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吴(一) 他从业至今 ...
-
乐楚一进派出所,就被所长叫去了。他下意识地往所长办公室走去,却被同事叫住了:“所长在审讯室。”
乐楚挑了挑眉毛,这所长架子大得很,没事不会出办公室,这会儿跑去审讯室,难道有什么棘手的事?
乐楚走去审讯室,顺手把手中的鸡蛋灌饼放到自己的办公桌上,敲了一下趴在他桌上睡觉的江柔幕。
看起来挺软萌的女孩子被他敲醒,看着乐楚的背影,知道他在坏笑,打开乐楚的电脑,把里面他下的游戏全拖进了回收站,并狠狠地在鸡蛋灌饼上咬了一口。
所长叫吴文超,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听说他年轻的时候不务正业,也是一条街的霸王,进了四次局里,被上一任所长感化后金盆洗手,用了二十年努力加上一点点的后门,当上了所长。
此时他蹙眉注视着审讯桌前的人,一筹莫展。
乐楚从他身后冒出来,没大没小地搭上他的肩,下一秒手被他一巴掌拍下来。
吴文超瞥了他一眼,向审讯桌前努了努嘴,“看看吧。”
乐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碰上了一张脏兮兮的脸,像是被人踩过一样。那是一个很瘦的人,按身形长得不矮,穿着一身破烂的西装,衣服上有几处划痕和污渍,像是和别人打过架。随后乐楚的目光定格在他的手腕上,那里,衬衫被染成红色。
乐楚转过头看向所长,问:“杀人?”
他点了点头。
乐楚皱了眉头,嘟囔道:“你不是说以我的能力不用再处理杀人案件吗?况且嫌疑人都找到了,还叫我来干嘛?”
所长摇摇头,背过身去,道:“真这么简单我随便拉个人都行。可他不一样,你在仔细瞧瞧。”
乐楚习惯了他用后脑勺看人,还是撇了撇嘴,走向嫌疑人。走近了些,他还是没看出来有什么问题。
于是乐楚问:“你是怎么杀的人?”
他以前处理案件没这么直接,毕竟杀人放火都是些偏激的人,一言不合没准就打起来了,得先安抚一下。但此刻大清早空腹被人叫来解决这么弱智的案件,他觉得很是憋屈。
让他更憋屈的是,那个嫌疑人冲他傻笑了一下。
憋屈是憋屈,但这一行做了两年,对细节的观察比较仔细,他立刻反应过来,头也不回地问道:“傻了?”
所长沉声回答:“嗯。被抓的时候就坐在地上,受害者就躺在旁边,他冲着围观者傻笑。我们查过了,这个人的指纹没有在任何地区登记注册,似乎是个黑户。”
乐楚盯着嫌疑人,那双眼睛很干净,看不出来是个杀人犯的双眸,良久,他自己竟有些不自在,赶忙移开视线。回头看着所长的后脑勺,问:“那怎么办?直接关起来?确定人是他杀的吗?”
所长叹了口气,道:“不确定。那是一个小巷子,没有监控。出事的时候应该是在凌晨,大家都睡着,想必人证也不太能找到,最重要的是嫌疑人傻了,什么话都套不出来,只会傻笑。”
“所以你想让我去查?”乐楚咽了咽口水,深深地看了那嫌疑人,感到非常地憋屈。
所长若有所思,半晌才开口:“我本来是想让新人去做的,但怕他们经验不足,办错事,影响声誉,上级很看重我们,我们不能让他们失望。”
乐楚很不吃这套,翻了个白眼,腹诽着:这老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时候江柔暮走进审讯室,对吴文超说:“所长,受害人的家属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要我们给个交代。”
所长吸气又吐气,看样子很生气,不知道是对那些麻烦的亲属感到生气还是江小姐无所谓的语气惹怒了他。最终他还是走出门,临走前丢给乐楚一句话:“我去安抚一下,然后把他们约出来,你跟他们聊聊,从死者身上找找线索。”
乐楚嘴角抽了抽,这老狐狸两句话就把烂摊子推给他了。
这时,乐楚注意到江柔暮正盯着嫌疑人,若有所思。他注意到江柔暮嘴角的那点辣椒酱,沉声问她:“你是不是吃了我的饼……”
平时,她应该冷笑一声跑出去,可现在她转过头,神秘地问乐楚:“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
乐楚莫名其妙,盯着那张仍在傻笑的脸,定了片刻一无所获。
江柔暮啧了一下,道:“就天天上节目宣传自家房地产的吴复程!”
