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善》古栈东南

4、空城（下） 我们可以走

　　青羽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躺在一张床上。她的头有些疼，皱着眉抚住额头，她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像是普通民居的房子，想起来自己之前好像是昏倒在空城里那条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怎么会在这里？是莫怀吗？
　　“莫怀？莫怀！”青羽下了床，大声呼喊。之前的竹林已经让她全身疲惫，此刻惊疑不定的她不敢再尝试着去探索这个陌生的地方，在连续呼唤莫怀好几次都没有得到回应以后，青羽颓然地坐回床上，想起之前的竹林与小院，她有些后怕地扯住被子蒙着头，好像只有这样做才能稍稍安心一些。
　　二姨娘……她好可怕。
　　闭上眼，脑海里便会清晰地浮现母亲狰狞的笑脸，她微笑着，用那双如玉的手将两岁的青城温柔地掐死，看着由挣扎到静止的小男孩，她对在火狱里挣扎的二姨娘轻声说，意柔，这都是报应……
　　她就在一旁，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地把一个生命扼杀掉，她没有任何行动。她只是在一旁看着，看着二姨娘困在火里的魂魄苦苦挣扎，看着她的亲生孩子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痛苦，看着她痛苦地哀嚎……她只是看着。
　　于是，二姨娘诅咒她，诅咒她们将神形俱灭……
　　她那双手伸过来了，它扼住她的脖子，她漆黑的头发紧紧缠住她，她不停地诅咒着……
　　不！不是我！不是我！
　　青羽惊叫着醒来，睁开眼便看见了一袭青衣，是莫怀。
　　莫怀听见青羽的惊叫，转过身来，对她道：“青羽，你做什么噩梦了？这个城……有些古怪。”
　　青羽定定地看着莫怀，长时间的恐惧好像找到了发泄口，于是她对莫怀厉声叫：“都是你！要不是你的馊主意，你的御云术，我们也不会到这样的地步！”
　　莫怀有些莫名其妙，也不知道青羽在梦境里看见了什么，让这个对自己形象近乎是苛求的青羽这样厉声说话。自从在幻境里看到那两个人之后，她从未如此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却不能揭开，她心里有些急躁。
　　“这座空城应该是被施了什么术法，或许是个阵，或许是结界。”莫怀道，语气有些生硬，“我现在要去城中心看一看，那里有……强大的灵力在运转。”莫怀停顿了一会儿。其实她是想说那里有一股熟悉的灵息，与她体内那诡异的气息相似，但想到此事还未与青羽说起，如果说的话恐怕敏感的青羽又该说她不信任她了，便改了口。
　　见莫怀说完就要出门，青羽有些害怕，从床上跳下来，对莫怀说：“等等我。”
　　莫怀一直走在前面，看着她的背影，青羽心里有一瞬间的愧疚，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对她这样大声说话，但想想，又觉得自己是完全对的了——要不是莫怀叫她和她一起御云，她们怎么会落下来？
　　于是，准备说出口的“对不起”便变成了“莫怀，是你找到我的？”
　　“是。我才走几步就看见你了，见这些屋子都没人，就把你抬了进来。”莫怀倒退了几步，和青羽并肩而行。
　　青羽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睡着的时候你把城都走遍了？”
　　莫怀点头，“嗯。我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若按掉下来之前的天色来看，两个时辰应该是天黑了，但这里一切如常。”她顿了一会儿，“……好像时间停止了一样。”
　　青羽不语，两人一路沉默着。莫怀觉得，似乎这趟下山，她们之间的友情有些不大一样了，不若以前那样要好。
　　莫怀想不明白这些奇奇怪怪的人心，所以也只好由着它去了，以后再说吧。莫怀想。然而此时她却不知道人世间哪来的那么多以后……
　　莫怀在巷子间七拐八拐，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空旷的广场。这个广场十分地空旷，地板是古老的青砖铺就，周围种满了各种不知名名的花树，此刻正盛开着满树繁花。
　　有些意外地，莫怀在广场中心看见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一个身着黑色长袍，一个看着年纪稍小，穿着灰色的衫子。
　　“喂！”青羽对着他们大声道，“你们也是被吸到下面来的么？”那边的两人转过身来看着她们，沉默不语。
　　青羽仿佛找到了组织一般，兴奋地拉着莫怀跑过去，莫怀仿佛是被青羽的心情感染到一般，心里也莫名地松了一下，在他们面前站定时，莫怀看见了那黑袍男子的脸。
　　莫怀觉得他长得很好看，甚至比她和青羽都觉得好看的大师兄还好看。
　　是谁说人都会对漂亮的东西产生莫名的好感的？其实仙也一样……
　　于是莫怀对他们说：“我叫莫怀——”莫怀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青羽打断，“我是青羽！你们也是御剑或御云被吸下来的吗？你们叫什么？”
　　黑袍男子幽深如古泉的眼看着莫怀，沉默了一会，道：“我叫沈夜。”他指了指身边有些诧异的灰衫小童，“他是九藤。”
　　莫怀点头，问沈夜：“你知道这里怎么出去吗？”
　　青羽接口道：“我们已经被困了好些时候了。”
　　沈夜摇头，道：“我们也被困了许久。”
　　“你们是仙界的？”过了一会儿，莫怀问沈夜。
　　“仙界……”沈夜将目光投去极远的北方，勾起嘴角淡淡笑了，“我娘是杏花仙子。”
