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和他的走狗》三号青竹

19、19 桃源

　　“醒了！醒了！终于醒了！”

　　细碎光亮伴随着稚童清脆的喊叫将我从昏沉的泥潭中拖拽出来。

　　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我费力掀开一条缝，刺目的天光霎时涌来，晃得我一阵头晕目眩。

　　紧随其后席卷全身的是钻心的剧痛。皮肉处处撕裂，骨头仿佛被拆开重拼过，稍稍牵动，便是撕心裂肺的钝痛。

　　鼻尖萦绕着清苦的草药气息，混着林间潮湿的土腥。

　　模糊的光影里，一个小小的轮廓慢慢凑近。小小的手掌小心翼翼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轻轻晃了晃发胀的脑袋，混沌的神志一点一点落回躯壳。蒙在眼前那层薄雾缓缓散开，我才看清，守在床边的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

　　扎着朝天的羊角辫，一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我。

　　我想张嘴问他，长发现长期缺水干裂的嘴唇死死粘在了一起。

　　舌尖艰难蹭过唇瓣，一股干涩的苦味漫开。

　　他歪头看了看我，没出声，转身哒哒哒的跑了出去。片刻又捧着一只粗陶小碗哒哒哒的跑回来。

　　蹲回床边，他小心翼翼沾几滴水润湿我的唇角。

　　“多谢……”

　　我的嗓音略带沙哑，一点也不好听。

　　“爷爷去采药了！”他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山野的朴实，“他说你会醒的，让我守着你。”

　　“这是哪？只有我吗……主公……顾言……”

　　“这是我家，哎！你别动！你是在找和你一起的人吗？他伤的不重，只是受了风寒有点发热，吃几副药就好了，喏，他就在那边。”

　　他伸手指向茅屋另一侧，我顺着看去，一道单薄的身影静静躺在干草铺成的卧榻上。

　　是顾言！

　　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缓缓落地。

　　我们没死，顾言他没死！

　　“呦！醒啦！”

　　一个老人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慢悠悠走进门，脖子上挂着一圈串起来的肉干，另一只手拎着装满草药的箩筐。

　　男孩直勾勾的盯着爷爷的脖子，馋的直咽口水。

　　“馋猫！”老人宠溺的说了一句，摘下脖子上的肉干挂在墙上，背对着男孩说道：“去磨药煎药，晚上才有的吃！”

　　男孩一听抱起药筐撒丫子溜进了院里。

　　老人拄着拐杖慢悠悠的走到我身侧坐下查看我的伤势。

　　“多谢老人家救我主仆性命，劳烦您先给我家主公看看。”

　　我担心顾明之，想知道他有没有受伤，想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无碍。小老带着夜儿进山采药，也是凑巧在河边碰见了你们。许是在水泡久了，诱发体内的寒毒，他把你拖上岸后就昏倒了。幸亏遇到了小老儿，及时施针稳住了病情，等会给他再灌两副药就能大好了。”

　　我看向尚在昏睡的顾言，我想起来了，数丈的悬崖下是一片深潭，快要坠入水面的刹那，我侧身翻过去，将他护在怀里，体内残存的真气尽数倾尽。随后我便昏了过去。

　　无尽的黑暗里，像是有千百条手抓住我的四肢不断向下。

　　我原本应该淹死的，是顾言救了我。

　　他那么单薄的身体，要拽着我游上岸，该多么吃力、多么狼狈啊！

　　我喉头微微发紧，原来坠落那一刻的相拥，从来都不是单向。

　　“你伤的更重些，肋骨断了三根，右臂碎裂即便是治好了也提不了重物。还有你的经脉受损，怕是以后无法再习武了。”

　　无法习武？什么意思？

　　我尝试调动体内真气，丹田处骤然传来针扎般的刺痛，我闷哼一声，额角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指尖微微发颤。

　　难道我真的要变成一个废人！

　　没了右手，我还有左手。可没了这武功，我如何在这尸山血海中护住顾言！

　　“莫要运气，你经脉受损再运气是想爆体而亡吗？”

　　我抬起头，看着老人那张被风霜磨砺的满是沟壑的脸，这人！不简单！不仅懂医术还懂武功！他到底是谁！

　　老人摸了把胡子：“你们且安心住下，万事都没有把伤养好重要。”

　　见老者要走，我急急出声：“等等！老丈想必不是村野之人，可否让晚辈知晓名讳，日后也好报答救命之恩。”

　　老者脚步顿在门槛边，背对着我，风吹起他鬓边花白的发丝。

　　“我不问你来路，只当你们是落难的后生。你也不问小老儿处出，当我是这山野老村夫。萍水相逢，便是有缘，何必非要追究个明白。你若感激，日后见面唤我一声钟伯即可。”

　　“只是我二人在此怕给钟伯惹了祸事。”

　　“无妨，此处是悬崖脚下，只一间寻常草屋罢了，寻常人找不到此处。你们安心住下便是，想住多久，随你。”

　　“多谢老丈！”

　　是顾言的声音，他醒了，只是声音有些沙哑。我下意识看向他，他强撑着起来，白色亵衣显得空空荡荡，身子还是太弱了，但看起来无大碍，就像老丈说的两副药灌下去身子便能痊愈。

　　万幸！万幸！

　　这漫天神佛听到了我的祈求，将生机给了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