乐楚恍然大悟。想起来江柔暮吐槽过的小白脸,记忆中的面庞和眼前的嫌疑人高度重合。不过看起来还是电视上那位成熟些。
乐楚顿时开朗起来,对江柔暮说:“帮我查一查那个小白脸,如果可以,就把他叫来。我觉得他们两个一定有些关系。否则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血缘关系,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江柔暮自知吃了人家早饭有些理亏,也不杠他,径直走出审讯室。
室内只剩两个人,乐楚看着嫌疑人的笑脸觉得瘆得慌,便开口询问:“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回应他的是两声傻笑。
他抿了抿嘴。警察当了两年,第一次看嫌疑人对他笑却感到无比郁闷。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要傻了,于是快速出门,想去给自己买个早饭,免得紧急情况发生,抓人都没力气。
他在路边买油条的时候接到了江柔暮的电话,他想着是不是查出了什么,速度还挺快,接了电话。
“你干嘛去了?”
“再买两个油条,准备往里面下老鼠药,记得来偷吃。”
“好冷。”
乐楚也被自己冷到了,转入正题:“查出什么了?”
那边的江柔暮叹了口气,说:“没什么发现。吴复程与那个嫌疑人没什么关系,他没有哥哥弟弟之类的,更别提双胞胎了。”
“可能是没有登记,那嫌疑人没有户口。”
“这就更不可能啦。一位大名鼎鼎的公众人物,如果被发现有个兄弟结果还是黑户,谁脸上有光?那些媒体一个比一个夸张,传两下就会变成吴总裁豪门争宠,欺压孪生兄弟之类的。”
乐楚一边找零钱给卖油条的老大爷,一边问她:“那吴复程联系到了吗?”
江柔暮又长叹一声:“我联系到他的秘书,说他出国了,去谈生意之类的,今早的飞机,刚起飞。好像得去几个月。他秘书嘴巴很严实,吴复程的联系方式不肯给,也不肯透露出目的地。”
乐楚深吸一口气,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江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你是警察?”
“我刚才没有申请手续就查吴复程信息就违法了,这会儿不敢再套了。再说,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江柔暮冷哼了一声。
乐楚沉默了片刻,问:“江柔暮,是不是小白脸的秘书声音太好听,你受不了了?”
江柔暮:“……乐楚,你很了解我嘛。”
乐楚摇摇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江柔暮对声音很敏感,并且对声音好听的人向来都是温柔如春风,全所人尽皆知。
“乐楚,我帮你查,一个月早饭怎么样?”
“成交。”
乐楚不愿再和这个没良心的家伙说什么,他想去现场看看。
卖油条的老大爷看他匆匆的样子,问道:“孩子,又在查案?”
“是啊。”乐楚喜欢他家的早饭,爱屋及乌,语气也好了很多。
“哎,最近越来越乱喽。这阵子又是抢劫又是闹鬼,昨晚还杀人。咱们这小城比不上大城市治安好,平时也就靠你们管管。”
乐楚有些惊讶,昨晚杀人应该是他正在处理的那件事,可其他的他一直没听说过,问:“老大爷,昨晚杀人我们知道,但抢劫和闹鬼我们所里没接到报案啊。”
老大爷摇了摇头,说:“都是个把几个人看见,这种事儿你们年轻人肯定不相信,也就没人去报案。不过……”
乐楚还没听到下文,老大爷就顿了顿,眼睛睁大了,“扑通”一声倒地了。
乐楚这两年见过些风浪,愣了一下就立刻上前查看,只见老大爷睁着眼,却没了气。店内传来一声尖叫,“老头子!”
周围一下子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人们议论纷纷。
乐楚急忙处理:“我是警察,现在立刻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不准动,待会请接受调查。”
然后他拨通了江柔暮的电话,叫她从所里带几个人到早餐铺,江柔暮清楚他钟爱哪一家,所以也不用特意说明。
老大爷的老伴跪在老大爷身边,哭得撕心裂肺,他也跟着心烦意乱——好端端地怎么就死了?周围人的视线聚集在这里,他觉得凶手当着他的面作案,大白天为非作歹有些不可能,于是他问:“大娘,您刚才看到怎么回事了吗?”
只听她期期艾艾,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说:“我家老头子……他……心脏有问题……叫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只是……只是儿女在外地,他也不肯声张,自己一个人去小医院看了看,什么结果也没跟我说……我就打电话问那个医生……医生说……他随时可能心肌梗死……哎……”
乐楚咬着嘴,他可能真的想多了。
没过多久,江柔暮就带着几个人来了。
她一赶到就问:“怎么了?”
乐楚回头看着她:“可能是心肌梗塞。”
江柔暮看了看那哭泣的老妇人,把乐楚拉到一旁,低声问道:“确定吗?”
