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善》古栈东南

2、仙宴

　　今年十月十七是个吉日，蟠桃园中的蟠桃早已成熟，天君天后便办了一场蟠桃宴宴请众仙前来参加，四海八荒各路神仙都前往那九重天之上的天宫参加这场盛会。他们大多都是与灶神预约好位子，而后便急急忙忙提前来到，以免来的神仙太多，自己坐不到好位子，届时便不能观到舞女曼妙的舞姿。

　　南天门外各路神仙喜气洋洋地排着队等候天兵的检查，队伍长达三里多，有些急性子的神仙已等得不大耐烦。排在队尾的大多是刚刚飞升第一次尊师命参加这种仙宴的小仙，因怕队伍太长，若迟了便不能入场，下一场宴会不知还要等多少。已急得在原地团团转，有的施出水镜看看前面进展如何，也有的想插（河蟹）进前面的队伍，有些脸皮子厚点的能插（不河蟹）进队伍里去，但就是少不了几顿臭骂；有的胆子比较小，只和前面的神仙打打商量，看能不能互换个位子。有些在飞升前有过一些经验的，则是趁着这个机会多和其他陌生的神仙打些交道，在仙道中混个面熟，以便若是以后有什么事好找其他人帮帮忙。

　　惟独队伍后头的两个女仙不同于他人。

　　现下排在队尾的都是刚飞升不久的没有多少仙道交涉经验的小仙，为了能在各自师傅面前表现出众一些，人人都绞尽了脑汁想在这次仙宴上作一番表现。
　　那两个女仙之中的那个青衣女仙似乎对仙宴之事毫不在意，只在队尾自顾自地相互谈笑。若是有人搭讪，她们也只是微微一笑，只当是打了招呼，并不多语，又自顾自地相互说笑。

　　搭讪却那两个女仙们冷落的小仙难免有些不高兴，也不再与她们搭话。只道她们是些个不求上进的小仙，不知道天庭中各路关系的重要。
　　有些呆着无聊的小仙竖起耳朵细细听她们谈话，也觉得她们的言语有些趣味。

　　“莫怀……我不想去仙宴。”另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女仙轻轻摇着名叫莫怀的青衣女仙的手臂，撒娇道，“帮我想想办法嘛。”
　　莫怀抖了抖，把手一摊，推开娃娃脸女仙的手，“青羽，你晓得我不吃那一套。”
　　青羽却不依，挑眉道：“平时你挺聪明的，现在怎么脑子不好使了？”
　　虽然这只是一个很低级的激将法，但莫怀还是中计了，道：“谁说没办法。刚才我只是逗你玩玩罢了，你不去参加就好了，还有什么办法不办法的。”
　　“那要是师尊怪罪下来，我可全都赖你啊？”青羽嬉笑道，眼眸闪闪。
　　“好啊，罪名我来担着。”莫怀的黑眸亮闪闪的，狡黠地笑了，“不就是一顿罚嘛，我担着！”说着她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青羽只是半信半疑地斜睨莫怀，“真的？”
　　“真的。比真金还真。”莫怀眼神真挚道，同时她也退出队伍，捏诀唤来一朵灰云，跳了上去。
　　那云明显凝得不够结实，松松垮垮的，也难为莫怀能在上面稳稳地站着。
　　“青羽！你来不来啊？”莫怀朝还在犹豫的青羽招手笑道，“你再不来我可要走了。”
　　青羽慢慢踱步过来，望着莫怀脚下的灰云，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道：“莫……莫怀，你不会是用了，师尊昨日才……才教的御剑术吧？”
　　“确是御剑飞行术。只因今日未带我那把剑来，遂将生幻诀与御剑术结合了，再把咒中的一些子语句改一下，御云而飞也是可以的。”莫怀点头，却见青羽眨巴眨巴眼睛，愣是不敢上去，“师尊昨日才教的御剑飞行术，你今日便敢使用，怕是有些草率大胆了。”
　　青羽知道莫怀在术法方面天赋极佳，经常改编各式各样的仙法咒术，但这可是关系到两人性命，所以她出声建议：“还是走路去吧……”
　　“有何不敢，这些个术法，只有多多使用才能更为掌握。要是走路你得走上十三四年呢。”莫怀性子急躁，不耐烦道，“你若相信我就快些上来，不信便罢。”说着就要腾云而去。
　　“等等我！”青羽一咬牙，也跟着跳了上去，灰色的云雾立即吞没了她的缎面绣鞋，她有些紧张地捏着莫怀的一片衣角，生怕自己掉了下去。莫怀笑道：“抓紧啦！”说着又等青羽稳住心神后便催咒前行，松松垮垮的灰云慢腾腾地飞着，云上的两个少女一个面色轻松一个皱紧秀眉。

