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君意需毋知 ...
-
“礼物还喜欢吗？”
“嗯？”
“你没有戴，不喜欢吗？”一鸣温柔地看了一眼她裸露在空气中的手腕。
“喜欢。”她带头亦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不能告诉一鸣，那礼品还在她办公室的书柜里，因为嫉妒，她还没有拆开，微微赧颜。
“下次戴上吧。”
“好呀。”
“我自己包装的，钟淮说有点土气，我也觉得，但就想送给你，手表是托上个月去重庆出差的同事带的。”一鸣目视前方，微风吹起她的裙摆，她一本正经说我也觉得的时候，是多么可爱，江茗跟在身后能听见自己心跳砰砰砰的。
“一鸣姐？”
“嗯？”
她想问，她为什么时而对她关怀备至，时而又似疏离至极，有时候来有时候走，任性得不知道她的心里其实也有门槛。那门槛会不会越来越高，然后就变成了没有缝隙的墙。
“我在惩罚你。”
“什么？”江茗惊诧地抬头看一鸣，一鸣庭下脚步，转身看着江茗，她嘴角带笑，俯身靠进江茗耳边轻声道：“江茗，生日快乐。”
一鸣发梢的香味，让她倏然脸红，烧红，至耳根，任由这晚风吹不凉快。
“下次要听话。”一鸣说得莫名其妙的，然后又回归她一本正经的模样，言语中仍拿她做一个小孩子，思及此让她惆怅不已，想说点什么，好像一下找不到话题，干巴巴的嘴里苦涩，张口想要问问钟淮的事，看见一鸣的身影，闲庭阔步，又何必在此时此刻呢，心里便平静下来。
平时在一鸣面前总有许多话要说，工作中的琐碎事，有些小八卦，讲些个小故事，但今晚，她倏然再无话了，心里宁静得很，不需要任何语言表达，此刻时光静谧，是属于她和一鸣，喜悦已经从她身体的缝隙里飘了出来，荡漾在空气中，一鸣大概也感受到了，也没有说话，愉快的江茗，在路灯下的手指敲打着空气，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她一步一步跟在一鸣后面，脚步坚定又轻快哼起了调子。
周一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小心翼翼拆礼物。范宫褚方一进办公室，就看见她手指扒着小盒子轻轻在撕扯包装纸，拉花还挂在上面，便顺手地了拆信刀给她。
“你闲得很？”
“你不懂呀。”江茗看了范宫褚一眼，嘿嘿笑道。
“粉红色的少女心，真不衬你。”
江茗只笑不语，无视范宫褚，小心翼翼拿出浅蓝色的小盒子，确保包装纸无毁坏，着实松了一口气，准备把包装纸折叠起来放抽屉里，倏然发现，A3大小的包装纸内里，写了几行字，蓝色圆珠笔，是一鸣凌乱的笔迹。
“亲爱的江茗：
六月二十一日，你又长了一岁，我很高兴可以送你一份礼物，希望你喜欢，恐不能当面与你说生日快乐，算是对你那天晚上愤然离去的惩罚，你心里肯定在咕噜：什么，我才没有愤然。不过这不重要，希望回来能看到你戴上我为你挑的手表。
爱你的张一鸣
2009/6/13”
一鸣的信读起来，像中学时代的作文，Dear Mark, your LiLei，范宫褚凑上来，啧啧道：“矫揉造作。”
江茗懒得理她，认定她这是嫉妒，小心翼翼收起包装纸，放进抽屉里，一鸣一定知道她没看过礼物，不由叹气。范宫褚却先她一步打开表盒。“叹气做何，这表倒是衬你，戴上吧。对了，明晚上王朗请我们全庭。
啊，江茗正要张嘴，范宫褚又道：“不能请假。”
江茗蹙眉，向范宫褚撒娇：“他不早说，姐～可以不去么？我明晚有约的。”
“不可以，政治任务，如果你明晚是去相亲我就帮你请假。”范宫褚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
“唔～”江茗正思考是否要撒谎，范宫褚折返回来，顺便拿走江茗桌上的卷宗，看着她笑道：“那明晚上我会让全单位都知道你去相亲了。”
一鸣送的浅蓝色小表，越看越喜欢，戴在手上，恨不得每分每秒都看一眼时间，晚上与一鸣打电话的时候，说了周二晚上有约的事情。一鸣反而安慰她：“工作应酬是应当的，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大家都去你不去不合群。”
“范宫褚说我要是请假，明天就在单位造谣我相亲。”江茗愤愤不平向一鸣倾诉，哼哼唧唧，表示自己不满，然后再向一鸣表忠诚。
“我不想和他们吃饭，就想让你见识下我剥小龙虾的技术。”
一鸣反在电话那端笑道：“她就是见你胆小，逗你，不然这样吧，我下次休息是周天，到时候我们有半天的时间可以逛逛街。”
“好呀。”江茗欣然答应，心里已经跃跃期盼，值夜班的一鸣，没有太多时间与她打电话，但她已经心满意足，戴着一鸣送的荧光表，不时在抬起手腕看上两眼，然后安然入睡。但如果知道周二晚上的饭局是专门针对她的鸿门宴……
也没有什么，这样的事情，总需要经历一次。
王朗是一个爽朗阳光热爱运动的大男孩，与江茗同批入职，关系要比其与他人好得多，大家经常一起吃饭，同事也常起哄，但未料到他是真的有些喜欢她，或者他只是需要一个女朋友。那日晚间，酒过三巡，手捧鲜花在公众场合示爱的腼腆男生，自以为是的浪漫，他说话的时候有些紧张，略带结巴。江茗快秃头的领导就不断说着王朗的好话，同事也连连帮腔，她不敢愤然离去，王朗手持献花的姿势一直未变，等待她的答复，迫使她脸色通红难看至极。
