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月金》瀮真

2、寻香1 近日，东隅

　　近日，东隅地界上出了不少怪事，扰得人心惶惶，其中家里遭了妖物的张掌柜愁容最盛。此乃人之常情，毕竟谁半夜被一个身量不及小杌子高还晃着两坨肉爪子的妖怪抱了腿都不会好受。

　　张掌柜弓腰缩背窝在府中厅堂上首，两撇胡子无精打采地黏着嘴唇，脸色比菜色骄人，只一双眼睛托于两片乌青泛着活气儿。人权当他是吓的，只有近身服侍的几个小厮晓得他那是愁的——愁府里请来的那位灵士真把妖降住。

　　掌柜夫人同坐上首，张着鼻孔喘粗气，稍稍喘急了，张掌柜就要偷瞟她的手，怕那巴掌落到自己脸上。

　　张掌柜贫贱出身，靠着岳父起家才有了今天，外人恭维夫妻二人是尚礼之家，其实哪个不晓得这不过是“惧内”的别样说法。

　　堂内伺候着的小厮二宝前几月刚刚入府，一直做些通传跑腿的活儿，今日却被推到这里，心里一边打鼓一边察言观色。他自问算得上机灵，但眼前这出儿是真看不懂了。如今请人拿妖都盼着妖魔高一丈了吗，那还搞什么动静，关起门来大家一起过日子算了，也算东隅一方风景。

　　正这么想着，一个冒失的人影冲了进来。

　　“老爷！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来人面色涨红，兴奋得冒热气儿。

　　张掌柜也不再愣神儿:“这么快就找着了？”

　　二宝看清来人正是府里的瘦子，一向在掌柜跟前伺候，不禁纳了闷:这么个伶牙俐齿的人靠腿脚吃饭了？二宝望了望身边的肥三，他一个占仨个人的地方，满脸横肉中使一双小眼睛紧紧盯着瘦子，神情与座上夫妇别无二致。

　　掌柜夫人急急问话道:“在哪儿找到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瘦子哈哈喘气，艰难的咽了一口吐沫:“在卧房的焚香炉子里呢，谁能想到那里面挤了个妖物啊我听那灵师说是……是‘寻香兽’！”

　　瘦子着急说话气喘吁吁的，最后的三个字没有吐真切，但并不妨碍戏足的夫妻，座上二人齐齐打了个冷颤，摸着胸口抚了又抚，心领神会地看向对方，好似在默念:“好险好险啊！这张老脸差点就见不到了”。小厮丫鬟们仿佛也受到感染，长舒着气低声相慰起来。

　　夫人扭了扭腕间紧贴肥肉的翡翠玉镯，又扬了扬起拭汗的香手帕，难得和颜悦色:“群香兽听着还真耳熟呢，我怎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呢”

　　话音刚落，一切声响都停了，众人或弯头或垂目，皆作思考状。

　　二宝一直忍着屋子里的莫名诡异，思绪如一只恼人的手，反复在脑中拨弄，脑中一根弦绷得紧，终于在瘦子的话里“刺啦”一声断了，随即两句歌谣浮起……

　　二宝跟着呓语:“寻香兽，寻香兽，没有好香要你寿。左一口，右一口，家有几口要几口……”

　　天色渐晚，日光被吸到西方一角，漫天云霞被揩去颜色，雁群去追那最后的亮，头也不回，在它们的背后，东隅完完全全落到了灰暗中。

　　掌灯的久久听不到召唤，终于兀自进厅摆上了烛台。

　　烛火点点戳破了暗夜，昏黄中张掌柜第一个反应过来，惊恐而大力的摸着自己的脸颊，甚至破天荒的跳到胖夫人前头扯嗓子叫:“你看看，快看看我有没有少肉，我、我全身不自在……”

　　胖夫人惊惧之下一巴掌呼过去:“我去你妈的！你个倒霉玩意儿，我爹好好一间铺子，到你手里就没好过，正经生意不做，搞那些个妖里妖气的东西，大大小小的怪事出了多少了这下好了，要命的来了！”

　　张掌柜被扇了趔趄，跌倒了也不起来，捂着脸辩解:“难道放着银子不赚吗，我这次入手的香你不也说好吗，帕子香炉衣裳哪处没熏外面那个灵师也是我请来的……”

　　“你请的，你干的好事一件件我的给你记着！”胖夫人宽袖扫下一盏茶碗，和着水花炸开在张掌柜手边。

　　小厮丫鬟们见状鱼贯而出，二宝还没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在门外了，他还想听，结果一转身撞上了方才站在身边的肥三。二宝想起适才肥三那副见怪不怪的模样，猜他一定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也不解释，拉着对方的粗胳膊绕到了园子里的假山后。

　　园子里不加灯笼，只有一轮圆月遥挂天边，肥三高壮，二宝得仰头去看他，逆着月光，他其实什么也看不清。

　　肥三没开口，一块核桃大小的烟草被捧了过来，他能跟在掌柜左右靠的就是鼻子，那一方小土块的味道不重，但还是被他识了出来。二宝大着胆子低声道:“三哥，咱家乡那边的货，你尝尝，我这儿还有火，你要不累和我说道说道今天这事儿呗。”

　　肥三抓过烟草，深深嗅了一口，笑骂道:“小兔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