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母》七羽喵

1、第 1 章

　　“恭迎东海太子！”判官对眼前这位刚到阴间报道的贵客深鞠了一躬，便弓着身站到了一旁。眼前虽是刚死之人，但又不能这么说。天仙历劫后回归仙身仙魄，这就不再是和人死一样的鬼了。而眼前这位白发白衣的龙子，正是三百年前因犯是被贬下凡历劫受惩，而魂魄又在七十年前的地府骚乱里遭一小鬼抢夺失踪的东海龙王之子，敖润。
　　“免礼。”白衣龙子轻挥衣袖，让判官抬起头来，问道，“你可知我所来何事？”
　　判官正视道：“可是为那件事？”
　　“正是。”
　　“东海太子请随我来。”
　　敖润不紧不慢地跟在判官身后，穿过地府的两座宫殿才至阎罗殿。这生死簿一直存在阎罗殿里。虽说查生死簿这事可大可小，像他如今的身份也不过是阎王一句话的事情。
　　判官躬了躬身，请敖润自己进偏殿查看。之前阎王已有过交代，这样毕竟七十年前的问题也是他们的疏忽造成的。
　　东海太子其实对于他们介怀的事情不以为然，他所想查阅的，不过是上世，就是他刚死的这辈子人身母亲的生死簿。
　　敖润摇摇头——三百年前上面给他定的罪受的罚本就不可能让他这辈子那么轻松。回望先前两辈子，一世是皇族公主，合婚远嫁盟国。明明爱上了那盟国年轻的君王，却得不到他的爱和信任。郁郁不得志，“失足落水”而殁。八分有意，二分无心。
　　一世则是皇亲国戚的重臣之女，但与皇族的血缘上已经有了些距离。二八年华就被选为太子妃，常伴东宫。虽与太子青梅竹马，但他更宠那新进宫的侧妃。对这靠着后台坐上来的太子妃日益厌烦。奈何情根深种的太子妃受不了这种打击，才嫁入东宫不久便重病不起。于太子登机前一年染上风寒不治身亡。这风寒，是敖润当时拖着病体，在数九寒天的夜里穿着薄衣吹了一夜才染上的。这一夜寒风吹得还要避着那丫鬟来。本想着太子好歹会念着点情面来看自己一面，却不想他听到传讯后就带着侧妃去了逛了闹市街。而自己旧病加风寒，等不及御医的到来，就一命呜呼。
　　这第三世在受罚前有在司命那看过些安排，本也是生在帝王家里的悲剧。生于皇家，贵为皇子，却在面对腐坏的国体无力挽救。被人骗取情感，判出皇族。最终导致国破家亡。而自己身败名裂，死于叛军的刀剑之下。
　　但是，都没有发生。后面的事情都是司命匆匆改了的命本。
　　七十年前，还未归位应该还算是人魂状态的敖润在地府浑浑噩噩地排着孟婆汤的队，等待着投胎转世。这时却冲出来第二世的娘家随嫁丫鬟。大概是自己的病逝牵连到下人而被赐死的。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拿到的圆珠，对自己一晃，敖润变什么知觉都没有了，也不知道之后的事情。
　　不过刚听地府的小鬼差说，那场面可热闹了，地府几百年都没有人敢那么闹过了。那丫鬟的宝珠吸入敖润的魂魄，变成药丸大小，被她一口吞入腹中。让敖润没办法再去投胎。然后没有什么能力的丫鬟就被鬼差抓了送到阎罗王那里去审问。阎罗王也奇怪，神神秘秘的一个人审问完就关押了这个丫鬟，啥也没对他们透露。再后来丫鬟突然不见了，小鬼差说可能是关押的鬼差看管不利，被她溜了去投胎了。再之后的敖润与这丫头的命运，小鬼差已经无从知晓了，只有司命、阎罗王晓得了。
　　这丫鬟十八岁嫁了身为商贾之子的青梅竹马的父亲，成了敖润的母亲。虽不致大富大贵，但也保得他们一家衣食无忧。婚后一年便诞下一子，这孩子就是敖润。
　　敖润自己觉得这一世真的投胎投得莫名其妙。还来不及喝孟婆汤就被收了，然后就这样跟着去投胎了。而母亲周氏倒是老老实实喝了孟婆汤的，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保证了自己就一定能够生下敖润这个儿子。
