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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竹枝词 凭寄狂夫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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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已经可以听到杜鹃鸣叫了。
又是近一年的闯荡,年轻人匆匆踏上了归乡的旅途——在这个对一般都市白领来说奇怪的不上不下的时间点。
他十年前大学毕业便在外谋生,一年之中能回家的日子寥寥。时光流驶,十载光阴匆匆而逝,当年莽撞的少年已经长成了如今沉稳的青年。
岁月似乎并没能从他身上带走除了稚气以外的任何东西,包括他每次回乡必走水路的习惯。
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何他宁愿错过除夕夜的团圆饭也不愿错过清明的一场雨。
【(一)夏至】
东溪望月,南市晓烟;长山岚翠,水村渔笛。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同里,百余年的硝烟和炮火所幸并未过多波及这个江南古镇,它仍留存着它最初的清丽古朴。南园茶楼卧于水上,临眺两侧市河。船只穿梭来往,驳岸随街曲折,桥边传来\"鱼虾、莼菜、嫩藕\"的叫卖声。岸边有高大的榆树古槐,鹊鸦飞鸟憩于枝头。晨雾中的桥洞下映着水影,村女戴绣花包头,束镶边裙裾,发髻上扎着鲜艳的红头绳,于河埠浣衣洗涮。
长养于这样经过漫长岁月风雨涤洗后变得温婉而鲜活的地方,从小受着古风茶韵的陶冶,在墨香书韵中长大,该是多么难得的福缘啊。
所以男孩儿自出生起,就被看做贵人中的贵人。
男孩儿也觉得自己幸运,但小小的孩子,不明白茶社里旧观念的父辈祖辈们为什么总笑称他一声本家少爷,不在意自己吃穿用度是不是比别家好,在同龄人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中,他就像任何一个有着幸福童年的孩子一样,无忧而任性。
自己的福分,只是因为有哥哥。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哥哥会划着最小的乌蓬载着他在小镇交错纵横的大小水道里晃荡,夜里带他去看水中澄莹的一泓月色;哥哥会做各式香喷喷的茶点,会把刚采到的白嫩的茭白亲自递到他手上,然后笑眯眯的在一旁看他吃得满脸都是鲜甜的汁水;哥哥会在蝉鸣细碎的夏夜哼起不知名的调子,陌生好听的旋律是少年清朗而略为沙哑的嗓音,在微凉的夜风中柔柔拂过他面庞,如婴孩时的摇篮曲,催他沉沉入眠。
男孩儿七岁时,哥哥十四岁。
【(二)小满】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男孩印象里就有这样一个盘膝坐于船头的背影,挺拔清瘦的少年身形已有了些许成人的影子,最朴素的布衫也被他穿出几分贵气来。哥哥有一搭没一搭地撑着竹篙,眼神茫茫然望着前方,不知想什么入了神。
男孩儿一连叫了他几声都没得到回应,颇有些憋屈地撅起了小嘴,无聊地爬到船舷,伸手要去拨弄舟侧和缓的水流。
哥哥悠悠回神,刚一转头便看到他这样的动作,连忙着慌地制止:“别闹。”
“怕什么,又不是不会水。“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听得少年不禁失笑。
“你要是湿了衣服,我回去可是要挨好一顿骂呢。“
小孩子犹自撅着嘴,赌气不理人。少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着伸手刮了刮他圆圆的鼻头。
“家里人要觉得我看不好你,以后就让保姆带你,不让我带你出来玩了。”
男孩愕然于这样对他来说有威胁性质的话,扭脸看向哥哥,却猝然撞进一双盈满笑意的墨色瞳眸中——
这双眼睛从此牢牢刻印在了他的记忆里,带着从未变过的温柔,墨黑的眸子亮晶晶的,眼底似乎总汪着一泓水,万千星光倒映其中。
见他只是发呆,少年忍不住又伸出手戳了戳小孩红扑扑的脸颊,就听他愣愣地说:”阿哥,再唱曲子给我听好不好。“
男孩紧盯着哥哥的眼睛,如愿以偿地看见其中笑意更深了几分。
“好。”
【(三)霜降】
男孩第一次听见关于哥哥的流言,就在自家的茶社。
清晨,茶楼生意特别好,河滩头停满渔船,楼上楼下人声喧闹,热气腾腾,茶客们聚在茶楼,喝茶,聊天,吃点心,打听行市。楼面上放着十来张茶桌,茶杯、茶壶随意摆放,老人持壶相坐,有的还口衔一柄烟筒。
几个比男孩儿小几岁的孩子,聚在茶社门前的街道上玩弹珠。哥哥带着他从他们面前走过,其中一个半大男孩看见他们,一下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物似的,大呼小叫起来:
“呀,他是被拐来的那个!”
男孩吃了小小的一惊,偷瞄哥哥一眼,却只看见一张貌似若无其事的淡然的脸。
纵是孩子也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见被议论的对象不予理睬,他们反而更起劲,男孩被哥哥牵着走出很远,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不能跟他待在一起,会被拍花子的抓走的!”