　　“那你爹呢？”青羽忙追问道，她显然是对沈夜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然沈夜并未给她答复，场面忽然陷入一种尴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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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许久，一直缄默着的九藤忽然抬头看向沈夜，沈夜只是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微微摇头，然后对莫怀她们说，“一直在这里站着也没有办法，不如我们到处走一走，看能不能发现些玄机。”
　　莫怀点头表示同意，青羽也说赞成，沈夜便率先穿过广场，走向城西。这座空城的道路十分宽阔，莫怀目测得出这街道可以容下四辆马车并排通过还有空余，想来当时必是繁盛至极的，只是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模样？
　　青羽见九藤闷着不说话，就一直逗着他说话，莫怀想沈夜也是仙界中人，且他的娘亲杏花仙子生前与师尊也有些交情，他不会是恶人的。莫怀如此想，便快走几步上前与沈夜并肩走，这时她才发现沈夜其实很高，她在女仙中也算高挑的了，沈夜竟比她还高出一个头来。
　　“我觉得这座城一定是被施了什么术法，我曾在书上见过一种术法，可以将某种东西恢复成它之前的某段时间的模样。”莫怀对沈夜猜测着说，毕竟现在她们只有和沈夜他们一起想办法才能出去了。
　　沈夜不语，莫怀只好继续道：“据说这个术法是前一任魔尊为他的妻子创的术法呢，书上是说他的妻子想再一次看看曾经路过人间时看见的的一座名为‘折杏城’里的杏花，可是沧海桑田，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那座城早已不复存在，魔尊就创了这个术法来为她恢复当时的模样……”莫怀说着，语气里有些微微的羡慕，“魔尊如此爱他的妻子，他们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若你知道魔尊的妻子是仙你便不会觉得他们的孩子幸福了。”沈夜看着莫怀，道。
　　“为何？若他们真的相爱，又有什么坎过不去呢？”莫怀道。此时她自然不知道，千万年之后再忆起此时的自己，竟连她自己都觉得此番坚定的话语幼稚得可笑。
　　沈夜失笑，深且黑的眸子微微地眯起来，莫怀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失神。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莫怀只好把话题转移开：“按这座城的古怪来看，这座城大约是被施了这个法，但是好像还加上了什么阵法——”莫怀说着，却忽然停了下来，因为她们的前面有一个人正迎面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蓝色的道袍，身后负着一把剑，是个模样清秀的年轻男子。他的那身道袍样式简单，但衣角却以白色丝线绣着繁复的花纹，莫怀看了许久才认出那图案是一把巨剑插在云中。莫怀顿时了然，原来是人间的修仙门派灵剑宗。
　　莫怀看过的一本书上介绍人间的几大修仙门派之中当属灵剑宗的规模最大，门中弟子三千余人，皆在修仙，以降魔除妖为己任，说是修仙门派，却从来没有修成哪个仙过，倒是除了不少妖魔。
　　身后的青羽也停下话语，大家都在静静地打量着对方。
　　九藤看着来人的衣角愣了几秒，忽然祭出数百根青藤扑向对方，就连莫怀与青羽也被他身上爆发出来的那种悲恸而绝望的情感惊得怔住了。
　　九藤的身世如何？他为何如此痛恨灵剑宗的人？莫怀下意识地想。
　　来人也有一瞬的怔神，但很快便做出了反应，速度奇快地反手从背后的剑鞘中抽出剑来，格挡已经来到身前的巨藤，向后退了几步，又忽然侧身躲开攻势并将那数百条青藤齐齐地斜着斩断，那些断掉的绿色藤蔓掉落到地上后便化成一股黑烟散去。这边九藤也伤了些元气，青藤进攻的速度有所缓减，这片刻的缓速给了年轻的修仙者一个反攻的机会，只见他趁着青藤减速的空隙迅速挥剑再次将青藤拦腰斩断，泛着寒光的剑身只留下一些绿色的液体正被缓缓吸进剑里去。
　　“你是妖？”他看着剑身的绿色液体，飞快向后退了几步，与九藤拉开距离，有些诧异地问道。
　　九藤到底是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只一下便被伤了大半元气，噗地喷出一口鲜血，但他却不打算收手，只一言不发地瞪着对方，墨绿色的眼睛燃烧着滔天的愤怒，双手结印要再次挥出青藤进攻对方。
　　“九藤！”沈夜沉声唤道，眨眼就到了九藤的身后，他的速度奇快，莫怀甚至无法看清楚他的身法。
　　“别忘了我对你说过的话。”沈夜再次说道，九藤没有看沈夜，仍在念着繁冗的咒语，沈夜看着九藤，道，“现在的同归于尽不值得。”
　　九藤闻言有些犹豫，看着仍然在警惕着他的修仙者，缓缓闭上了双眼。他的眼睛再睁开时，双手已经放下，只是墨绿色的眼看起来更深了一些。
　　此时莫怀与青羽也来到了九藤的身后，对现在的形势有点摸不着头脑。九藤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恨这个人？
　　“九藤，你不要紧吧？”莫怀看九藤脸色苍白，有些担心地问道。九藤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在下乃灵剑宗弟子明徽，请问阁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