　　从小到大，敖润受到父母亲的偏爱不少，但是他也感觉到母亲有时候待自己的眼神和其他兄弟姐妹不一样，有些怜爱，又有些恨。母亲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除了自己和兄弟捣蛋惹得麻烦之外，就怕他那一声“老妈”。母亲特别憎恨叫这一声老妈，她总说和老妈子一样，是个对仆人的叫法。她特别受不了敖润这一声叫法。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虽然母亲身体一直不怎么好，父亲也从来不谈娶偏房妾室。
　　母亲在他十五岁第一次参加科举考试那年，因旧疾复发，撒手人寰。刚出考场的敖润毫无自觉，慢悠悠的朝家走。却不知自己错过了与母亲的最后一面。
　　父亲遵照母亲的遗愿，让二弟和父亲学着生意，接管家业。敖润也过得一身轻松，考取了个进士之后就没了那争取功名利禄的心思。
　　可惜，敖润感情颇为曲折。自知生来就喜欢同性男子，也只爱男子。娶妻生子之事于他实在是难办，也几无可能。虽然喜欢男人，但是对着那些小倌却毫无胃口。他偏好高挑结实的青年才俊。同僚里虽然有不少同道中人，他也心悦过几个。但这感情才一出口，就结束了。讲道理吧，敖润这辈子长相真不丑，虽然不至倾国倾城，但也算是上乘清秀，眉眼如画。走在街上也少不得被人多看几眼。特别是他眼神中的认真，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印象深刻。要说这长相在同道里应该算是受欢迎的了，偏着看上他的都是歪瓜裂枣心术不正之人。还好没有招惹上什么地痞流氓，不然他二弟真要把他扫地出门了。
　　青年时，也执着过几人，丢了架子，没了脸子，死缠烂打。结果均以他人另抱美人而伤怀结束。来来回回就这几出戏，手指都不用掐就知道自己的感情结果，人啊就心灰意懒了。敖润这世活了五十年，五十而知天命。
　　目送最后一个爱过的人牵着别人的手离开的时候，他就大概猜到了今生情感的下场，最后也没了兴致和热情。剩下的时光都消磨在了品品茶，写写字，替书馆修修古籍上。经常被当家了的二弟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成了大家闺秀。
　　敖润想，这出门也没什么事，也就一壶茶一卷书，一整天而已。当初母亲的安排就是不用他来养家，偶尔在生意上帮衬着二弟就行。可二弟天性好强，二弟媳也是生意好手，自己最后变成了自家吃闲饭的。偶尔教教侄子侄女读书写字，缓解自己吃闲饭的感觉。不过他这教导也比一般的夫子好多了，毕竟这进士做的夫子外面可比不来。
　　之后美男子倒是见过不少，却难再有心动。而且他这容颜不老的问题经常出门容易给家里添不少麻烦，越到后面他出门的次数就越少了。到了四五十岁的时候，已经很少再出府。只有书馆经常送来要修补的书籍和他订的书画而已。
　　他这辈子死的时候，仙身仙魄一恢复，回归正神。才回望了自己这几世的经历。若不是母亲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给他强行改名，他怕是最后一世绝对不会有悠闲度日吃闲饭的机会，绝对不得好死，甚至因为被人背叛欺骗即便是恢复仙身也转不过来这种伤痛。这前两世的情殇，现在回看，好似在这几十年里都随着那种热情被消磨掉了。心下一片了然。
　　所以他能安然历劫，母亲功不可没。他想报恩，就算是报不了恩，也想帮她在这强改天命的刑罚上求得宽容。

