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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 ...

  •   (一)
      我想写封信给安详。就像我在少年时代,安定的坐在窗下,静静的用信纸和安详说话。写信的时候,我能看到窗上的护栏生出苔藓般的铁锈,用手弹一弹,宛如鱼失去了一块鳞片。有时候会有一阵风从窗前吹过,拂过房东的院子,花盆哐当掉在地下,让人打个颤。有时候月色很好,我看着月色会浮想联翩。偶尔会下着急迫的雨,在地面上激起热情的水花。这些,都会令我放下笔稍稍分神。但要不了一会,我还是会重新坐下来,认真的写信。在我的少年时代,没有什么是比给安详写信更为重要的事了。那时,我有一枝黑色的派克钢笔和一瓶黑色的派克墨水,我读书的那个小城很难买到,是爸爸一个生活在大城市且热爱书法的学生送给我的。我只在给安详写信的时候才用,其它的时候,比如做练习题时,我就用会在笔尖打结的碳素墨水或者圆珠笔。我的字写的很慢,方正的小楷,似乎是想将那些受到惊吓的花盆、恍惚的月色、急迫的雨声统统从笔端塞到信里去。一些年后,有一天,安详和我说,他在宿舍整理东西,发现柜子抽屉里全是我写的信。安详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里正涌动着潮水般的绝望和悲哀。我没有告诉安详,那些信不过是我写给他的信件中微弱的一部分,更多的信件并不能见天日,只是作为一种形态在我的书桌上黯然存在过。
      我在皖中的时候,给安详写信,喜欢将信夹在印着黄冈中学或者王后雄名字的学习资料里,我常和安详借书,但是并不上心看,借书似乎是为了更加冠冕堂皇的看到安详。那时可真幸运,任何时刻都可以轻而易举的见到安详。因为容易,我给安详写信并不刻意,那些夹在书里的所谓信件其实就是薄薄的一张字条,像云雀的羽翼,信上的话也是云雀歌唱的简短和嘹亮。后来安详离开了皖中,我的话越说越多,那些话印到纸上,装到边缘像海浪一样游动的信封里,成了厚厚的一沓。信写好后,我拿到邮局,在邮局一溜排的邮箱中,找到最结实的一个,顺着一条缝的箱口,轻轻推进去,再用力拍拍邮箱,生怕漏出来。有时我还会在邮箱前怔怔看看落幕里的夕阳,盘算着安详什么时候可以收到我的信。在我的少年时代,生活里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那么急切的想要说给安详听。

      (二)
      这一段时间,我思绪比较凌乱。因为我的病,我绝望了一些天。当年我和俞晴在皖中,瞪大双眼,想象过往外走的一万种风景。却从没想过,当我们离开后,有一天会走进充满福尔马林味的医院,没有尊严的躺在手术台上,衣衫不整的被切割,这是多么不可想象的一件事。命运,真是一个让人好笑又懊恼的老头,他躲在光阴的门槛后,时不时举起一根鞭笞,唯恐人们在越来越安逸的生活中忘记了行走的痕迹。有一天,我因为偶然的不适去医院,医生忽然宣判我生病了,必须治疗。我躺在手术车上,狭窄的车架在充满福尔马林味的楼道里一路向前,每到一个入口,身后的一扇门就重重的关上;当我躺在手术台上,麻药在我的身上渗透,我想我会不会就这样一睡再不醒来。我想到了我美丽可爱的女儿、我焦急等待的爱人、我那精神漂浮在空中的母亲、我早已故去的父亲。还有俞晴,她在那个炎热的夜晚点燃的那把火。最后,我想到了安详。那年夏天,我们在皖城的水田里赤脚叉鱼,浑身都是泥巴,那么无忧无虑。这叵测的命运,开始让人不安。我怕有一天,我突然就离开了这个世界。而安详,安详一定知道我喜欢过他,但他一定不知道,在那漫长的青春岁月里,我是带着怎样的爱意生活在他的青春里。

      (三)
