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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林中小屋(下) 我并非受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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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形容枯槁的幸存者跳进了被泥土和坟墓掩盖着的空间。不大的地方充满了腐烂的恶臭与电路胶皮灼烧的焦糊味儿,刚刚死里逃生的丹娜胃里顿时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马丁轻抚她的背部,神情中带着焦急与不安。他一边安慰丹娜,一边环顾四周。在看到地上某个线路头的时候,棕色的眼珠凝固在了。
“嘿,丹娜。”他喊道。
泥土中裸露着一小截铜色的金属丝,不过线头那么大点。马丁小心翼翼的俯下身,用两只手剖开周边的障碍,揪出一整根电线。两人顺藤摸瓜,合力打开了地面上的盖子。透过不大的窗口,露出了整洁明亮的电梯。他们相视一眼,依次跳了下来。
回归电梯的怪物一般都会被送到最底层,由专业人员镇压消毒,再重新投入使用。实验室的人们陷入了呆滞,他们显然没有想到剧情会如此发展。而距离闯入者最近的塞西维亚,早已翘首以待,兴致勃勃的看着整个电梯系统重新运转,洗牌般切换移动。透过精神力网,她看到两人误打误撞的,因躲避武装部队躲入控制室。
他们很快注意到了那个密闭的红色按钮,在众多控制键中格外显眼。面对步步紧逼的敌人,想到惨死的好友,愤怒与复仇的火焰在两人眼中燃烧。无路可退,不如殊死一搏。毅然决然地,丹娜一掌按在上面,留下了自己手中的血印。
尖锐的警报迅速响起,电梯走廊发出机器运行的声音,位置处于正中的特种部队端着枪,愣在那里,不敢置信发生了什么,恐惧使他们甚至忘记了言语。寂静不过片刻,电梯门开启,发出“叮”的一声,打破了最后的希望,宣布毁灭时刻的到来。
不过短短的瞬间,鲜血肆溅,肢体横飞。面对这些怪物,强壮的肌肉与防弹服不过是早点油条,轻而易举的被撕碎。整个洁净的走廊瞬间被鲜血与残肢肉沫溢满,极致恐怖的地狱此刻降临于此地。
丹娜和马丁永远忘不了这个充满鲜血与罪恶的夜晚。
接近黎明的夜晚,是杀戮的狂欢。愤怒树妖、狼人、变态食人魔、幽灵、女巫、恶鬼、巨蟒、南瓜灯、肢解哥布林……一批又一批的恐怖群涌而出,扯碎往日趾高气扬的实验室员工们的肠子,抽出他们的脊柱,将瞪着圆眼睛的头颅撕下、揉烂。小丑笑着用刀在女警鲜美的胴体上搅动;几个稻草人一拥而上,把人开膛破肚,把鲜美的肉塞进嘴里;蛇怪和蝙蝠魔干脆纠缠起来,到处撞毁墙壁,随便吃点躲藏起来的可口“点心”。
整个实验基地从最外向内部染红鲜血,最内部的工作人员无处可逃,惊慌失措只能祈祷命运的眷顾。
浓郁的鲜血刺激着紧绷的神经,马丁和丹娜蜷缩在一起,躲在控制室的柜台下。马丁紧紧咬着唇,在脑内疯狂的呼喊着,企图得到神秘的联络者的帮助。这当然是毫无用处的,精神力网无法探测到人脑海中的想法,若真想引起塞西维亚的注意,大喊大叫反而更有用——前提是他们不会被其他怪物发现。
送走了最后几波怪物,塞西维亚终于到达了地面。伴随着铺面而来的芬芳,塞西维亚深深吸了一口气,踏出电梯。她穿着系统配给的黑色长裙,在糜烂血色中显得分外融洽。裙摆从正在撕扯活体的外科医生身旁擦过,在本就血糊的地面上又留下崭新的痕迹。看着这些令人瞠目结舌的奇怪的生物,她险些忘了去拯救可怜的羔羊们。
好在她并非食言之人。塞西维亚推开凑过来的木乃伊,准确的找到马丁和丹娜的位置。她走过去,状若有礼的敲敲门,然后直接推开,对着受到惊吓的两人扯出一个微笑:“晚上好,马丁先生,我很高兴你还活着。”红色的瞳孔从马丁的脸上滑到丹娜的身上,语气轻快的又打了一个招呼。
“呃,我同样庆幸这点。”马丁意识到了眼前的人正式自己心心念念的联络者,松了一口气。他尴尬的放下手中用来防卫的椅子,转向身后的女孩,为她介绍道,“丹娜。这就是我之前和你提到的同盟……”他倏地转过头来,望着神秘人鲜红非人的瞳孔,神情有些紧张,“对吧?我猜我们达成的协议依旧有效?”
