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屋小食》伏骥

6、不愿想起的回忆 跳跳糖，甜

　　一周后，我一手抱着雨伞，一手提着大布袋站在小店门口。
　　我在这里已经站了五分钟，脑中浮现了无数种情景。我把自己想好的台词背了一遍又一遍，并且针对对方的abc反应，已想好了def对策。可万一。。。不能多想了！我暗自鼓气，伸手推门进去。
　　咦？人呢？小店里空无一人，仿佛凝滞的空间。
　　“请问，有人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有人回应。
　　要不改天再来？我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转身准备离开。
　　“哎？你来了～”小哥从里间掀开隔帘，露出脸来。他扭头望了望侧壁上的挂钟，指着时间疑惑地问我：“才四点半哦，你今天这么早吃晚饭？”
　　“不是”，我举了举手里的东西示意，“还你东西的。”
　　“哦哦！”他连忙走出来，接过伞。
　　“你借我伞的时候我没注意看，回家才发现这伞真特别。”我寒暄道。
　　“定做的。”小哥回得轻描淡写。
　　“定做的？看上去很贵啊！拿它挡雨不心疼啊～”我把话题拉长。
　　“能用得上就好嘛～”他回道。
　　“。。。。。。”
　　“。。。。。。”

　　大脑正在激烈斗争中。之所以没话找话说，是因为在纠结要不要把大布袋的东西拿出来。可这么尴尬的对话也没法继续下去啊！心一横，我从大布袋里抽出一个鞋盒。
　　“还有你上次借给我的鞋子。”我把盒子递给他。
　　“哦！”他很自然地接过去，看都没看，顺手放在案台之下的隔柜里。
　　“不看看吗？”我忍不住问道。
　　“看什么？”
　　“那个盒子。”
　　“哦！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我的鞋子吗？”我没回他。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峙了几秒，他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又把鞋盒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紧簇的眉头释然开来。
　　“是我的鞋子啊，有什么问题？”他将打开的鞋盒往我面前一递。
　　盒子里，装着一双43码崭新的男式布鞋，雪白的鞋面上，画着毛笔绘就的黄橙蓝三色图案，整整齐齐，有规有矩地摆放着。那是我找了网店买了几十双纯白布鞋才找到的裸鞋样板，然后对着原样一笔一笔用颜料画的。是的，这双鞋不是他借给我的那一双，而是我伪作的。人们只会记得大概的图案走向，谁会注意到毛笔干刷时分叉不同的细微末节呢？

　　“啊，没，没什么问题”，我尴尬地笑笑，“就是，挺谢谢你的。”
　　“没事～哦，对了！我刚刚尝试做了一个新的甜品，你要不要试试看？”
　　“不用！不用！我还有别的事情忙，下次再来～”我觉得自己骗了人，做了坏事，只想赶紧溜。
　　“今天周末，你也忙？”他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忙！很忙！要加班！”我赶紧脚底抹油，一边推开门一边说道。

　　“哎～哎～你稍等一下！”店家小哥突然从柜台里面绕出来，从案头的小木盒里抽出一包东西塞给我，“给小朋友的！”
　　“谁是小朋友！”我瞪了他一样，把手里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袋跳跳糖。
　　“现在还有这个卖啊？”我有些惊讶，很久没看到小时候吃的零食，那些厂家还活着吗？
　　“有卖的啊！”店家小哥帮我把整个门推开，“吃的时候要小心哦！别整袋都一次倒进嘴巴里，会呛到的！”
　　“好～我知道的！那再见哦！”我摆了摆手，连他的眼睛都不敢看，低着头赶紧往家的方向走去。

　　躺在床上，撕开包装袋，将跳跳糖倒了少许在舌头上，闭上嘴，任凭化学反应在齿间爆裂发出的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丝丝酸甜浸入喉管，那是无忧无虑又不懂事的童年。小时候，物资并不丰富，能选择的商品都少，更别提小孩子的零食了。在我生活的市里，一家小卖部的玻璃橱柜中突然多了一样东西，叫做跳跳糖，上面写着英文，很小的一包卖6块钱。由于价格昂贵，看的人多买的人少，店家为了推广，便用手指沾上一点点糖粉，点在围观的小孩舌头上。有着好奇劲儿，小孩子们就闹着要买，全然不顾身后家长尴尬的模样，我就是这群臭屁孩中的一员。
　　“妈妈～买一包吧～我想吃～”我拉着妈妈的裤腿，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这么小一包，这么贵不划算。”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的确良布衬衫，脸上浮现着无可奈何又略带歉意的表情。
　　“妈妈～买一包吧～”我不依不饶，又可怜巴巴地望着橱窗。
　　“待会我们买别的，这个吃了又不饱肚子。”妈妈蹲下身子，将我揽在怀里，想把我抱走。
　　“我想吃～”我推开她，扭捏着身子，快要哭出来。
　　周围的人很多，大家都看着我们。
　　妈妈买了一包，周围小孩艳羡的模样我至今都还记得。

　　真是不好的回忆。

　　后来随着商品越来越丰富，钱越来越不值钱，跳跳糖一袋却装得越来越多，价格也降了下去，3块钱可以买以前三四倍的量。稍大一些的我，可以买上一袋全部倒在嘴里，感受口腔肉壁被冲击的刺激。有一次没有控制好，糖粉滑到了喉腔，呛得我眼泪直流，从此以后，这小零食就被我冷落，直到商店里再也看不到。

　　真没想到，今天又吃到它了。啊～酸酸甜甜啊～

　　我伸了一个大懒腰，眼睛无意往门口一瞥，全身打了一个冷颤，腾地立马坐起来。
　　我的大布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