      从1999年那个夏夜,我和俞晴、叶永年在曙色微薰的星光里呼喊着“皖城,我爱你”的道别词后,我已经整整18年没再去过皖城。现在,当我历经一场生死的突围,穿着斑马般的病号服,在医院的窗前俯瞰这个城市涌动的车流,每一辆车都像是开往皖城,风也像是往皖城吹去,皖城,让我升腾起不可抑制的的思念,我要去皖城看看,看看我们曾呼喊过的青春,看看那燎原之火的源头。
      皖城的变化真大,当我带着多年前的记忆走进它的时候,几乎没认出它的门帘。回忆成了GDP的牺牲品。顺着以前我常走的前门路,开始有了一丝熟悉的影子。那个土黄还有点斑驳痕迹的学校大门终于出现了,感谢一茬一茬的校长,没在某一次会议上,拍案而起,愚蠢的决定让那些在任何城市、任何学校随处可见、千篇一律的大门取代它。它在那里安详的站立、还有些慵懒,但那是一个多么温暖的姿势,像一个系着围裙的母亲倚在门边等候随时归来的孩子。
      化雨楼,这是我们当年上课的教学楼,它历经一年又一年的春华秋实,也衰老了。我是在这里第一次遇到安详。15岁时,我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梳着个羊角辫,清瘦细弱,总是一副随时准备退却的表情。那天,我因为贪睡,快迟到了,沿着楼梯飞速的往三楼的教室赶,与一个匆忙下楼的男孩碰了个满怀,拿在手里的课本洒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我忙不迭的道歉,赶紧蹲下捡书。男孩也蹲了下来,帮忙收拾。
      “你是陌上中学来的”,男孩拿起印着“陌上中学”的笔记本,冲着我问道,我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也是陌上中学的?”,我下意识的问道。
      “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安详”
      “安详?你就是安详”
      我睁大了眼睛看了看面前的这个男孩,这个名字我听过。
      “我们老师常替你免费做广告呢”,安详高我们一级,是他那一级唯一考来皖中的优等生,初三的时候,老师常拿他来激励我们。
      “你叫什么名字”,安详问我。
      “我叫童小语”
      “童小语?”安详笑了,他的面部表情真是奇特,笑和不笑恍若两个人。不笑的时候,眼神清冷的像泉水边的雾气,可是笑起来,像是要弥补严肃时的冷漠,雾气散去,阳光大好。
      “知道,陌上中学会写作文的学生”。安详一边说一边将整理好的课本递给我。
      “不得了,我还声名在外啊,真嘚骄傲下”。我有点不好意思
      “先撤,快迟到了,拜拜”,我站起来冲安详笑了笑。
      “好的”,安详站在楼梯口冲我摆了摆手。
      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安详的场景,非常平淡。可能我们都不算第一次见面,在陌上那方圆不过几十公里的乡镇,只有一两个乡村中学,街道也是集中的一条,任何两个人都有可能在某一条乡村小道或者村口相遇。更何况,我们还在一个学校读过书。可是在皖中之前的这许多年,即使我见过安详,也不过是路上擦肩而过的一个人,见和不见有什么分别。这样,我宁愿认为我是从那里,从那个台阶上第一次见到安详。在我离开安详以后,经过那么多次回忆的洗礼,那个台阶,简直成了一个殿堂,成了一座青春的丰碑。这些年来,我像一个在丛林里觅路的孩子,有时候被丛林的富饶所迷惑,万物复苏、百鸟齐唱、走兽欢腾。有时候迷茫而不知前路,枯藤老去、杜鹃啼血、黑云压城。这是一个如此博大的丛林,四周都是往外的延伸,哪里都像有通行的痕迹,这样的密集,连来路都不容易记起。幸而有这座丰碑,常让我惊觉,怎么也不能忘记一路走来的方向。

      (四)