　　灰云飞了很久却不见有什么异端，青羽有些讶异于莫怀的应变能力，问道：“莫怀，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莫怀闭着眼回答：“孟止山。”
　　“可是……这时候回去，要被师尊责罚的。”
　　莫怀闻言睁开眼，脸色微红，不好意思道：“也是。”说着又拿出符咒折成一只纸鹤的模样，将灵力与神识附加在上便放飞了。青羽看着莫怀放飞那因为加上莫怀的神识而变成淡绿色的鸟儿，想伸手抓住却又怕掉下去，只得嗔怪莫怀：“莫怀，你这样放飞它，师尊不就知道我们不去仙宴的事儿了么？”
　　此时莫怀又闭上眼调息，悠悠道：“师尊早晚会知道，如此还不如早些承认错误。而且他经常不去参加这种宴会，天宫那边不会有什么问题。”青羽语噎，闭口不语，抓着莫怀衣角的衣服已经放开，却仍不敢如莫怀一般坐下，生怕灰云突然散了自己就会掉下去，只得站着。

　　莫怀放飞的纸鹤由于附加上的灵力并不多，故不能高飞，只得低低飞着。孟止山位于南荒之北，而九重天宫却于北荒之北，乃万年冰原，若是从天宫御剑而行至孟止山，少说也要四个时辰。当然，莫怀没有见过御风或乘云而行的上仙，故而排除御风或乘云的速度。御剑已需甚多时间，更遑论一只纸鹤需要飞多久。
　　可莫怀并不担心，时间，在师尊看来只不过是个数字。

　　此时无风，纸鹤飞得甚是缓慢，灰云也很是缓慢，从离开天宫至此，青女掐指一算，已是过了三四个时辰。
　　“莫怀，这是哪儿？”青羽面带担忧，问道。
　　“我，我也不知道……”莫怀闷道，“这里云雾很是混沌，看不清楚。”
　　青羽不语，显然是有点儿生气了。
　　莫怀与青羽在孟止山修行不过一千多年，况且这一千年间多半是在山中杏林间修行渡过，空有理论而没有经验的她们哪里知道这混沌不是云雾，而是由修为极其高深的人布下的强大结界。
　　“纸鹤要飞多久？”青羽又问。
　　“大、大约要两个月这样。”莫怀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她心中也在鄙视自己，碎碎念着催眠自己这是青羽自己要跟来的和她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但还是免不了地心虚，脸上微微发烫。
　　青羽撅着嘴闭眼不语，莫怀东张西望，正想再加一层凝云咒让灰云更踏实些，却不料咒语还未念完，全身灵力却忽然像是被抽走一般，浑身无力，因没有灵力支撑又慌乱，咒语也忘了怎么念。青羽显然也被散去了灵力，微微张着嘴问莫怀：“怎么回事？”
　　莫怀皱了皱眉，正想说话，她们所乘坐的灰云却忽然散开，两人俱掉入混沌的结界之中。电光火石之间，莫怀唯一的想法就是青羽不能有事——她是她这几百年来唯一的朋友，绝不能有事。
　　显然，莫怀的身体快于脑子，在灰云散开的瞬间便下意识地想抓住青羽的手，却只扯下半幅衣袖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向下方的云雾吸去，比青羽更快地下坠，混沌的灰云瞬间便吞没了那一袭青衣。
　　在灰云散开的瞬间，青羽尖叫一声，漂亮的杏核大眼里盛满恐惧，第一时间闪过脑海的却是——这下是粉身碎骨了，早知道就不听莫怀的了，都是莫怀害了她！

