤普森简易钢琴教程1》,扉页上贴了四个红苹果贴画。
      这是老师给表现优秀的小朋友的奖励。

      ……
      靳庭萱昨晚刚上了第四次钢琴课。
      他每次都能严格地完成老师布置的课业,所以进度较一般孩子快许多。他已经学习了中央C,音符唱名和音名,拍号,高、低音谱表符号,二分音符,四分音符。

      这些都是一些枯燥乏味的乐理知识,但靳庭萱不像其他小孩一样新奇过后迅速感到无聊,他觉得有趣极了。他对这些黑色的符号有一种天然的敏感熟稔,记忆力尤佳,拿到书的第一天就把整本书翻了一遍。

      这一遍,他几乎就记住了所有的音符。

      他还不能认全书上的全部汉字,但却把所有的抽象的符号都记住了。所以,在他去上第一次钢琴课的时候,老师教他画高音谱号:怎么起笔,怎么勾,怎么绕,怎么占线顶格,他只看了一遍,就画了出来,然后直接自己画出了低音谱号。
      四岁的小男孩用他朦朦胧胧的黑眼睛望着老师:“是这样画的吗?”
      老师有一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对,你之前练习过吗?”
      他垂下睫毛,不习惯和还不太熟的人对视,“我自己看过一遍了。”他痴痴地凝望面前的钢琴,望着它黑白色的琴键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按耐不住内心的渴望,扬起小脸对上老师的视线:“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弹琴?”

      老师就说:“等你学会这本书上前几课的基础乐理知识,学完四分音符之后,我们就要开始摸钢琴了。”

      靳庭萱于是学得格外认真,他不希望耽搁一节课,盼着能早点上手。

      他上完第二节钢琴课的那天是十月三号,他的生日。
      上完课妈妈带他去了一家琴行。
      他盯着房间中央的一架三角钢琴移不开眼。
      哑光的灰色的雅马哈三角钢琴,优雅,沉静,低调,经典。音色明亮,轮廓柔润,琴盖气势非凡。
      银色的镶嵌经过巧妙地水晶装饰令钢琴熠熠生辉、晶莹剔透,创造出迷人的反射和清澈感。纹理华丽细密,旋转的细密花纹流淌着鲜明的光辉。

      它在他眼中简直夺目到发光。

      但靳庭萱还是在妈妈看过来的时候假装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最后,他们订下了一架黑色立式的舒维登。

      虽然有一些遗憾,但这确实是靳庭萱一生中,决定命运的一件生日礼物。
      ……

      昨天课上他终于开始学习手型了。

      靳庭萱仔细地给手指打上洗手液,一丝不苟地洗了近五分钟,然后迫不及待地坐到了钢琴上。
      他昨晚一回家就把老师布置的两页习题做完了,现在终于可以第一次弹琴了。

      老师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手指要有力,立在琴键上立稳了,手腕不要下垂,平平地弓起来带动整只手立起来。”
      ——“手指屈弓,每个关节都鼓起来,手型就像是裹住一个鸡蛋。”
      ——“手腕不要僵硬在那里,柔和一点。”
      ——“再来。有力,但要柔和、有弹性。”
      ——“有力!我拍一下你手腕怎么就塌下来了?”
      ——“小指和无名指天生孱弱,要多练习,但注意不要练伤了,一下子练快会容易受伤的。”

      他稳稳地坐在琴凳上,两脚悬空触不到地。一段简单的单手的单声部旋律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靳庭萱在面对钢琴时,缺少表情的脸上就猛然显露出激情。
      他无师自通地改变旋律的节奏、节拍、轻重、缓急。

      先练熟的是右手。
      然后是左手。左手总是稍弱一点,因而进度比右手要慢。
      左手右手齐奏。
      左手右手齐奏但变换轻重改变主声部。
      左手右手错位一个小节交替互作主声部。
      左手抒缓地、轻柔的,右手两倍速欢快的、有力的、明亮的。

      ……
      靳庭萱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
      发出的轻轻一声“啪—嗒”被时轻时重流畅喷涌而出的乐声轻易地掩盖了。
      他不自觉晃动起了身体。

      他满眼满耳都是眼前的这架平庸却又耀眼的钢琴,忘了世上的一切。
      他甚至忘了坐在身旁的母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芫荽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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