      1995年9月,我从老家一个叫陌上的乡村孤身一人来到皖城中学,这是这个小城唯一的一所省重点高中。老家的人说,来到这里读高中,等于一只脚跨进了大学的大门。在这读书的乡村孩子很多都背负了某个穷乡僻壤的角落里一村子父老乡亲的希望。我们这一团希望聚集在一起,最开始经历的不是被命运垂青的激情,而是离家的不适。第一次告别父母,离开熟悉的家门,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县城,老师是陌生的,同学是陌生的,连饭菜都是陌生的。那时,我的周围,愁云惨淡,到处都是初出家门的愁意。清晨起床听到房东唤醒孩子起床的声音、看到玻璃窗下的一家人坐在桌前吃饭、连校园里欢快的狗,都能让我们想起在家乡的一切。那些在家平淡无奇的日子,因为不可得,变得不能割舍了。
      我的宿友俞晴,每天晚自习后一路小跑到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打电话:
      “啊妈,我不想念书了,我要回家”
      从开学起,连续一个多月,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话。然后是拼命抑制的啜泣,要不干脆就是不管不顾,嚎啕大哭。我连电话都打不了,因为家里没有电话。
      我也想家,只是不像俞晴那样肆无忌惮。我只会默默的走在校园的路上,怀念着陌上的一草一木,用回忆获得的画面抵御陌生带来的不适。在校园里碰到安详,我们会彼此笑一笑,他是与陌上相关的,是这个陌生场景里唯一的熟悉点,这让我对他生出许多视觉上的依赖。在化雨楼遇到安详后,我们再没有对过话,大约一个月后,班里要出黑板报,我负责板书。晚自习后,班上自习的同学都走了,我还在慢慢的写。写完我回头看到了安详。他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
      “安详?”
      “下自习路过你们班级,看到你了,你的粉笔字不错,不愧是陌上来的才女”
      “哪里”,我不太习惯被一个陌生人表扬,脸都红了。
      “好了没,好了我们一起走吧”。安详说道。
      我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与安详一起离开了教室。
      “现在怎么样,新学校适不适应,想家吧”。安详微微笑道。
      “完全不适应,超想家,不想念书了”。我沮丧的回答。
      “每个人都会经历的,我刚来时,也和你一样。一段时间就好了,到时啦,请你回去你都懒得回去”
      “怎么可能呢。最好现在就请我回去,我立马飞回去”
      “不相信我啊,走着瞧吧,看我说的对不对。你现在有事么,我那有几本高一入学的复习资料,要不你去我那,我送几本给你。在皖中的陌上同学很少,需要帮忙,尽管找我。”
      这是安详的客套话,但对一个初出家门的小姑娘,这是一剂治愈离愁的药方,一下子让我觉得,在皖中,安详就是我唯一的亲人。
      一段时日过去了,离家的不适在慢慢消退。最后,我真如安详所说的那样,完全适应了皖中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从那时起,我们就离开了父母的怀抱,用一颗慢慢成长、逐渐坚韧的心,在没有父母怀抱的世界里,开始起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行程。那时候,其实有一只手在岸边对着飘渺的航线果断的挥落,也许还伴有嘹亮的汽笛声响起。从此以后,波澜不惊、波澜壮阔还是波涛汹涌 ,全凭自己驾驭了。这真是一个雄伟、悲凉且值得纪念的时刻。

      (五)
