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第 49 章 世有朝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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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玉，今年的清樾茶……”推门进去，看到空落落的屋室，锦觅蓦然失声，她忘了，润玉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捧着的一掬茶叶，轻轻叹了一口气。
习惯真是一件无比可怕的事情。
只是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润玉，只剩下她孑立一人。
收拾完茶叶，天色也暗了下来，盈盈的星光自天际倾洒下来，也照的小院越发寂寥。
锦觅已不在小院里，她旋开地道的入口机关。
大约是原型是猫的缘故，无论多黑暗的地方对她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更何况，地道里根本不黑暗，皇陵里面的夜明珠聚集起来的光芒足以使得地下通明如白日。
启光也是锦觅看着长大的，相处多年，对于她的神异之处自然有所察觉，所以在知道她随同太上皇一同“仙逝”后，他在将两位的“遗体”请入皇陵后留下了数目不少的夜明珠。
越靠近内室，空气中的寒意越重，凉意刺骨，若是凡人至此恐怕早就被冻成冰塑。
内室正中央是一块巨大的寒冰，丝丝缕缕的白气涌动在周围，如仙神之境，透过半透明的冰层隐约能看到内里躺着一个人。
不过——
“清微，你来了。”锦觅看着黑白太极袍的青年，心中隐有一种石头落地的轻快。
自润玉离开，她便没见到清微，太一门其他人也没有来找过她，她心存侥幸，躲在了皇陵这里，只求能多陪他一段时日。
“嗯。”清微转过头，看到她的苍老面容还有雪白发丝又皱眉，十分不适应，“把法术撤了，这里又没旁人。”
看见清微不适应的模样，锦觅忍不住笑，动手撤下了法术，苍老的面容如水波无痕消散，淡眉如远山青黛，杏眸清澈，肌肤苍白，唇色也极浅淡，鸦青的发丝垂落在纤薄的肩颈间，显得身形削瘦。
“我有一件事要与你说。”清微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目光垂下，“在你们成婚前，他找过我，求了我一件事……”
“……事情便是这样。纵使你怨我、骂我、打我，清微绝无二话。”白发的青年眼神认真而坚定，“他怕你放不下，恳求我在他死后出手散去他的魂魄，他知道你重情，所以他不想、也不愿你落了蓁叶那样的结局。”
何况……这个凡人，以他的占有欲，即便是自己的转世，也不愿意你与他在一起啊！
锦觅眉目怔忡，她愣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沉默许久才干涩道:“……我知道了。”
“……我想再陪他一段时日。”
清微轻轻应了一声，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何苦？”
他从小远离俗世，成年后虽与采薇结为道侣，但两人间更多的是道友情谊，全然不是凡间人的男女情爱……只是他不明白却不妨碍他将情爱视为至毒至伤。
清微看着她沉默的神情有些不忍，转身离开，身形消散之前他依稀听到一句——
“唯有此苦，甚觉甘甜。”
凡尘之上，自成一界。界内群峰耸立，罡风阵阵，天边紫霞荫庇，奇花异果绵延不绝，飞禽走兽，祥瑞万象，这里便是修行之人所待的地方。
群峰之中又有一座特别高的山峰，崖壁险峭，万仞石壁上寸草不生，天光凛冽，山峰之巅便是太一门。
清微盘腿坐在白鹤背上，他从袖里掏出一颗婴孩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珠子。仔细看，珠子里面还盘着一条银白的龙，一动不动，像是珠子本身内里镌刻的花纹一般精巧天工。
“唉，还好祖师爷留下了这颗缚魂玉，正好先收你几年，等小师祖看破了就放你轮回。”
清微长吁一口气，又自言自语道:“修仙之人怎么会动不动就打散凡人的魂魄呢？我太一门更是仙道魁首，又怎么可能去干这种缺德事，这凡人恁是想忒多……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凡人的魂魄怎么是龙的形态，难道人间帝王的魂魄不太一样？难不成还真是真龙天子不成？”
话一出口，他又立刻自我反驳，“哈哈，怎么可能，我一定是想多了……”
缚魂玉内仍在沉睡的白龙:……
万仞悬崖峭壁下，天光倾斜不到的阴影里，一个约摸十七八岁的少年站在那里，一身暗红锦袍，眉眼间天然带着一股阴戾气息，裹挟着忘川之内无数幽魂的凄寒。
“啧，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本来可以直接回归神位，偏偏多此一举甘愿进了缚魂玉，就算是天帝之能一时半会也出不了这缚魂玉，更何况又封了修为……不知道天帝陛下清醒过来恢复了记忆该有多懊恼，这可真是太……
喜闻乐见！喜大普奔！喜笑颜开！哈哈哈！
此刻这少年舒展了眉，阴戾尽散，罡风中红衣烈烈，开怀展笑的样子竟有五分相似小师祖，不是忘川君还是谁？
忘川君抛了抛手里的留影石，眉开眼笑，琢磨着是不是要把天帝难得干的一件蠢事分享给他大儿子摇光看一看。