　　放在偏殿一隅的桌上，生死簿只有薄薄一本。也只是一个人的。
　　敖润看着这本生死簿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翻过了好几页生死簿，他才恍然大悟，母亲原来一直都是他身边之人。
　　第一世是公主乳母，为了公主不惜抛下丈夫孩子，随行盟国一路照抚。
　　第二世则是太子妃的乳母的女儿，与太子妃情同姐妹。与太子妃随嫁入东宫。早有婚约本就等着时机成熟便放她出宫就成婚，却不想自己的死却连累了她。
　　第三世便是敖润的人身母亲。
　　母亲和父亲是前几世就修来的三世情缘，却因为敖润的命数总受牵连。这样母亲有时候对他莫名来气好像就可以解释得通了。但是母亲的怜爱，才是让母亲打算以三世情缘的命格去改他一个倒霉亡国皇子的命运。
　　这是阎罗王告诉他的。

　　敖润看过母亲的生死簿后，还有很多的不解。刚出偏殿就有阎罗王的鬼差在候着，把他带到了阎罗殿的偏厅。阎罗王正坐在偏厅里喝茶。
　　地府的茶水着实一般，但这位却是能够让他最快知道谜底的，敖润打算喝这一杯茶。
　　阎罗王这会儿坐在客座上，看见敖润来了，指了指旁边的空位让他坐下。
　　敖润不情不愿地挪过去。这位大神他不是很熟，但毕竟在人家手下经过三次轮回，多少有点尴尬感。
　　刚坐下，阎罗王就给他倒了杯茶，清了清嗓开讲了：
　　“当时我坐在判桌上，她跪在前边，”阎罗王指了指，“我问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吞人魂魄可是重罪，更何况这不是一般人的魂魄。”
　　她答：“民女知罪。这是我从地藏菩萨那求来的珠子，他知晓了这人的经历，决定帮我渡人。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曾是她奶娘，她的奶兄妹。我不忍看她继续受苦。”她口里说的就是敖润的转世。
　　“放肆！”阎罗王怒斥，“渡人之事岂轮到你这等妇人来做？”
　　她说：“我这辈子死的时候，的确是恨透了她。我就差那么几个月就可以出宫成婚了，她偏偏这时候出事情，还连累了我。
　　但是我到地府之后看到以前和她接触过的记忆，这孩子真的太惨了。明明只是应情劫，却总要死去活来还连累一堆人。而且每次都连累自己身边最心疼她的人。”
　　“你可知他下辈子当是亡国皇子，是一国灭亡的导火索。这强行改命的罪，你可负担得起？”
　　“担不起，但也没办法。”她说，“难不成还要看她要死要活一次？这人那么傻，轮回两次了脾气也不见改，对感情不管不顾就撞上去。前世我是她奶娘，今世我是她奶兄妹，终没办法护好她。”
　　“一点点怜悯就值得你付出那么大的代价？你可知你下辈子该与你三世情缘终于获得长相厮守，白头偕老的机会了？她有她的皇家命数，本来就碍不着你们了。”
　　“我愿意！”她坚定地回答，“这三世情缘又不是不能修回来，再说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呢。而她，怕是下辈子再来那么一遭会想出个什么魂飞魄散的绝命法子，再也不愿意轮回了。你们还敢想吗？”
　　“你……”

　　想要投身入帝王家的确不容易，也不是那么容易改。母亲吞了他的魂体，就是不想给他在别处出生。母亲也明知自己不会入帝王家，更是仗着三世情缘也没这个份，做了这一赌局。

　　“那她现在……”敖润轻生问，有些无力。
　　“之前被罚入畜生道轮回，早回来又去轮回了”阎罗王看了他一眼，“你没看生死簿后面写了她之后的轮回吗？”
　　敖润尴尬的摸了摸脸，当时有些激动，没看到后面的轮回。
　　阎罗王轻笑：“还记得你们家那只活了差不多二十年的老猫吗？那就是她，求着我多罚她做这‘畜生’十年。也能到看你们这些孩子的成长。”
　　敖润瞪大了眼睛，从未想过那个超乎寻常的长寿老猫居然是母亲转世，自己还经常和它嬉戏玩耍。
　　“那她现在何处？”
　　“就猜到了您贵人不记事。”阎罗王在桌上推过来一张纸条，“用完即焚，别给我添麻烦。这个人情就等你下次赴蟠桃宴的时候多带几个蟠桃和一瓶玉液琼浆送过来吧。”
　　“好！”敖润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个名字，生辰，方位。
　　“那您就自便啦。”说着，阎罗王起身走出了偏厅。

　　“奶娘，以后我长大了一定要让你和阿娘都享福。”
　　“噢哟我的小姐，奶娘可受不起。你和阿妹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幼小的身子坐在窗台边缘，一个不稳，滑向了窗外。
　　“小姐小心！”
　　小小的身子从二楼坠下，这么小的孩子，落地肯定没了。
　　奶娘冲下楼，却听到小姐说了声“谢谢哥哥”。
　　“小姐，你还好吗？”奶娘连忙查看小姐的身体，发现一点伤痕都没有，安然无恙的站在楼下。
　　“奶娘，我没事。刚才这个漂亮的白发哥哥把我接住了。”小姑娘比了比身后。
　　但，奶娘并未看到人。莫不是遇到鬼了？
　　小姑娘循着奶娘困惑的眼神往后望去，刚才还在的白发哥哥已经不见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手上握着的哥哥送她的小玉佩。
　　“奶娘你看，这是白发哥哥送我的，让我天天待着。”小姑娘向奶娘证明自己真的有看到过一个人。
　　奶娘凑近看了眼这个玉佩，上面雕的瑞兽栩栩如生，玉质一看就价格不菲。中间还有个小小的润字。
　　“这肯定是神仙啊！”说着奶娘连忙朝着刚才说有人的地方磕头跪拜。

　　那玉佩对于敖润来说也不算什么，不过是在上面加了些祝福和守护的法术。能够护得这位母亲转世的小女孩一生平安。
　　“母亲，我还不了你什么。只愿你此生幸福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