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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国破山河在 一发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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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州急报!北方勉河大军二十万压境,眠州驻军兼城中可用青壮年共一万三千五百人,眠州危矣,臣等自当万死以赴,誓守眠州,然惟望陛下早做决断……”
楚屏月坐在窗边,疲惫地闭上眼。
半年来,这样类似的军中急报她早已不知看过了多少份。早先是西南边陲的昆山、许陵之地,随之而来的是北疆朔州、衡州。再接着是罗浮、裕州、南宁、昼川……
烽火连天,烧在大越的每一寸土地上。越烧越近,越烧越近,如今终于无可避免地烧到了云都门口——眠州。眠州是京畿重地,是拱卫云都的最后一道防线,有眠州为御,云都进可攻退可守。一旦眠州失守,云都将暴露于四方敌下,再无遮蔽。
而眠州,如今东拼西凑将将一万多人马,对上二十万勉河的虎狼之师,孰胜孰负似早已成定局。
天要亡我大越。
楚屏月心中飞快地闪过这一丝念头。
先帝好修玄论道,在位之时,于大越各地兴建道观佛寺,至今民间还流传着“先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讽喻先帝的歌谣。
他还抱着长生不老的荒谬想法,听信山野道士的鬼话,不仅倾尽国库珍宝,更默许官吏盘剥民脂民膏,只为修成那高十二丈的通天台,好直达碧落去谒见九天玄女,求得所谓长生不老药。只可惜后来通天台还未建成,玄女更是没个影儿,先帝自己倒是因服用丹药过量而驾鹤西归了。
他两腿一蹬两眼一闭倒是自个儿逍遥快活了,只留下越国这个烂摊子交给阿遥。楚屏月不无讽刺地想。
大越当今天子讳为楚承遥,先帝崩时他才不过总角之年,还是他一母同胞的长姐楚屏月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踏上乾德殿的一百四十九级台阶行登基之礼。先帝崩时正是冬日,那年,越国的冬天是罕见的冷。
楚屏月永远记着,她披着缟戴着素和承遥跪在先帝灵堂前,大雪纷纷落了满肩。那时算到如今已是六个年头。
先帝骤崩,幼主在位,楚屏月叔父诸王一脉早在先帝御极时就被连根斩除,剩下多是些翻不起大风浪的皇亲,虽顶着宗室的名头,还需皇家一年年地拨钱供养着,然而真正到了办实事处,却无一人可用。
先帝嫡出、最是名正言顺的常平长公主楚屏月又从未涉过朝政,仓促之间上手,面对这偌大一个先帝折腾完了留下的、已然只剩个空壳外架子的越国,便是楚屏月她常常连着几宿几宿不合眼地阅奏折,便是她已过双十年华却从未议亲,便是如此,单凭一人之力,料也难能力挽狂澜。几年之间,也无力改变大越现在民不聊生内外水火的局面。
先帝之上几代君王皆是荒废朝政,好女色的那位广选秀女,流连后宫,整整三年不上朝;好美酒的那一位干脆埋头钻进酒坊里不出来,说要自己酿酒;还有一位一心当木匠的,成日里拿着绳墨规矩,自命为天下第一等匠人;更有一位笃诚信佛的,隔上十天半个月便要剃发出家一次,还要大臣合力出钱赎他回宫。不必说什么千古明君了,就是连一位守成之君也欲求不得。这么几代糟践折腾下来,大越根基早已松动瓦解,走向末路也并非一日之寒。
只是恰好轮到楚承遥在位时罢了。
北方苦寒之地,关外勉河多年以来一直虎视眈眈,如今烽烟四起,越国已乱,他们更不会放过这个入主中原的好机会。西南本多慷慨豪杰之士,现在更有许陵梁氏揭竿而起,僭越称帝,一时之间西南豪杰云集响应,赢粮而影从。东边裕州、昼川多的是盘根错节、势力雄厚、已绵延百年的大族门阀,各个挟制朝廷不愿先松口。
天要亡我大越啊。
楚屏月心里再次闪过这个可以称得上不详的念头。
她又想到今早朝毕,白发苍苍的老太傅对她说,“如今云都,大概已无几天太平日子了。陛下年幼不知事,还请殿下早做出决断。臣冒死进谏,恳请殿下同皇上乔装成平民出京,以谋后事。这样,纵使云都城破,大越也仍旧能绵延三分血脉……”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呢?