摇光最近正在忘川“修炼”，河里近来又有一些不安分的了，估摸着小摇光挺无聊的……
那厢，清微进了太一门后山禁地，那里摆放了历代掌门的画像和供香，他一路走过去，幽绿色的灯火逐盏亮起，道不尽的诡异幽森。
清微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无论多少次来禁地都受不了这画风，修仙界第一大门派的祠堂居然是这种模样。他幼时还曾问过他师傅，也就是上一任掌门，太一门是不是魔界安插在修仙界的卧底，时机一到揭竿而起一统六界……然后被师傅揍了个半死。
走到了最里间，他对着一面画像恭敬地磕头上香，这是太一门的开派祖师。
将缚魂玉呈在桌案上，清微又原路返回。
画像上的开派祖师鹤发童颜，一副青年模样，笑容温和谦逊，面如冠玉，目如点星，面容轮廓与锦觅十分相似。
只是，若是那笑容再放肆一些，一身黑白阴阳袍换成洒烈红袍，年纪再小一些，雪发染成青丝，再瞧这画上的人……不是忘川君还是哪个？
清微离开了，幽绿色的灯盏逐次暗下，黑暗中只剩下缚魂玉还闪烁着微光，玉内的白龙动了动，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尖利的龙爪在玉璧上划下一道浅浅的痕迹，不过瞬息又沉沉地睡过去，而玉璧上的痕迹也慢慢消了下去，恢复如初。
自这日后，锦觅便再未见过清微，但时有出门历练的弟子会来皇陵这里，或是寻了些有趣的吃食或是来陪她说一说话。
锦觅知道他们的心思，也坦然应对。她知道这些弟子无非是怕她像蓁叶那样想不开，只不过他们不知道这世间再没有那个人了。
门前的海棠树开了，又谢了，周而复始许多回。
那些弟子来的也渐渐少了，一些人修炼得道，去了自己该去的地方，不过这些人终究是少数，更多的寿数已至步入了轮回。
如今执政的是启光的孙子，他将国家治理得很好，河清海晏。在他满月的时候启光还带着这个孩子来见过她，只是几年前启光也进入轮回了。
前不久，她施法掩了面容去酒楼，还听见有说书人在说宣睿帝的故事。
在他们的口中，宣睿帝是一个英明睿智的皇帝，唯一个指摘的便是一生无子，后宫中只有皇后一人。
酒楼中有人反驳，宣睿帝爱重皇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帝后情深堪为当世楷模。宣睿帝后来也过继了景平帝，才有了现在的“三帝盛世”……
锦觅不自觉笑起来，只是听到说书人又说宣睿帝与皇后的故事时忍不住落下泪来，山河依旧，四海清平，只是故人不在。
倒真应了那句“别后常忆君”。
锦觅没在听下去，拎着桂花酿出了酒楼。
她的酒量一向不好，这么多年过去了，也只能喝一喝桂花酿，只是喝的多了也会醉。
艳红的海棠花落下来，有几丝落在了酒杯里，桂花香被染出一点淡淡的其他的香气。
世人都道“海棠无香”，人云亦云当了真，殊不知海棠是有香气的，只不过太淡太轻，总是被忽略了去。
半梦半醒中，她看见采薇坐在旁边看着她，目光温柔包容，她忍不住鼻头一酸，喃喃道:“采薇，情爱真的太苦了，清微说的对，情爱是毒，碰不得。”
知道他说的对，还把你的元寿分给那个凡人？采薇点了点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即便你拼了命去补他的寿数，也不可能超过凡人的既定元寿的。
不知道是这回的桂花酿太涩了，还是太醉人了，锦觅胡乱说了很多话，最后她醺红着脸趴在桌子上，垂着眼睛看落在石桌上的海棠花，看了很久，久到采薇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采薇听到她的声音，咬字清晰的不像一个喝醉的人。
“采薇，我想回去了。”
采薇只以为她说的醉话，可是第二日见她是真的要跟着自己一道回去，十分惊诧。
采薇问道:“小师祖，当初你向天道发过誓，这次回去你便再也不能出来了，你明白吗？”
锦觅沉默着点点头。
采薇看向她的身后，那是皇陵所在，“小师祖决定不守了吗？”
锦觅依旧没说话，她点点头。
采薇又问，“小师祖……放下他了吗？”
锦觅的眼睛里闪过水光，还是一言不发，不过这回，她摇了摇头。
“罢了。”采薇心软，摸摸她的头发，“回家吧。”
白云苍狗，总有一日能放下的。
锦觅回了太一门后不久，采薇和清微便修炼得道，离了太一门，他们很早之前便修炼有成，只是放心不下太一门和锦觅，硬是留了一段时日。
他们离开后，小师祖在太一门里越发深居简出，她不再去接近那些新的宗门弟子，因为她再不想经历别离，世间至深至痛不是求不得，而是得到又失去，从前她不懂，可是如今她懂了。
镇派神兽不会生病，不会老，但会死，死后身魂回馈天地。
其实如果不是当年分了元寿给润玉，小师祖能活的更久一些，终究伤了元气。
如今她的元灵即将溃散，神思恍惚中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永明寺后山的那一片霜雪梅花，还有站在树下尚是少年的小皇孙，犹如秋水相隔。
“觅儿。”
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经年隔世后，终于醒来。
她跳起来，笑中含泪，扑进那人的怀抱，
“小鱼仙倌！”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第 4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