      安详不喜欢俞晴。我和安详共同走过的高中,不过两年时光。安详身边的人就好像我身边的人,好像也是我的朋友。可他们毕竟是属于安详的朋友,只有在安详存在的时候,才能建立像朋友一样的联系。其实,我一直是孤零零的活在安详和他的朋友中。而安详,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我的生活。
      我和俞晴,因为父辈在皖中一个共同相识的老师,租住在一起。那时候皖中的学生宿舍杂且乱,声名狼藉,学生极少居住。大部分来之农村的住校生都是租住在老师或者皖城居民的家里。开学报到那天,我怯生生的来到住所,一推门,抬眼一看,一个小姑娘趴在床上,见我进来,仰起头,头发像绸缎一样铺开,她冲我调皮的眨了眨眼睛,真像一只春天里轻盈的麋鹿,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
      但安详不喜欢俞晴,我知道。因为她不爱读书,尽管她身姿婀娜,活脱脱一个从《倚天屠龙记》里面走出来的赵敏,浑身充满着像火一样不羁的热情,还有着和我们那个年龄不像匹配的成熟。也许,对一个学生来说,评判她的标准就是试卷上的分数,其它的都是一个附属,可能连附属都谈不上。安详不过是参考了一个大众意义上的标准。我从不质疑安详的判断,但我还是想告诉安详,这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哪怕她背负着被学校开除的骂名,她也是我高中时代最好的并肩同行的朋友。她甚至还维护过安详。有一次安详班上一个小混混因为迟到,被老师批评,安详同样迟到了,老师轻描淡写,并没有责罚,他怀恨在心。
      “安详,我早看他不顺眼了。这小子目中无人,走路都不看人,傲什么”
      “找几个人揍他”
      有人附和,这些荷尔蒙无处发泄的小混混们,恨不得天天可以无事生非。
      “你敢?” 俞晴掷地有声,
      “你们要是敢动安详,我找人废了你们”
      我问俞晴:
      “为什么维护安详,他并不喜欢你”
      “没关系,你喜欢我就行了”
      这就是俞晴,我一定要把我青春年华里最好的朋友的故事告诉安详。这是一首多么层次分明、灵动丰满的乐章,绝不是一个“好女孩”、“坏女孩”的标签就能定论的封条。
      我还要告诉安详。我是怎样开始一个小女孩绵绵不绝的爱恋。像我这样永远都坐在拐角的阴影里,安静得像深山里一小股溪流的女孩原来也有源源不断的勇气,能够持续不变的固执的坚守一份大海般宽阔深厚的爱恋。青春可笑么,不,青春从来不可笑。我们都是从走过青春后,才变得那么言不由衷,唯唯诺诺,才真是可笑呢。

      (六)
      在皖城中学平淡的生活了第一个学期,我像一个循规蹈矩的农民,日出而耕,日作而息,只希望能收获一季的口粮。在皖中,想脱颖而出并不容易,毕竟这里的种子是精挑细选的,个挑个的颗粒饱满,如果不是百分百用力的往上,是很难比别人高出一头。那时,安详对我的影响还是淡淡的气息,若隐若现。因为俞晴,我认识了很多人,她像一个磁铁,身边总是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好好学习的,有旷课打架的,甚至,我都不知道她怎么还会认识在街头收保护费的小子。我们在宿舍的聊天无非就是班上同学、或者认识的人的八卦。俞晴在这个小城的任何角落看到安详,都会跑过来告诉我:
      “童小语,我刚刚在大门口看到安详了”
      “他在干嘛”
      “在走路”
      “有毛病吧你,告诉我干嘛,谁都要走路”
      但我们还是很开心,好像安详是一个秘密,被发现一定要彼此告之。
