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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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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树下两个人蓦然伫立,一者持镜缓缓擦拭,一者抚过衣间水袖。
燕风元嘉水袖轻甩:“吾来为自己扫墓。”
默苍离手上还拿着擦镜的软布,燕风元嘉的话让他连擦镜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有好好思考过吗?”
默苍离当然不可能有扫墓这个打算,甚至觉得孤斐堇此时精神不太正常。他没有问扫谁的墓,无非是那几个早已作古的老人,只是他同样想不起来有谁是这一日死的。
记忆中的一切都有成了苍凉的黑白色,就连眼前的人也是,从灼烈的赤红到如今的玄黑。
默苍离想到了西剑流的那个军师,名字似乎叫做赤羽信之介。或许孤斐堇只是想找件事情,这种无聊的事情他在过去也经常做。
燕风元嘉忽然伸手遮住了默苍离的眼睛,突如其来冰凉的触感让默苍离不自觉颤了一下。
风沙萧瑟,活人苟延残喘的呼吸声,死者留存的哀嚎声。
是玉碎裂崩毁,刀光剑影斩断的情意,鲜血流淌过的土地仍然呈现暗红色。默苍离拉开燕风元嘉的手,走到了前方。
“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
“那是吾做错了吗?”燕风元嘉轻声说道,“如果牺牲是必然,又何必心受折磨。”
默苍离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不后退一步,也没有上前的打算。青松色的衣衫在风中浮动,便显得他的身躯更加单薄。
燕风元嘉也没动,站在距离默苍离近十米远的后方,风吹不起厚重的裘衣,只有裸露在外的皮草绒毛瑟动。
“多余的举动。”终于默苍离动了,脚步仍是那般轻却不慌乱,路在脚下便不会迷失。燕风元嘉跟在他身后,无声的脚步让布料拖曳的声音越发诡异。
“你杀了吾的之后都没这么严重,如果说这些年的经历是沉淀累积,那么这一战是最后的稻草。”
“你愚蠢得……”
燕风元嘉直接打断默苍离,“愚蠢的是谁?策天凤,默苍离还是你那些杂七杂八的名字……孤斐堇小心眼得很,吾不想把命挂在你一视同仁的琉璃树上。”
“孤斐堇还活着吗?。”
“死了,他早就死了,在你还没认识他之前。”燕风元嘉说得很轻松,甚至还能说起毫不相关的话题,“你知道羽国奇谭吗?”
默苍离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燕风元嘉,青色的发被风吹乱了,这里的风声委实诡异得吓人,隐隐约约还有婴儿般的啼哭。
燕风元嘉几步便走到了默苍离身旁的位置,“羽国有一种说法鬼面鸟是怨灵的聚合体,是冤死的怨魂长久不散形成的怪物。”
“想说你也是这种魔物。”
“鬼面鸟不是魔。”燕风元嘉低着头回了一句,突然弯下腰去捡起了什么。那是一根漆黑的泛着恶心腐臭味的羽毛,被焚焦了一半残留着几根稀稀拉拉的软羽。“吾也不是这种东西。”
“你表现得太过明显了。”默苍离避开几步,虽然荒野上处处散发着腐烂的气息,但那更像是一个源头。
“默苍离,镜子上的血擦不干净,那身上的血洗的清吗?”燕风元嘉扭头看着默苍离问道。
默苍离看都没看他:“如果你已经忘记怎么思考了,就不必在我面前碍事。”
“吾交付于性命的不是一个等死的人。”
“孤斐堇,人命都同等重要。”
“活着的才重要。”
风中的腥味是足以令人窒息的难闻,混杂着数年未消的硝烟与烽火,在封闭的地形作用下难以消散。
“你会怎么做。”
“唯战不可。”
“如何要那三十万人无一生还。”
“吾救得了她。”会选择救,哪怕会错失剿灭三十万叛军的机会。
默苍离:“救人同时歼灭大军?你还是天真得令人发笑。”
燕风元嘉:“那不是牺牲,是舍弃。”
“你生活的地方简直一片乐土。”
仿佛一击重锤落下万籁俱寂,声声凄厉的鸟鸣都像被无形的手厄住了白骨嶙峋的喉咙。
“乐土?”燕风元嘉声音轻了下来,“确实乐土,吾不用去思考什么弯弯绕绕,只要一味战斗到死亡,冷眼旁观惯了,只要不是死光得无一幸免,死再多人又有什么关系。”
鬼面鸟的鸣叫声一时间此起彼伏,像是应和像是反驳,直听的人烦躁不安。
默苍离看着燕风元嘉,这不是他第一次谈说人命在他眼中的卑微。他不会怀疑孤斐堇站在人世的立场,只是他的冷漠比墨家的一视同仁可怕的多。
不会感到一丝愧疚后悔,甚至再多的牺牲眨眼云烟。
“你希望他们都死在不悔峰。”
“吾不在意他们的死活。因为他们都不会死。”
“你一直跟着我。”默苍离听到了嘈杂的像是羽翼拍打的声音,丑陋的生物在半空旋飞,黑压压的一片,“虚假的荒谬,如果你以为这种计俩值得我止步,我该重新评估你的愚蠢了。”
随着话语落,燕风元嘉手中那根羽毛如箭疾射出去,穿过上下扑腾的鸟群钉死在山岩上,如一个信号点燃了怏怏的鬼面鸟群。
尖锐的鸣叫声震荡耳膜,默苍离皱了眉看向燕风元嘉逐渐布满裂纹的脸。鬼面鸟盘旋着,在悲鸣中消散成一缕缕黑烟。
“幻象源自人心,你又做多少夜的噩梦。”来自身后的声音,平静了风的喧嚣,还未消散的鬼面鸟飞得极高像是特意留出了空间。
“浪费时间。”默苍离敛眸,正主的到来伴随着先前幻想的破碎。连同苍白的人连同作令人呕鸟,连同风中散不去的膻腥与腐臭。
“吾也是很忙的,而你什么都不肯说,方法不论有用就行可是你教吾的。”迟来的燕风元嘉随手挥散了一地碎玉,抹去术法残留的痕迹。
“多管闲事实数不智。无由揣度更是无礼。姗姗来迟也是无策。”
“无智无礼无策,你还没把吾骂得一文不值看来是口下留情了。”
燕风元嘉踏过风化严重的沙石上前,在默苍离身前半蹲了下来。星月之下,笼上迷雾般的薄纱,将人染得霜白。
“嗯?”
“脏,何况你的耐心不多了。”
“是你,来的太慢。”默苍离纡尊降贵攀了上去。
“吾也只是人而已。嗯?比以前重了,果然是这些年有杏花君都变懒了。”燕风元嘉背着默苍离直起身掂了掂。
“安静!”
“实话都不让说。”
“聒噪。”
“……这样不是很好么。杏花君很好,至少比孤斐堇好太多了。”燕风元嘉顿了一顿说道,“退隐,远离墨家一切水到渠成。”
年轻的时候不会去想寻找传承者,可时间却总是那么快,可人心总是容易改变。谁能说一定初心不变,谁能真正毫无愧疚。
“你该恨我。”默苍离闻得到他身上掩藏在香料下淡淡的血腥味。受伤的不只是任飘渺,还有这个从来都不注意自己安危的蠢货。因为不死,又或者死还能再度醒来。
“恨一个毫无愧疚心的人?”燕风元嘉反问他,荒芜的战场一看不到万骨枯的痕迹,风沙卷在脚下,像是要阻止前行的步伐。
“有兴趣听个故事吗?”
“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