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旧事 那个孩子一 ...
-
2. 旧事
陆翩翩不记得记忆中的小孩是谁了。只知道那是她的小学同学，没有在一起念多久的书——对方就转学了。
所以她也理当不记得他的姓名样貌了。可是那哭声却一直清晰如故，即便被尘封多年，再听也还是揪心。
因为这是陆翩翩惹的。
陆翩翩小的时候可谓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因为从带头爬树、上房揭瓦，到下河摸鱼乃至钻排水沟这种事都干得出来，皮得不行，三天就得被关禁闭。可惜上午抓进去，还关不到吃晚饭，就被心疼孩子的祖辈放出来了。放出来又是一条好汉，又开始上蹿下跳地满地野。
只不过这种散养在乡下的好日子没能持续多久，陆翩翩很快被带回城市，开始了痛苦的学琴生涯。但虽然被父母强行培养成了一个人模狗样的淑女，陆翩翩骨子里的跳脱依然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所以在父母面前陆翩翩是万万不敢蹦蹦跳跳地走路的。
陆翩翩有惊无险地上了小学，因为性格活泼可爱，又会弹琵琶，在一群小屁孩中居然还有些许威望。想当年她也算是一呼百应，自立为一个小小的孩子王。
于是陆翩翩就开始惹事了。
就像是小说里新闻里描述的那样，陆翩翩开始对这个看不惯，对那个看不爽。明明只是一个孩子，话里却带着三分睥睨天下的轻狂。大人觉得可笑，拿这来调侃她。陆翩翩却是越发当真了。
她领导着一大帮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处在圈子的核心。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厌恶会对一个孩子造成多么大的伤害。
等她回过神，已经结束了。她再说什么，做什么，也都已经于事无补。
那个小男孩就是陆翩翩童年最深最长的伤痕。明明已经结痂，却丝毫不愿意愈合。像陈年旧伤在梅雨天气里隐隐作痛，痛入骨髓一样，陆翩翩偶尔想起，就就遭受很长时间的愧疚和低落。
不过以前从来没有想起过这段浸着苦咸盐味的记忆。
自己做过什么，陆翩翩也并不太清楚。只知道无比过分，对于当事人来说，恐怕那是暗无天日的一段日子。
如果不是这样，那孩子也不会被逼得转学。
陆翩翩靠在床沿，放松下来，轻轻地合上双眼。泛黄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反映出来，默然无声，像一出并不好笑的默片喜剧。
陆翩翩坐在第一排，胖胖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
她兴致盎然地举手，抢着回答老师的问题；而男生在老师的点名之下慢慢站起来，回答的声音细如蚊蚋。
年幼的陆翩翩嘲讽的声音都能盖过他。
“……我说，你怎么声音这么小啊？没吃饭呀，我看可不像！哈哈哈！”
全班都哄笑起来，男生红透了脸，彻底没声了。
这是对他肥胖的赤裸裸的嘲笑，可除了当事人却没人意识到这一点。看着涨红了脸的胖男生，陆翩翩又好死不死地补了一刀：“哈！西红柿！”
笑声更大了，老师不得不出面制止。男孩僵硬地坐下，许多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他，稚嫩的清澈目光里有一览无余的恶毒。
男孩把头深深埋在书本后面。他坐在最后一排，坐在靠近卫生角的小角落里，老师看不到他，自然也不知道他被多少恶意中伤。
怎么办？怎么办？
等一会放了学，指不定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
陆翩翩不知道她说的俏皮话埋下了怎样的恶果，将对一个有些肥胖的男生带去怎样的惊慌 。
陆翩翩觉得自己真是酷毙了，活泼开朗，聪明机灵，还会开小玩笑把全班都逗乐——她没想过被开玩笑的男生有多愤怒有多无助。
我真好，陆翩翩美滋滋地想着。大家都喜欢我。
由此她发现了怎样做能够吸引他人的注意：攻击那个男生。不过那时她不觉得是攻击。开心嘛，她兴致勃勃地一边找碴儿一边想。
今天那个孩子迟到了，陆翩翩高声冷嘲热讽了一通。
今天那个孩子数学小测没过关，又被陆翩翩大笑。这一次有人和陆翩翩一唱一和。陆翩翩还是毫无异样，并不觉得如此作态有何不妥，反而开心地觉得身边有了志同道合的人，膨胀得不得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不一样的，就像我一样，天生招人喜欢。无论我做什么都会有人支持我的。”
“还有的人天生讨人厌，就像那个谁一样，不然为什么全班都不喜欢他，都不带他玩？”
“所以说这都是他的问题。我一点错都没有。”
看来陆翩翩对于犯错的觉悟还仅仅停留在打碎盘子这样的层面。
今天那个孩子什么都没有做错，甚至还被音乐老师表扬了。可是其他的孩子并没有放过他。
“切，就知道讨好老师，马屁精！”
“死胖子！”
“哈哈哈哈！”
而陆翩翩对这天下午放学后的拳脚相加并不知情。只知道第二天小男孩青着脸来上课了，可怖的淤青这里一块那里一块，伤痕累累。被红药水处理过的伤口虽然触目惊心，却挡不住孩子作祟的刻毒。
陆翩翩不知道这些，依旧每日拿那越来越沉默的孩子消遣。语言的冷暴力造成了比物理暴击更大更深的伤害。那男生却从来不说。
或者是不敢说。
慢慢的就习惯了，被施暴的人也是，施暴的人也是。
直到后来陆翩翩说出那孩子最无法容忍的话，底层的男生居然触底反弹——他嘶吼着还击了。
于是遭到了更严厉的镇压。
可陆翩翩吓到了。
“原来我说的话那么过分。”她和朋友说，心事重重。
朋友嗤之以鼻：“是他自己有病！”
小小的陆翩翩突然不寒而栗。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轰然作响：如果我不是陆翩翩，不是活泼开朗，不会弹琴……不好看也不苗条……假如我是一个胖胖的，不显眼的，成绩一般的，没有人喜欢的孩子，那他们也会这样对待我……吗？
陆翩翩看着因为和自己一同欺凌别人而站在一起的朋友，没有什么信心给自己的问题一个否定的答案。
原来我不是人群的中心。
原来我一点都不好。大家都不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