“他怕不是乞丐的儿子吧……”
童言的讥刺肆无忌惮,男孩远远听着,只觉胸中升腾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怒火。
闭嘴!给我闭嘴!不许这么说我哥哥!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不知哪里爆发来的力气,一下挣开哥哥的手,像一只发狂的小兽般,转身就朝那群毛孩子冲了过去。他又打又踹,朝他们怒吼,把那些孩子唬了一跳,怪叫着逃了。他看不见自己双眼瞪得通红的可怕样子,只觉得心口闷痛,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又像被烈火炙烤过后滚烫的毒针,鞭笞他的身体,刺穿他的胸膛。
他低头站在原地,哥哥走过来,从背后搂过他的肩。男孩儿沉默了很久,忽然倏地反握住少年的手,抬头迎着他疑惑的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顿道:
“哥,等我长大,我来护着你,不让他们欺负你,绝对不让!我发誓!”
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哥哥惊讶了一瞬,随即便弯起眼睛笑了,没说话,只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
男孩再次低声重复:“我发誓。”
人生说白了不过一场遇见。他遇见哥哥,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但或许对哥哥来说,却是他们两个本应平行线般永无交集的生命,被阴差阳错改变了轨道。
同里再美,也只是他的家,不是他的。
直到很久以后他都还清晰的记得那一天,那一幕,那一刻哥哥微笑的面容。他们掌心相贴,孩子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少年的指尖却微凉。哥哥拉着他的手,缓缓走过长街。那青石板的街道是那么长,好像只要走过去,就走完了一生。
【(四)谷雨】
旧时有种迷信的观念,常年无所出的家庭,有条件的会去抱养一个孩子,说是这个孩子能把亲骨肉“带”出来。
哥哥希望男孩儿永远也不要懂得。
即使是在懵懂的孩童时他也一直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不是因为家族长辈对所谓“长子”有意无意的怠慢,不是因为街坊邻居时不时流露的怜悯,不是因为被同龄人欺负时听见的“小拍花子”,而是因为那些模糊在他记忆里那不知出处的调子,冥冥中牵引着他去找寻。尽管不记得自己来自何方,却记得那一声声江上的号子……
一次机缘巧合,他在书房找到一本词曲集。刚读书的孩子其实并不识得多少字,他吃力地辨认着,一字一字读出来:
“杨、柳、青、青……”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念着念着,字音不清的熟悉曲调忽然在他脑海深处悠悠响起,他瞬间呆住了。
他第一次知道那曲子的名字。《竹枝词》。
在他七岁时,家里千盼万盼,终于盼来了一个新生命。
七岁的孩子听到婴儿的啼哭,第一反应竟是释然。毕竟他现在所拥有的本就不是他该有的,他甚至为“未来家业继承人”之位终于物归原主而庆幸。他并不觉得愤愤,反而只觉自己的存在终于有点意义了,不至于愧对这三四年来养大他的家人。
他由衷地为这个刚出生的男孩欢喜。这孩子,真是贵人的命呢。
哥哥走时,没有把离开的决定告诉男孩。他回想起男孩儿稚气满满的音容笑貌,开心的,撒娇的,别扭的,生动的一幕幕,早已不知何时占满了他的记忆。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傻孩子,那是姑娘家唱的词啊。
——要是阿哥哪天不打招呼就去浪迹天涯不理我了,我就天天唱这词,非逼得你赶紧回来不可!
他嘴角勾起一个略显苦涩的浅笑,走上了渡口停泊的船。
可我们终究是要分开的啊,傻孩子。
但相信我,我还会回来的。在我了结惦念了那么多年的心事之后。大概……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可谁曾想,这一去,竟成永别了。
那一年,男孩儿十一岁,哥哥十八岁。
得到消息时,男孩疯了一样丢下在省城的学业,冒着夜雨赶回了同里。
他在山上转了很久,那一片是他们家的祖坟。雨滴斜斜拍在他脸上,冰凉,却远不及他心上的冷。他不禁想,吞没了那艘船的滔滔江水,是不是也像清明的雨一般冰冷彻骨呢?
出丧已是几天前,他最终只找到一个本家奶奶,撑伞在雨里沉默地等他。顺着奶奶手指的方向,他寻见一座新碑,墓前只有一堆被雨沾湿的余灰。没有尸身,更没有骨灰,是个衣冠冢。
他喃喃问:“为什么,葬那么远?”
