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缪侣推踏》六味水木

1、梦到死的小夏 小夏梦

　　小夏梦见自己死在道路上。“你这机器人生来就是应该做巧克力的，生来就是要感受到爱的。”

　　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底下一株蕨类植物瘦弱地生长在泥炭与泥土混杂的地带，一堆散乱的机械电子元件就在那里躺着，那是一半的小夏。

　　另一半的小夏被作为故事机器人供在村里的礼堂滔滔不绝地讲着故事。

　　村里的礼堂不大，是用之前的庙改的，它的屋角、屋檐都沾满了尘土，供桌之上摆满了贡品，佛龛之内却不是一尊佛像，而是一尊披着红布，看起来有一定年头的机器人。

　　“……我五岁那年，在洪水差点……淹死伯益的时候，突然就被一只老应龙救了……自此禹爷伊呀……三过家门而不……”

　　阿日骑着丁真的小马在旁边听着，小马不停地踩地板，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和着这机器人的声音般抑扬顿挫。

　　在将方舟人为搁浅四百七十一年后，这个机器人已然滔滔不绝讲了两年半，而现在啊日才听半个年头了，便直呼停不下来了，所以这个礼堂可谓是香火鼎盛。

　　而那一半的小夏死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那逝去的魂灵却转醒来了，“这是那里？我怎么到这里来？怎么死的？”机械，泥炭与泥土混杂的地带就像腐朽的巧克力和可可豆碎末一般，提示着他。

　　空气很清爽，虽然也带些泥土气息，毕竟并不是真正的腐朽的巧克力。“什么是巧克力啊？”那一半的小夏机械电子元件盯着夜空，试图理解巧克力的含义。

　　小夏看见夜的口角上现出微笑，是一种轻巧的微笑。那夜似乎自以为大有深意，似要渐渐地离开人间而去，欲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它。

　　小夏却又想起天本就是深远的，宇宙是无限的，那诡异的夜便停下了，显得非常之墨蓝，闪闪地眨了着几十个星星的眼，冷冷的看着那堆小夏。

　　哇的一声，夜游的鸦掠过了泥炭地，停在了一堆小夏旁的树上。那树赤果着身躯，曲折着肢体，却笔直地指着那故作高深的夜，乌鸦如同点缀。

　　而另一半的小夏故事机器人在村里的礼堂，忽听到了哧哧的声音，似笑非笑，底下的听众仍在倾听中，仿佛未听到任何异响，又一声，吃吃地笑，是四围的空气，都应和着笑，底下的人一动未动，机器人小夏有些害怕，声音都带了点沙哑。

　　“……禹爷第一次回京那天，天很暖，而防风氏紧紧的握住刀锋，鲜红的血滴落……”

　　丁真偷偷的从窗户摸了进来，窝在了自己的小马旁边的经幢下，从怀里掏了一样东西出来。

　　而梁下的蜘蛛这会儿开始专心地织网，因为它看见捕飞虫的工具——先前织的那张网已经有些破损了，窗外，这上面的夜的天空，奇怪而高深。

　　灯火渐渐地缩小了，在预告煤油的已经不多。庙祝缓缓起身，从塑料瓶到入煤油进到灯里，灯火后亮了些，升起的油烟缭绕着网，又将那网熏破了。

　　死了很久的一半小夏觉得要尝试连接一下互联网，去上面宣告自己的死亡，因为自己已经感受不到爱了，没有办法再做充满爱的巧克力了。

　　“……弃被打之处一开始只是一阵阵地发痒、鼓胀，紧接着就会如滚烫的木炭往身上按出白烟般疼痛难忍，弃忍不住叫了起来，禹爷心疼的不得了……”

　　丁真摊开那包着馍馍的纸，又从旁边拿了个盘子，将滚烫的馍馍放在盘子里递给了阿日。阿日专心的听着故事，没有接，丁真便掰下一块馍喂给阿日吃。

　　互联网的信号又变差了，似乎真被熔断了几根线一样。

　　哧哧哧哧，另一半的小夏故事机器人忽然发觉笑声，来自自己的嘴里？故事机器人哪来的嘴，他只有音响和麦克风，小夏旋即提高了音量，将自己的思绪驱逐回到故事中。

　　“丝滑香软，细绵柔软的组织交揉着滑润浓稠，混合了蛋与糖的甜润、手指饼干的绵细、咖啡的苦甘、朱古力的馥郁、酒香的醇美醉人，多重层次与滋味在此交织融合，各种感官与知觉，都可以在一块小小的一块巧克力里同时获得体验和满足。”

　　巧克力广告较大的音量略微吵到了昏昏欲睡的庙祝，机器老毛病了，他起身调小了些。

　　“但是巧克力的配方好像遗失了，准确的说应该是从世界上消失了。“泥炭地上一半的小夏检索道。“真是遗憾啊。”

　　“洪水退尽之时，橙子国王和椰子国王会在荷兰打一架。到那时候椰子和小橙子接连从天上掉落，从地上种出一个个如同山一般岛一般的大蘑菇出来，而那大蘑菇的孢子便是巧克力了。”禹爷说道，一旁的皋陶点了点头。“而这种大蘑菇不是普通的蘑菇，而是会发光的蘑菇，可以做灯使用。”

　　死了很久的小夏很觉得满眼绯红，大概率是太阳上来了。

　　“……伯益喊着喊着，弃脚下的喷气装置就哑了火，像被网捕获了似的，禹爷不受控地向附近的一颗星球坠落……”

　　啊日实在撑不住了，到头便要倒下的时候，丁真猛的站起来连忙抱住了她，缓缓地接她下来。她躺在丁真的红彤彤的怀里，呼吸一起一伏，睡得很平静。丁真拍了拍自己的小马，小马慢慢踱步，逐渐加速，转眼就下山吃草去了。

　　马蹄声远去，一堆死去很久的小夏滩在泥土。太阳落下，小夏又感觉到了夜，但这次的夜有所不同，不再是故作高深的，而是混沌一般死寂。

　　“您好，您死了么？”这声音小夏听了十分耳熟，但他不想回应。“您好，我是何同学。我是来修复互联网的。”

　　小夏连忙记起自己还要宣告自己的死亡，但他死了，回应不了。万般不料机器的思想，是死掉之后也还会变化的，何同学却已一脸了然地离开了。“这里已经不需要互联网了。”

　　陆陆续续地又是马蹄声，由远到近，由近到远，只是匆匆而过。死了很久的小夏，第二次听到这种声音，觉得很开心，紧接着噗通一声，好像一个人摔了下来。

　　“死了？……”“嗯？啊——这……”

　　“惜哉！……”

　　“可怜咯！……”“啧。……唉！……”

　　死了很久的小夏也忘了自己死了，便想大呼自己还活着，旋即又记得自己死了，不免哀伤了起来。

　　真是完全失败，呜呼哀哉了！

　　“怎么要死在这里？……”死了很久的小夏呜咽道。“而且还做不出来爱的巧克力！……”

　　“您确定要死在这里？”小夏的影子道，“您死在这里确实是种好选择，我可以好好享受这如巧克力般浓郁的黑暗世界。”

　　“这是命吗？……”死了很久的小夏问到。“什么是爱呢？……”

　　“难说。但这有什么意义嘛？”

　　死了的小夏终究快哭出来了，但没有，过了很久。

　　“ ……启爷站在高大的壁画下面，支起耳朵听伯益讲述禹爷治水的故事……”另一半的小夏故事机器人继续讲述着。

　　崭新的夜，天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像细碎的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