      第一学期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就是寒假了。我在门口的邮局挑贺年卡,准备邮寄给要好的初中同学,我也想送一张给安详,可怎么也选不好送哪一张,哪一张都想要,哪一张又都看不上。急性子的俞晴可没有耐性,硬是把我拖走了。那天下午下了好大雪,我和安详说好了,傍晚在化雨楼后的塔园见面。傍晚时分,我穿着一件土黄的风衣,风衣的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绒毛,我将风衣的帽子罩在头上,低着头像一只觅食的兔子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朝塔园走去。安详已经到了,穿着一套白底蓝线条的运动服,撑着一把伞,有一点游丝的雪花在伞的上方飘忽。尽管那天校园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可是天空并不明亮,因为清冷,还有些暗暗的皱缩。看到安详,我有些害羞,将藏在风衣里的贺年卡飞快的拿出,递给安详。安详把伞给了我,接过贺卡,道了谢。他说他晚上来找我,借几本小说寒假回家看。
      我返回宿舍,拉着俞晴就跑去天湖商城。俞晴很诧异,一学期来,都是她拉着我去买各种奇奇怪怪的衣服,每次我都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拖拉。像我这样闲时只会逛逛书店,永远是一个羊角辫、一套校服的同学会拉着她去买衣服,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寒冷、飘雪的傍晚时光。她不知道,也许那时我自己也没能意识到,女孩子的心扉是从哪里敞开的?就是从她开始注意自己的刘海齐不齐整、衣服的颜色衬不衬肤色——就是一个假小子,也会关注自己的T恤合不合身。
      那天晚上,我穿着新买的衣裳和鞋子,一件褐色的细筒裤、一件黄白相间的呢绒大衣,还有乳白色的生平第一双高跟鞋,头发也是刚洗过吹好,有一点香波的果香。我坐在书桌前,俞晴焦急万分的在门口来回探望。
      “快、快,安详来了”
      俞晴旋风似的跑进来,坐到床边,拿起一个水杯假装喝水。
      我拿着一本书,装着很随意的样子坐在桌边。
      安详来了。他拿了两本书:《平凡的世界》、《蝴蝶梦》是我极力推荐的。随后,他不经意的问我们晚上有没有事,如果没有事,一起出去走走,他们班还有几个同学在塔园傍的桃李亭等着他。
      我还没有说话,俞晴连声应答 “没有事、没有事”,她开心的像个小孩,立马放下装模作样的杯子,拿着她的傻瓜相机拖起我就走,这家伙正无所事事呢。我们跟在安详后面来到塔园傍的桃李亭,安详的宿友,人高马大的汤加林还有另两个我不熟悉的男同学已经在那里了。
      雪已经停了,桃李亭外的树木都成了立起的棉花糖,风一吹,四处飘散。亭外有一圈梅树,有几株已经打朵了,雪下的梅花香气格外醉人,俞晴拿个照相机对着梅花拍个不停。汤加林看着我们忙忙碌碌的样子,说道:
      “听说童小语会写诗,这么好的雪景我们也学古人,来场赛诗会可好?”
      “好啊,好啊”,俞晴应合着:
      “我先来我先来,童才女压轴,谁也别和我抢,我正诗兴大发呢。你们听着:
      啊 / 雪 / 雪白的雪 / 你真漂亮 / 我要用照相机拍很多张 / 把你带回家 / 慢慢欣赏”
      诗还没颂完,又拿着照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大家忍俊不禁,我冲着俞晴说:
      “俞晴,你也太浪费了吧,胶卷不要钱啊”
      汤加林听了俞晴的大作,咧开嘴笑道:
      “哦,原来诗歌是这样的,这有什么难,这样我也会啊,听好了:
      啊 / 终于下雪了 / 怎么才下啊 / 圣诞你没下 / 元旦你没下 / 现在下了 / 下的还很大 / 老天 / 你什么意思 / 不想让我回家?”