“是啊,马丁先生,没什么好值得反悔的。”塞西维亚点点头,撩开门上的垂帘,露出整个实验室的简约地图。她伸出手指点在最下面的红色区域,理不直气也壮的说道,“我们要往下走。”
“往下走?”马丁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他顿时感到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发冷,呼吸也变得不顺畅起来,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物牢牢地压在肩上,“这里有这么多的怪物,我们都会死在里面的!”
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撞碎了控制室的防弹玻璃,猛地飞扑到墙上,留下一片狼藉。那是一只巨型蝙蝠。它的一对蝠翼伏在地上,体宽毛短的身上淌着鲜红粘腻的液体,不用想也知道那是什么。它抬起头,“赫赫”地穿着粗气,又黑又圆的小眼睛紧紧的盯着离的最近的丹娜。
“我们别无选择,是吗?”丹娜浑身一颤,咬着牙问道。
塞西维亚露出满意的笑容,手骨变形,尖锐的指甲闪着锋利的光。她冲巨型蝙蝠呲了呲獠牙,威胁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僵持不过片刻,那怪物放弃了,它调转方向,从另一边冲了出去。望着它远去的身影,丹娜和马丁同时松了口气,只是此时望向塞西维亚的身影,也多了几分警惕。
但是吸血鬼显然不会在乎这个,她转身走出去,轻飘飘的告诫他们道:“请跟在我身后。”
是一同前往深处的实验中心,还是返回无路可走的地面?马丁顿了顿,选择迈步上前。电梯向上的操作被控制在实验中心,若想回到地面,就必须前往深处。否则又如何能逃出这个鬼地方?更何况,仅凭他们两个普通人,是无法突破带有屏障的悬崖和被炸毁的隧道的,跟随眼前的女子是唯一有胜算的选择。
如今,已是孤注一掷。马丁扯扯嘴角,露出苦笑。
而丹娜显然存了几分犹疑,她抓住马丁的胳膊,眼神中流露出恐惧。被抓住胳膊的男子回过头,忍不住伸出手摸摸她的头发,拿走落在上面的小碎石,道:“就像你说的,我们别无选择,不是吗?”
两只不同大小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互相传递着温暖与力量。看着脚下黏糊糊的红色,马丁弯下腰捡起一把冲锋枪交给丹娜,手里握着肢解僵尸的小刀。两人对视一眼,跟在吸血鬼的身后离开了控制室。
他们穿过被鲜血染红的怪物长廊,路过暴走的独角兽、白裙上布满血痕的通灵女孩、步履蹒跚的丧尸和腐臭熏天的木乃伊。几个肢解哥布林从他们身边跑过,对被护佑的两人露出不甘心的神色。雨衣杀手站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的盯着马丁,手中的斧子不停的砍着脚下血肉模糊的尸体。马丁对上他阴冷的眼神,忍不住头皮发麻,打了个寒战,急忙又拉着丹娜往塞西维亚身边贴近。
塞西维亚带着他们穿过走廊,特地避开了难以威慑的怪物,尤其是看起来就不怀好意的小丑。逃生楼梯的安全门被锋利带齿的东西破开,声控灯在惨叫声中经久不灭。她踢开乱七八糟的肢体,沿着楼梯往下走。
一个头上插满锯齿的男子站在那里,手中的铁球自动旋转着。几个实验员被小臂粗的铁链吊起,然后被嗡鸣的锯齿切成几块。地狱公爵抬起头看向逆光而来的吸血鬼,整个漆黑的眼球中映出美人的身影。他神色漠然的移开眼神,继续移动手中的铁球。
丹娜和马丁忍住夺路狂奔的欲望,状似冷静的从他身侧经过。他们被不知名的寒气冻得瑟缩,两只手攥的更紧了,汗津津的黏在一起。地狱公爵没去理会他们两个,反倒是突然对着远去的塞西维亚问道:“您现在是自由的吗?”