是了,她当时说,“我是越国的常平长公主,二十余年来居公主尊位,享公主尊荣。如今越国有难,让我眼睁睁看着国破而独自苟活于世,我怎能安心?太傅之心,屏月明白。屏月谢过太傅为我作如此谋划计议,但屏月今日明告太傅:屏月不愿,也绝不会出逃。”
楚屏月生是越国的常平公主,便是死也是越国的孤魂。
越国国破,她绝不苟活。
“殿下。城外急报,勉河大军今已驻扎在京师外三十里处。”
“知道了,你下去吧。”
楚屏月想起不久之前收到的那封来自勉河统帅阿苏德的书信。信中说,只要越国主动打开云都城门投降,勉河许诺将不伤害京师中妇孺百姓一分一毫。不仅如此,他还许诺,入主云都后,对越国皇室加以优待,皇亲宗族仍可比万户侯品秩,享无上尊荣。但如果越国不知死活,负隅顽抗,勉河也只能不留情面。
这可是实打实的威胁了。
楚屏月轻笑。
勉河统帅开出的条件听着说多么动人啊。反正胜败已成定局,云都注定要城破,大越注定要亡国。云都若是坚守,也无力坚持多久。还不如开门延敌,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到是还能继续享有尊荣。
若面对这条件的是别人,准一早答应,不用半分思虑。
可她是越国的常平公主楚屏月,她不是别人。
她的血脉里流淌着的,是竟陵楚氏绵延数百年的高贵。她的骨髓中留存的,是大越皇室宁死也绝不降敌的自尊。
她定定心神,唤来侍女绿罗。
“摆驾进宫。孤要面见陛下。”
阿遥还是那样活泼,一见她踏入殿,便扑上来抱住她叫“阿姐。”若是平时,楚屏月早笑着和他闹起来,可今日,她僵着没动,只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涟漪。
她轻轻推开楚承遥,正迎上少年天子不解的目光。
“云都不日将破的消息,想必陛下已有所耳闻。”
她按住楚承遥的肩。
“阿姐……”
平日温柔亲近陪他笑闹的长姐忽然作此严肃之态,如此和他言语,楚承遥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陛下自幼失怙,臣又纵容溺爱,总想着陛下还小,外界风霜刀剑,臣总会为陛下遮挡着。只是如今风雨之大,九州将倾,已经不是臣一人所能挡的住的了。”
“阿姐……”
“你是我大越的天子,我大越千千万子民的君父。所以。”
楚屏月的语气忽然变得决然,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如今越国将破,请陛下从容赴死,以身殉我越国吧。”
楚承遥双眼圆睁,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她只别过脸去,挥手示意内侍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进来。
楚承遥半分也不看那碗药,只是直盯盯看着她。
“阿姐……”
“阿姐……阿遥还记得,很小的时候,我养了一只雪衣娘,有天它趁笼子没关好飞走了,只抛下了我。后来,父皇沉迷炼丹修道,死在九华帐中,也抛下了我。如今……阿姐也要抛下我了吗?”
楚屏月不敢看他的脸,假装听不到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只硬声道:“不必多言了……喝罢。”
半晌沉寂。
等到楚屏月终于忍不住回头看时,却正看到楚承遥仰起头将那碗药一饮而尽,随即跌坐在地,眼中分明有泪光。
她看见楚承遥仰起头,朝她做了个口型。
那是——“我明白。”
楚屏月不敢再在殿内多留,快步走出。
刚走出门几步,她便腿一软,扶上殿边的柱子。一时之间,竟早已泪如雨下。
勉河人长居塞北关外,最是狡诈多谋,且素来不遵循儒家所谓仁义道德。她怎敢轻易相信书信中所言。一旦他们入城,越国皇室必定会成为他们最大的绊脚石,莫说什么从前尊荣,能否保得一条命都是未知。
她不惧一死,却不敢拿阿遥去赌。可她却也没有那么硬的心肠,来让着满城百姓陪他们做无谓的抗争赴死。思来想去,只好用了那个法子。
昔年她遇一云游高人,高人卜算出和她有缘,想要收她为徒,带她周游天下。只是那时阿遥登基不足一年,朝中大小事务皆需她一一过目,正是席不暇暖的时候,她便婉拒了高人。
高人虽感遗憾,却并未强求。反而送她一瓶名为“转圜”的秘药,可令人假死七日,七日过后,便有回圜希望。
却不想,倒在这时用上了。
她怎么舍得让阿遥赴死呢。
母后早逝,父皇又不问诸事,她与阿遥从小相依为命,几经患难,其间情谊,早非寻常家里兄弟姐妹所能比拟。
楚家的孩子,一个为越国而死就足够了。
另一个,希望他好好活着,替她走完余生,替她看遍此生所不能及的风景,踏遍这片她自幼生长的山河大地。
她并不希望阿遥再去复国,大越走到如此地步,既是天命,也是人为。少年登基为帝,即便阿遥总一副懵懂欢欣的对着她,她也知道阿遥绝非表现出来的那样轻松。她只希望,阿遥能做一个寻常人,享受寻常人所有的乐趣罢了。
越国宣仁六年,云都城破。
史载是日,越国最后一位公主在朱雀宫中自焚而死。那是正是长夜将尽、黎明将至之时。云都的人们看到远处皇宫处有烈烈火光,那火光那样明亮耀眼,似要吞噬掉一切黑暗。
火势渐小,东方一轮朝阳缓缓升起。
山河犹在,草木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