      汤加林抑扬顿挫的声音让大家再一次笑的停不下来。
      我接过话说:
      “汤加林,你这是问雪了,那该有问有答,我来回答:

      别无它意 / 只因贪恋这一年一次的旅程 / 圣诞的时候 / 我在看海洋波澜无边 / 洋流像菊花一样翻转 / 元旦的时候 / 我在看礼花洒满蓝天 / 天上人间 / 我停下来 / 开始装扮 / 等你回家的时候 / 可以牵着母亲的手 / 在童话里边走边谈

      俞晴眉开眼笑: “答的好,还是我们小语有诗意。安详,该你了,你怎么不说话”
      安详抬了抬头,笑了笑:
      “该我了嘛,还轮流啊,不能遵从个人意愿?我哪会作诗”
      “那可不行,每人都要作,谁都不许耍赖”。俞晴不依不饶。
      听了这话,安详挠了挠头:
      “那好吧:
      一片两片三四片 / 五片六片七八片 / 九片十片十一片。童小语,该你了。”
      “云水相依入春天”,我笑着接过安详的大作。
      “这可不算,小语,你别护着安详”,俞晴嚷嚷着。
      一傍的另一个男同学孙鹤寿走出了桃李亭,径直走到梅树傍,朗声道:
      “今天听大家作诗,真是涨见识,我也现学现卖,来一首后现代主义超现实流派的,各位不要太仰慕我。看官,且听:
      咏梅
      我滴孩来 / 花都开好了 / 啊 / 真好看”
      孙鹤寿一本正经的表情令俞晴笑的直不起腰,好一会,才回过神冲着我道:
      “小语,你也来一首吧,古典点,还学古人作诗呢,得把古人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我正恨不得把我那些半拉不拉的关于古诗词的所有见地,全在安详面前卖弄,好证明我那点才女之名名至实归。听了俞晴这话,连忙迫不及待的作了一首咏梅:
      一夜素装出,百花锁芳尘。
      千里霜雪地,梅红涩新人。
      借得三九寒,暗香动黄昏。
      偷成凌云志,艳压满庭春。
      安详笑了:“挺像那么回事的,虽然我不懂”
      大家稀稀拉拉的拍了拍手,晚上这场不着调的赛诗会算是结束了,不着调归不着调,但是大家都很开心。安详请我们出去吃东西,大家吵吵嚷嚷到很晚才回来。走到体育场门口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汤加林在一颗大树下停下了:
      “大家快过来看看,这是什么”,汤加林低下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俞晴第一个跑过去,汤加林快速闪开对着树干猛地一跺脚,树上的积雪落得俞晴一头:
      “汤加林,你死定了”。俞晴把照相机塞给我,跑去追打汤加林,赛诗会变成了雪域战,文斗变成武斗。
      我和安详走在后面,看着他们几个人在操场上掷雪球。我对安详说:
      “要是每年大家都能一起打雪仗就好了”
      “为什么不能,每年不都下雪么”
      “雪从古下到今呢,你能和李白去打雪仗?”
      “这样啊,你说的对,我的逻辑有问题。那我们可以约定啊,等我们60岁的时候,皖中下雪了,不管我们在哪里,都回来打雪仗”
      安详转过头来看了看我,我没有想到在他那严谨无缝的理性中还存有一份飘忽的感性,这小小的遥若星辰的约定都让我心生憧憬了。
      “好啊,但是要等到60岁啊,那得多久,我们一定是头发也白成雪了吧”。
      回到宿舍后,俞晴问我:
      “你怎么不帮我啊,我一个人打他们仨,都吃亏了。你和安详在后面嘀咕啥呢”
      “就你这老虎的气势,谁还能让你吃亏。安详和我说,到60岁的时候,我们再回皖中打雪仗”
      “60岁?”,俞晴吐了吐舌头,“60岁是不是这个样子。”她瘪起嘴、翻着眼、两腿外八字迈开,从房门口挪到床边,活像舞台上的卓别林。
      “去你的,你60岁才这样呢”,我被俞晴逗得乐不可支。
      是的,对一个15岁的女孩来说,20岁仿佛都是一个沧桑的数字,30岁是什么样子已经不敢想,更别提60岁,那是什么,那是路边从来不说话的老树吧,真是不可想象的一件事。