塞西维亚听闻过地狱公爵看穿万千世界的力量,却不知他为何有此疑问。她将手从门把上移开,转过身来,神色奇怪的反问道:“我并非受困之身,选择的道路也不过是交易所需,难道这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地狱公爵放下手中的铁球,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不可闻:“您的父亲对您追的很紧,还请尽早脱离他们。”
托马斯已经在阳光下成为灰烬了,如何还能紧追不舍?是对平行世界的自己的劝告?塞西维亚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无论如何地狱公爵都不会犯警告错对象的错误。因此无论是托马斯还是带有托马斯遗志的子嗣,显然还对自己念念不忘,或者想要抓捕自己去赎罪,甚至小母亲也有可能参与其中。至于“他们”,如果是指托马斯家族……躲藏在不同的世界,届时博见部将成为自己唯一的选择。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塞西维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不愿去细想,匆匆压下翻飞的思绪,礼貌的向地狱公爵道谢。然后带着一头雾水的两人快速走开。她的脸色不佳,一直阴沉着,直到他们路过实验中心,走过红砖火把的地下楼梯,来到一处建筑奇特的平面。
那看起来像是个小广场,地面整洁,印着巨大的圆形图案,四周的墙壁上刻着不同姿态的5个人形体,其中4个的纹路已经被汩汩的鲜血染红了。人形的上面是酒杯样的铜制品,盛满了鲜血。有个壶嘴样的东西对着下面的纹路,液体就是从那里流淌下来的。简单的刻印下面是复杂的字体,古老而庄严,看起来像是如尼文或者魔文。
然而没有人有心思欣赏这里的建造。因为脚下不时传来的震动,带有裂痕的天花板不停的在掉砖落灰。
在震动声中,仿佛混杂着凄厉的嘶吼。塞西维亚不用伏下身将耳朵到地面,只需屏息凝神,就听到了奇异的语言,在诉说着不可名状的痛苦。或许是古精灵语或者人鱼语,她不是很能确定,只觉得在做听力题,清晰却不知所然。
此时她听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一个年迈却干练的女人站出来,毫不犹豫的冲着吸血鬼开枪。她一遍面容严厉的解释着来龙去脉,要求丹娜和马丁为拯救全人类而做出牺牲,完成对神的献祭,一遍拿着冲锋枪对着她毫无准头的扫射。
塞西维亚觉得这个女人挺过分的,但是连大幅度的躲避都懒的做,只想等着她把系统剩下所需的部分补充完整,好结束这个乱七八糟的恐怖世界。
而此时的马丁和丹娜的所思所想与她截然不用。
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成为一名英雄。曾经觉得这是一件了不起又向往的事情,而此时马丁只觉得悲凉而可笑。他无法反驳,却仍旧迷茫。我该去牺牲吗?我该为了那些从不珍惜时间、也从不停下思考、麻木不仁的人们——去死吗?那些拐卖妇女儿童、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为什么不是他们?
可是,即使我生,又有什么意义吗?我这种碌碌无为的人,对社会有什么贡献呢?马丁感到思维有些混乱,时间仿佛慢了下来,空气和声音都悄悄溜走了,他觉得眼前模糊,呼吸困难。他手中一空,看到丹娜拿着枪,眼含泪水,颤抖的指着他。马丁有些茫然,却并不心痛。
后来他释然了,死亡不是结束,没什么可怕的。
空气又回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嘲的笑道:“或许这是我所做出的最大的贡献了。”
面容严肃的女人松了一口气,欣慰的对两人说:“我非常感激你所作出的牺牲……”
但是她的话并没有说完,塞西维亚走上前拿走了丹娜手中的手枪,懒洋洋的说道:“第一个死的是处女,第二个死的是丧尸,而妓女还活着。我想,你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我们还有其他的应急方案吗?”
女人倒吸了一口冷气,神情惶恐至极。她不停地摇着头,后退几步。突然,“咔嚓”一声,所有人忍不住低头看向了被震裂的祭坛。一道火焰冲天而起,离得最近的女人瞬间被蒸烤成灰。
“看来我这次做不成拯救世界的英雄了。”马丁无奈的和丹娜对视了一眼,他们露出微笑,拥抱在一起,“也许下次?”
“千万不要再有下次了。”丹娜喃喃着,将头靠在马丁的肩上。
马丁笑了,摸着她的头发,眼中有泪花闪烁,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什么,他调侃道:“那没了我们,世界怎么办?”
塞西维亚看着最后倒计时,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说出那句一直想试试看的台词:“Fu-cking the whole world.”
脚下,古老的荒地在颤抖。世界变得像宝石一样艳红,火焰在空中疯狂的飞舞。
接着,在一道如同太阳般明亮的照耀中,世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