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暗恋记》江心鱼

2、正文 我每天七点

　　我每天七点起床，七点二十出门，十分钟走到五一路地铁站，搭乘七点三十三分左右到达的地铁。我每次都从十一号门上下车，因为那里出门就是自动扶梯，而那个扶梯最靠近我要去的出站口。
　　时间在这样的无限复制中缓缓流淌了两年。可是这固定的模式在最近三个月中却悄悄变成一种期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会注意到那个每天跟我搭乘同一班地铁，站在同一节车厢的人。
　　皮肤白皙，面容清秀，五官立体，总是一身黑衣。他是一个清瘦的男生，喜欢倚靠在车厢一角，有时看看手机，有时拿出B5大小的笔记本写写画画。低头时刘海投下的阴影落在眼窝的位置，引人猜测那暗影的世界里，正在发生什么？
　　铅笔被擒在修长而指节分明的左手中，摩擦出挠人的沙沙声。很想做他手中的那支笔，就可以了解他的所思所想，与他，亲密无间。
　　思想已经飞出那么远，可实质上，我们只是两个陌生的灵魂。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怂恿我，去认识他！只有大脑在指挥权上没有松懈。“你去，我同意。先做好被冷漠拒绝的准备，还有充实好被拒后的乐观储备。”
　　好吧，暂时放弃！
　　我一向乐天知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就是生物多样性的其中一种。可是他，是另一种！虽然我不自卑没有一个在感情抉择中可以不用过多考虑的外貌，可是我不想因此失去一个哪怕只是结识的机会。
　　我的生活突然就变成了地铁里发呆，地铁外“发春”两种状态。我开始在健身房挥汗如雨；关注各种穿搭化妆公众号；早起一刻钟化个淡妆；睡前把第二天要穿的“装备”准备好。
　　我总是幻想发生一些事情。比如他突然晕倒，我送他去医院；或者角色调转他送我；要么，别人晕倒，我俩一起送那个不幸的人去医院；比如列车严重故障，我们患难与共；比如他突然有急事，却碰到手机没电，而我刚好可以借给他充电宝，为此我的包里就多出了几样常规的东西：创可贴，医保卡，充电宝，数据线等等。
　　当然，这些事情不出意料地一个都没有到来。
　　哪怕是他手中某样东西掉落刚好滚到我脚边，这样看似发生概率要高一点的小事也好啊，起码我们可以有第一次对话。
　　也许是我的意念太强大，这样的事情，终于在某一天发生了。他的铅笔滚落在我和他中间的位置，我像预知一样比他还快速地捡起那支笔，交还给他，他礼貌地说了声“谢谢”便窝回自己的角落，我竟连句“不客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真衰！
　　“意外”盼不来，那我“有意”制造一些总可以吧。我按捺住突突的心跳，不着痕迹地把手套掉在他脚边，然后头抬得高高地望着其余的方向。不出半分钟就有一个可爱而自豪地声音响起：“阿姨，您的手套掉在地上了，我帮您捡起来了，还给您！”声音大的让我难为情，“这个阿姨”是有多马虎！另外，我看上去像一个可以被小学生叫阿姨的人嘛？我欲哭无泪！“呃，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孩子！呵呵！”而那个臆想的“当事人”，始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写写画画。
　　难道我真的只有“昏倒”在他面前这一条路了？！这么需要演技的办法“臣妾做不到啊！”
　　我开始在网上搜集各种搭讪技巧，找视频，看评论。虽然大多夸张、做作、逗比，或者需要一定的颜值保驾护航，对我来说可行性不大，但是幽默的网友暂时抚慰了我焦虑的内心，有时在地铁上也看得不亦乐乎。想想开心的时候，有他“陪伴”也不错啊。
　　前后折腾了三个月，都春暖花开了，我的计划还停留在寒冷的冬天，毫无进展。
　　我开始泄气了，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闺蜜的一句话又让我回到了原点。
　　“可我听着，怎么‘衰’也有，‘竭’也有，唯独没有‘一鼓作气’呢？”
　　我只能飞给她一个白眼，我要是能有一鼓作气的勇气，还用问你这个“狗头军师”嘛！
　　可是很快，我就后悔了，悔地肠子都青了，我已经有一个月没有看到他了。本来以为他可能只是出差去了；或者工作临时有变动；或者生病了……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流逝，我越来越不能确定。
　　如果，他是搬家了，辞职了……总之就这么……消失不见了，怎么办？
　　不管是什么答案，我连知道答案的机会，都没有了。