      那天晚上,安详他们将我们送回,我又出来宿舍将安详送到路口,路口傍边树了一个大碑,题了“教书育人”四个大字。我就在哪里,看着安详往前走,安详白底蓝线条的运动服最后与皑皑白雪化为一色,我怎样努力睁大眼,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样走出体育场的大门、是从哪里消失的。为此,我还很惆怅。此后有多少次,我就这样看着安详的背影消失在四季的色调里,枝叶繁茂的春绿、水花飞溅的夏蓝、落叶遍地的秋黄,最后,在一个肃穆萧杀的寒冬,在一个宛如喇叭口的山谷间化为一个白色的点,彻底的离开了我的世界。
      (七)
      1995年的寒假,第一次若有所失,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新年一过,居然热切的渴望新学期的到来。那个寒假终于在扳指头的日子里结束了,我几乎是带着雀跃的心情回到皖中。
      开学前的那天下午,我风尘仆仆的跑到宿舍。一到房间就扔下行李,快速的跑过体育场,跑去找安详。安详的宿友,大块头汤加林正在叠被子,虽然经历了一场赛诗会,与他熟识了不少,但他的威猛让我还有些畏惧,我在门口怯生生的问:
      “安详来了么”
      “来了”
      “人呢”
      “不知道”
      我不敢再问了,有些失落的往宿舍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俞晴,她劈头盖脸一句:
      “你死哪去了,安详来找你了”
      我一句话也没说,撒腿又跑去安详的住处,汤加林还在那慢悠悠的收拾被子,我张望了下,没看到安详,这个貌似收拾被子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情的大块头告诉我安详回来了,又走了。我决定回到宿舍等安详,但是一直到天黑,也没有看到安详。

      (八)
      这学期,我和俞晴搬到校外的农户家居住。皖中的体育场有一个对外的小门,出了这个体育场的小门,往左折转,顺着学校的围墙,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路,沿着这条路往前有一栋小白楼,就是我们的住处。早晚有湿润的水汽,走在青石板上,云翳袅袅,所以我给这个小白楼取了个名字,叫水云间。房东原先是个农民,后来做生意发了家。他们住楼上,楼下几间出租给周边上学的学生。我和俞晴觊觎了很久,终于托了一个租住的熟客,欢天喜地的租了一间。
      从体育场的小门到我们居住的地方,不过百步,却像是从三味书屋走到了百草园。一到春天,那些青石板交接的罅隙处,小草们带着泥土的芳香,迫不及待的探出头来张望,还有叫刺儿菜、蛇床子的野花红一片、白一片在围墙下争先恐后的夹道相迎。到了夏天,更是洗澡花的天下,不管你愿不愿意来,都一路好客的开到门边。走在路上不经意,还会有一只细角伶仃的小青蛙调皮的从你的脚边“噌”地窜出,“扑通”跳进水里。秋天呢,落叶贪恋晚霞的美色,傍着秋风在青石板上一路打着转,久久不愿离去,宛若天黑不肯回家的孩童抱在母亲的腿边撒娇。冬天,简直可以捉迷藏了,一夜雪后,晨起发现青石板上白茫茫一片,与水云间融为一色了。寻找青石板的踪迹,成了最早起床的勇士们的重任,等他们探索出一条出路,那些娇羞的女孩们才一个个鱼贯而出。
      青石板路的另一边是菜地,地里常有敞篷的乌菜,身躯阔大,小心翼翼的呵护着身下熟睡的蚯蚓。菜地傍边是波光粼粼的池塘,跃起的鱼儿不断炫耀自己的身姿。晴天自不必说,得空的人们倚在门边枕着夕阳闲话家常,诱人的菜香从一家家院子里飘起,鸟雀儿掠水而过,划起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就是恼人的雨天,水珠儿密集的打在水里,令人心慌不透气,也会即刻消融。这样的天气,我们定会加倍的被家乡的母亲惦记,心波又开始起涟漪了。清晨和傍晚,三三两两的学生嬉笑着从青石板上走过,夹着几本书、拿着一个饭缸、拍着一只篮球。月色当中的夜晚,水边会响起撩人的歌声。黎明时分,辛劳的主妇铿锵有力的槌衣声会将人惊醒,并不十分动怒,因为很快又能睡去。这条窄窄的青石板路真是什么时候都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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