　　而莫怀那只缓缓飞行的淡绿色纸鹤，早在莫怀之前被吸入这片混沌的结界之中，此时正停浮在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身前，他身旁的灰衫小童打开纸鹤，为那男子读出纸鹤上附加的神识：“‘师尊：徒儿今日心情烦躁，似是体内之气再次逆流而上，故不能参加天君蟠桃宴，是以同青羽漫游回山，望师尊原谅徒儿自作主张擅自离席。且请勿念，莫怀字。’”那小童念完又道，“主子，这是孟止山清渺上仙那派的仙气。”
　　身穿黑袍的男子望着北方极远的地方，听见“清渺上仙”四字时幽深如古泉般的眼眸有一瞬间的冰雪凝结，可那冰雪却只不过一刹那便融化了，然后他淡淡道：“烧了。”灰衫童子应了声是，指尖便幻化出一团火焰来将那纸鹤烧掉，手法娴熟，以心念驱动术法，不需念咒，想是有一定修为的。
　　灰衫童子将纸鹤烧做了灰烬，风一吹便飘散了，他也静默着，站在主子的身边。忽然，他皱起眉，微微仰着头对他的主上道：“主子，有人掉进了结界里。”他望着天边的灰云，语气里有些担忧，“是有些修为的，此时神剑将成，他们——”说到这里，他停下，望着主子的侧脸。
　　“只是两个稍有些修为的小仙。”
　　“是。”

　　此刻两个稍有些修为的小仙之一的青羽掉在了一片竹林里，那竹林的地上落满了落叶，在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她掉在上面不是很疼。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落叶，大声喊道：“莫怀！莫怀！你在哪里？”
　　可惜回答她的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青羽连续喊了三四次，都不见莫怀回答，在这个第一次没有莫怀与她同在的陌生地方，青羽开始有些恐慌，但还是压制住内心的恐惧往前走，边走边大声喊：“莫怀！”
　　她越往前走就越是害怕，这里是哪里？莫怀呢？她的修为比起莫怀差了许多，若没有莫怀引路，恐怕她走不出这片竹林。青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对于未知情况的恐惧消耗了她的许多体力，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风穿过林间，叶子悉悉索索地响着，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人在暗处不怀好意地窃窃私语。
　　青羽停下脚步与呼喊，她看着四周的暮色，心中被恐惧占据。在这样绝望的境地之下，青羽竟忘了用生幻诀生出幻火来照明，前几日她曾问过师尊：她什么时候才能升至上仙呢？师尊不语，只是摇了摇头，她所不知道的是，升至上仙须得与自然与仙法融为一体，光是这基本的一处，她便做不到。
　　早知道就不听莫怀的话不参加仙宴了，都怨莫怀！青羽想着，心中有些怨恨，这些怨恨与恐惧使得她裸露在夜色中的可爱的娃娃脸有些扭曲，也是这些怨恨与恐惧让她忘了这处竹林给她带来的些微的熟悉感，忘记了这个地方曾经在她的记忆中出现过。
　　又是一阵风吹过，青羽抬手抹了抹眼里溢出的泪水，放下手时，却看见前方有两点昏黄的光芒在飘动，似乎是灯光。青羽看着那两点灯光，心中狂喜，也忘了思考这两点光芒为何忽然出现在夜间的竹林里，在夜色中迷了路的女仙踉踉跄跄地朝那唯一个光亮奔去。
　　青羽靠近了那光亮，欣喜地仰头看在夜风中飘动的纸质灯笼，然而——在她看见被灯光照亮的前方之后，脸色忽地变得苍白，仿佛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瘦弱的身子微微颤抖着。
　　是——是这里！竟然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