乐楚摇摇头,说:“大娘说老大爷自己去医院检查过,心脏有问题。但我看还是送去医院检查一下才好。”
江柔暮叹了口气:“那得问家属同不同意。这事不大,你为什么要把我们叫过来?”
乐楚沉默了片刻,说:“你先叫几个兄弟把这事解决了,不能就这样让大娘哭下去,你去安抚一下,我待会和你说。我回所里看看那杀人犯。”
走在路上,乐楚越发感到心烦意乱。一早上发生的事情乱七八糟,一团乱麻。从傻了的嫌疑人到刚才那老大爷的死,虽不说有多奇怪,但还是有些倒霉过了头。
他穿着便服走在街头——他不喜欢穿那种一板一眼的制服,行动不方便——突然想起老大爷没说完的话。于是他走到一位摆摊卖拖鞋的臃肿的中年妇女身旁,问:“阿姨,你知不知道最近这里闹鬼啊?我刚搬来这里,不知道什么情况,想了解一下。”
妇女正摆弄着自己的摊子,没有抬头。
乐楚愣了片刻就反应过来,从中挑了双拖鞋。那中年妇女撇了撇嘴,用浑厚的声音说:“打劫杀人不顺便了解一下吗?”
乐楚又愣了片刻,随后哭笑不得地又随手拿了两双鞋,付了钱。
妇人这才缓缓说到:“闹鬼是那家早餐铺一对老夫妇看到的,也是他们传的,刚才那老头子出了事,我为了照顾生意也没多管,我看你从那里过来,应该知道的吧,但我晓得,别看那两人白天挺正常,其实心理上都有问题。半夜三更砸锅敲锣。好不闹生。邻居受不了了,就去敲他们家门,就听见他们神神叨叨地说什么……儿子回来了,要给他去去晦气。”她抬头撇了一眼乐楚。
乐楚从她眼中看出了同情和一丝厌恶,问:“难道他们儿子死了?”小说里都这么写的。
然而乐楚在听到事实后,告诉自己一位合格的警察,是不能想那些狗血剧情的,因为现实比那些更狗血。
他听见妇人压低声音说:“那倒没有,不过……他们儿子跟个男人私奔了。有天他们儿子跪在父母面前说自己要跟个男人走,陪他走南闯北。俩人气得恨不能打断他的腿,割了他的舌头。毕竟是独苗,两个老人封建着呢,等着儿子娶妻生子抱孙子呢,哪容得儿子爬上男人的床。这不,一起疯了。”
乐楚消化了一会儿,听那早餐铺的大娘说老大爷心脏有问题,尽管妇人说得玄乎了点,但还是可以很相近的,应该是街坊里传着传着变了味。
妇人也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那抢劫杀人的,似乎就是他们的儿子。听说他们邻居半夜听到他们和儿子吵了起来——也不知道他们的儿子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那邻居只是隐隐约约地听到他们那怪气的儿子说自己被人骗了,没钱了。”
乐楚见妇人说得绘声绘色,没好意思打断这么狗血的传谣。
“两个老人早就放弃这个儿子了,把儿子赶出家门。那小子没办法,身无分文,只好趁夜里抢劫,怕人报警就把人杀了。”
乐楚皱了皱眉毛,问:“这些事情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都是昨天晚上,今早传疯了。不过他们那儿子跟人私奔很多年了。”言外之意就是说老夫妻疯了很多年。
漏洞百出。乐楚心想。既然是与自己相关的事情,那老大爷为什么要告诉旁人?再说,现在坐在派出所审讯室的“杀人凶手”是个傻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智商去找父母要钱,然后去抢劫,顺便杀人?老大爷真的死于心肌梗塞吗?
乐楚越想越乱,最终叹了口气,领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双拖鞋——回了派出所。
一进门,他就被江柔暮缠上了:“乐楚你可算回来了。快去看看你的犯人吧。”
乐楚还来不及惊讶于江柔暮的效率并问她有关情况,听到她的话急忙跑去审讯室。
一开门,一股难闻的尿骚味传来。乐楚将阴沉的目光定格在犯人的脸上,只见他还在傻傻地笑,白皙的面庞上透露着无辜。
江柔暮紧随其后,拍拍他的肩膀,同情地说道:“你先解决一下,待会我再和你说我查到的。”
乐楚欲哭无泪地点点头。
他向来认为自己在警察这一职业上的天赋是与生俱来得天独厚的。可从业至今他都没有像今天这样郁闷过。
不过至少可以确认一件事——眼前的人似乎是真的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