老人默然立在树影下更为浓重的黑暗中,许久,才听见苍老的声音一声长叹。
“那苦命的孩子,他毕竟不是家族里的人啊……”
他瞬间脱力,重重跪倒在被雨浸透的泥地上。泪眼朦胧中,忽然瞥见一片什么,搭在纸钱的余烬旁。它是那么突兀,那么格格不入,以至于映入眼帘的一瞬间他就像被一路上反复回想的遗憾所带来的痛苦击中了似的,切肤之痛都无法比拟,疼得他忍不住想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浅棕色的、薄薄的信封。他当然知道它,它太熟悉了,为上学与哥哥分别的三年来,他几乎每周都会收到它。
他颤抖着伸出手,一下把它抓在手里,尚觉得不够,继而把那轻飘飘的信笺紧紧捂在胸口,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十年后,已是青年的男孩大学毕业回到家乡,不顾母亲的劝阻和父亲的怒火,坚持放弃了茶社的继承。
他说,比起商人,我更适合做浪子。
同里已在八十年代对外作为旅游景区,如今,镇上游人是越来越多了。近千年的古镇,也因为日渐开放而焕发出新时代的活力。
他在小镇一条安静的街道上开了一间书屋,常年闭门谢客,只在他回来时才营业。书屋一部分是他私人的藏书,一部分售卖一些信笺、明信片,仿制古籍诸如诗词曲集、同里镇志之类,甚至还有他自己作的字画等等。因为只在客稀的日子开门,他有足够的时间去品味每一场遇见。
清明、中秋、中元、新年。
对他来说,这书屋更像一个纪念馆,而不是商店。无论是否有言语,他倾听进入这里的每一个人的的故事,也倾诉他自己的故事。书屋记录着他毕生最宝贵的财富。
当年那封仿佛从冥间寄来的信,他也收在这里,时不时取出细细端详。
他不敢过多的摩挲信纸,尽管如此,信中的内容他也已烂熟于心——
我千里迢迢赶来,只为
遇见清明的一场雨
可我终究错过了渡口的那只乌蓬
只寻得杜鹃的几声低语
深知这是你我都等待许久的重逢
再无奈也只得托风带去几句耳语
看见信的结尾,他总有种不可置信感。这么几行小楷,确实就是一开始就泛黄的纸上仅有的东西了。可为什么每每读毕,他都觉得失魂落魄,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天,那个十二三岁、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就坐在平时最常坐的位置,靠窗的一张木桌旁,捧着那难得启封的信,用献祭一般的姿势,小心翼翼得仿佛正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女孩儿脚步轻轻的,好似怕惊扰了什么一般,望过来的眼神怯生生的,但仍抿唇笑着,清澈的眼无可避免地触及了他回忆里的那根弦。
女孩并不健谈,想来是怕生,但他还是忍不住有一句没一句的跟她搭话,微笑着看她稍微歪着头认真听着的样子。
青年望着女孩的眸子,发自内心地认真道:
“谢谢你。”
惊诧在她脸上闪过,女孩一副被吓到的样子,小声说了句“不客气”。
他有些无奈地笑笑。无论如何,自己对她来说,都只不过是个偶遇的陌生人而已。他于是友善的朝她点点头,示意她自便,旋即把目光又落回纸上。
临出门时,女孩儿忽然转过身来,有些犹疑地对他道:
“那个,很抱歉多嘴了,不过我听了你的故事……”
他讶然地抬头看她。然后,她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刹那愣在了那里。
“那张纸……”她说,“是不是有两层?”
【(五)清明】
我遇见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是在同里小镇,一间小小的书屋里。当时几个采风的女孩子嬉笑着从街上走过,却只有我被道旁透出的暖黄灯光吸引了目光。
单扇玻璃门上挂着写有“欢迎光临”的小木牌,与平常小店无二。然而牌子左上角竟有几枝手绘的墨竹,浅浅几笔,勾画了了,墨色与木料底色无缝契合,平添了一份悠然的雅致。
真的从未见过任何商业店铺有这样扑面的江南味道,甚至小门前的几级石阶都无声倾诉着诗意。仅是站在街道的青石板上仰视它深青的瓦檐,都有一种安静的柔软直入心底,令人不禁展颜。尽管雕花木格子窗后略显现代的白纱帘令室内在半遮掩中几乎一览无余,也丝毫无损这水乡民居几十载沉淀下来的古朴风韵。
几乎是怀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我推门迈了进去。
这一步,叫我永远记住了同里,记住了那个年青人和他的书屋。
我走出书屋时,便有了这个故事。我忍不住回头,瞧见玻璃小门在我眼前缓缓阖上,木牌上的竹枝随门轻晃,令我忆起门里那个男人微微笑起来的样子。
竹叶的墨迹染过的位置,细细的墨痕沿着木料的纹路洇散开去,最终隐没不见,仿佛风干的泪痕。
那封信没有地址,没有落款,可谁知他心中是否早已为其认定了一个名字呢?
【尾声】
青年凝视着女孩背影消失在门后,直到窗外最后一抹天光也融进夜色,还久久不能回神。
他曾以为此生最刻骨铭心的遇见就是那个早已消失在遥不可及处的少年,那是一场注定不得白头的相识,从他降生起就注定的一场遗憾;可如今他竟有些恍惚,分不清那份执念究竟是嗔是痴。
只有异乡的曲调仿佛还时时萦绕耳边,犹新如昨。
年轻人有些茫然地低头,目光垂落纸面。薄薄纸张像重了千斤,压得他手指微颤。时光似乎又倒退了二十年,捧着信的人一时又变回了无措的男孩儿。
一点一点地,沿着发脆折卷的纸边,他极其小心地揭开那张双层的信纸,像打开一颗蒙尘的心。泛黄的纸上,娟秀的字体微微模糊——
深知身在情长在,
怅望江头江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