　　原来暗恋变成“生无可恋”是这样的滋味，我呆立在上下车门口、在握杆旁、在他常站的那个角落。有时在站台和楼梯上看到“他”的身影，会情不自禁冲过去确认，但无一不是失望。
　　我再不想抱什么希望，努力保持内心的平静，就让这段无根无源的缘分，《gone with the wind》。
　　我心灰意冷地在朋友圈里敲下一行文字：
　　穿得下小号的衣服；拍照有了尖下巴；瑜伽倒立不再需要辅助；爵士舞被老师pick up；所有的愿望都实现了，可是春风十里不如你。配图：自家萌犬一枚。
　　收获点赞无数，无不夸奖我越来越美，内外兼修，或者夸奖萌犬可爱Q弹。可惜很少有人会懂，我的改变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
　　我翻看着微信相册中本就不多的几条，都是跟他有关。
　　“今天练卧推，加强上肢力量，要是遇到地铁里有人晕倒，我一定搬得动，哈哈！”配图：躺在器械架下面，举着40斤杠铃，表情凝重的我。
　　“终于学会打侧影，是不是有削骨效果，嘻嘻！”配图：我的左右脸对比。
　　“地铁逃生指南：……”配图：地铁逃生游戏海报。
　　“这种方法成功率很高？”配图：1 半握的拳头伸在男生面前：你东西掉了。2 男生伸手准备接：啊？什么东西？3 女生顺势牵住他的手：就是我啊，你把我掉了！4 两人害羞脸红，手却不曾松开。
　　“今天去上了一节素描体验课，我还蛮有天赋的嘛，作品展示！”配图：站在角落里低头写字的男生。
　　唉，我叹口气，关上手机。
　　四月的阳光如此明媚，叫我如何不辜负！今天早起半小时，那就化个淡妆吧，虽然功夫扔了一个月，捡起来还是很快的。走到地铁站，7点15，今天到站还来得及去星爸爸买杯咖啡。
　　我站在11号门口，在头脑中梳理了一下今天要完成的工作内容，列车即将进站的广播响起，打断了我的思路。我回过神，看着屏蔽门玻璃上映出的我！可是我身后！那是！是他！他也在看着我！我不敢回头，只借着玻璃门的反光与他对视，直到列车进站，切断了彼此视线当中的媒介。
　　他依旧站在角落里，我依旧站在门边。望着车窗外的近物飞逝成线，就像运转的胶片，在我脑海中回放着这半年的种种经历和波澜起伏的心绪。我知道我心中早有了决定，不论结果怎样，我一定要知道答案！我只乘5站，我会在第4站开动的时候走向他。如果他拒绝，我马上就可以下车。
　　时间到了，我缓缓走到他面前，终于说出那句一直以来都想说的话：“对不起，耽误你一分钟时间。我想认识一下你可以吗？”我想那个时候的我，是平静的，没有害羞，更没有害怕，有的只是一点点紧张。
　　他停下手中的笔，轻蹙眉头凝视着我，有点犹豫，有点为难，列车到站的广播响起。在自动门开启的时候，我最后追问了一句：“真的，不可以吗？”
　　“可以！”
　　我曾经幻想过他也许是个哑巴，不然怎么总在纸上写字。原来，他的声音是这样的，清秀的外表，声音却很低沉。
　　关门的警示音滴滴滴的响起，可是，姓名、电话，一样都来不及说，我还在犹豫要不要下车，他拍拍我的肩膀，把我轻推出门。两道门都关闭了，我转身看着他站在车厢里，随地铁离开，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也在看我。车远离，我才缓缓举起他刚刚推我出门时顺手塞给我的笔记本，那个一直令我好奇的笔记本。
　　就像窥探别人的日记，兴奋而忐忑，更何况是他的。
　　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原来是他的实习工作日志，有主题，有延伸线，有带框的文字，有手绘的简图，像是策划电视节目，字迹有些凌乱，但是笔锋犀利。
　　原来他的工作是电视编导。
　　其中的一天是这样设计的：微信——附近的人——查看陌生人相册——根据内容猜测他的生活轨迹、职业、工作单位、情感状况……成功率？——节目名称《“黑”科技》。
　　我一点点翻看，生怕会漏掉。那是！是我！我的目光聚焦在一幅幅漫画上。那些，是发呆的“我”，快速拾笔的“我”，尴尬的“我”，看手机偷笑的“我”，吃力举杠铃的“我”，跳舞的“我”，内心在yy的“我”。
　　原来，他看过我的微信相册！我打开手机，最近更新过，微信里“附近的人”这一项已经没有了。
　　再后面，是他自己的背影，孤寂地在站台上，头上屏幕显示着“五一路站”，时间是：7点15分！
　　后面的工作日志跟前面有些变化。终于翻到今天这一页。呵！是我和他的四幅连环漫画：
　　“你掉了东西。”
　　“什么东西？”
　　“就是我啊！”“认领请留下联系方式！”
　　“林峰，手机号码：……。”
　　站台又迎来一波人潮，所有人都形色匆匆，唯独一个流泪傻笑的女孩伫立其中。“原来这样，真的会成功率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