她久未回复，气氛逐尴尬，同事也不再嘘声，领导看着江茗笑道：“小林呀，你可要慎重考虑，小王父母都是双职工，条件也比较好，你～”无疑，他们以为从家庭、到个人王朗配江茗是绰绰有余的优质青年，言下之意便是江茗莫要不识抬举，那分钟，倒是有点厌恶这个本来交好的阳光男孩，他的脸至脖颈通红，他期待的眼神看着她，他以为自己无辜而又真挚。
江茗握紧拳头，手指紧紧扣着手心的肉，幸好她的指甲一向很短，她紧咬牙关，努力克制住从心口涌上喉咙的愤怒，想着说出口的话如何尽量温婉，方要开口，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江茗身体不舒服的，我先送她回去。王朗喝多了，你们照顾好他。”
范宫褚拎起包对江茗温柔笑道：“走吧，我们两个不喝酒的走了，他们好喝个痛快。”江茗默默跟在她身后，亦未看他人。
“抱歉，江茗，我以为你喜欢的。”
“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江茗低着头，握紧的拳仍未放松。范宫褚沉默，算是默认。
她应该是知道的，记得有一个晚上，江茗见到过喝得醉醺醺的迟池，在夜晚的巷子中亲吻着范宫褚，那天晚上她本来是想抄小巷回家，却见到了两个亲吻的人，脸一燥便悄悄退了出来，她站在巷口，不一会见到两个长发的女子走出来，其中一个踉踉跄跄半躬着身，旁边扶着她的人温柔的责怪：“叫你不要喝那么多。”
那是她自入职以来就常常听到的声音，在庭上的时候冷漠威严，私底下时既毒蛇又温柔，有时候也很霸道。
“遵命。但是我不喝，他们就总想着灌醉你。”抬起头来，赫然是迟池。江茗捂住心脏，砰砰地小心撤退。她不知道，迟池抬头的时候看见了她。
“迟池在前面等我，先送你回家吧。”
“不用，我自己走回去就好。”
“生气了？”是生气的，早知道那么难堪，她便不会来，范宫褚明知道的，她不可能喜欢王朗。
“走吧。”范宫褚揽过她的肩。“钟淮，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在领导和同时面前向迟池表白，他以为迟池碍于情面，不会直接拒绝他，他小看迟池了。”顿一顿，又道：“我高看你了。”
“嗯？”
“你和迟池倒是一类人，都受不来委屈，但这几年，迟池到底学会了。走吧，她等很久了。”
跟在范宫褚身后，打开迟池的后座车门，闷闷不乐坐进去。池迟便身体过来对她笑：“晚上好呀，林小书记员。”
“迟科长好。”
“晚上有没有吃好，要不要去吃个宵夜。”迟池轻声对范宫褚道。
范宫褚一边揉着太阳穴，声音很是疲惫。
“不了，去柴火巷，送江茗回家，然后去我爸那接范东杰。”
“好嘞，您坐好，系好安全带，池池司机现在为您保驾护航。”
江茗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闪烁霓虹，有一瞬间她的心里感到非常孤独，有些怀念在北京的日子了，在那里世界很大，我们谁也不认识谁，大家不关心琐碎杂事，各自太忙，却可以在陌生的地方相互抱团取暖，真心相待，不必看你的家世背景条件，因为大家一开始都是一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回来，北京多好呀，我们本来约了零八年去北京看奥运会的，没去成，我还想去天安门看升旗呢。”迟池解开安全带，支过身子凑到江茗面前与她说话，尽管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仍然把江茗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霎然已到了她家门口。
“我也不知道，真的。”关于为什么要回到江川，她现在心里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一团糟糕和迷糊。
“我听你们范庭长说了，不就是相亲的事嘛，不用这么苦恼，多几次就习惯了。看你这稚嫩的小脸皱得比她还老。”
“迟池，你胡说什么呢?”范宫褚不悦道。
“我开玩笑。”
两人旁若无人的相处模式，不由让江茗露出微笑，她打开车门告别，迟池从车窗里探出头对她说：“明天就好了呀。”
“什么？”
“斯嘉丽不是说明天是更好的一天嘛。”
江茗淡淡一笑，再次与二人谢别。
夜晚八点半，晚风刚刚褪去燥热，巷子口仍有许多端出小板凳扇着蒲扇歇凉的老年人，小孩儿追逐着影子跑来跑去，差点撞上江茗，街坊敞开门，麻将嗑嗑的热闹声音，狭窄的巷子口只有一颗路灯，她的影子在走到第十步的时候，消失在黑暗里，她靠着冰凉的青砖墙，拨打了一鸣的电话。
电话响了许久，一鸣才接了电话，她在电话那端仍然是轻柔的嗓音。
“江茗晚上好呀，今晚聚会怎么样？”电话里面传来男性的声音“一鸣，快打完电话过来，一会儿冷了。”
“我和钟淮买了龙虾回来吃，你那结束了吗？要不要来。”
“今天晚饭的时候，同时跟我告白诶，就是上次吃烤鱼你看到那个男生。”
“哦，我不记得了。”一鸣的声音平复，听不出情绪起伏。电话那端又传来钟淮急切的声音。“你问江茗要不要来，再晚龙虾真冷了。”
“不用不用，今晚的菜很好吃，我刚刚到家，先挂咯哟。”
“那好，我们改天再约。”
小巷里没有灯光，方才从路灯下走过时，裸露的手臂被蚊子叮了几个包，现在才开始疼痛，江茗蘸了口水涂抹一下，头靠着冰冷的砖墙，脖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仰望似乎从未停止，身体的负荷其实很轻，然脖颈太过柔软。一个人断了脖子，却仍然想仰慕她心中人？只能沉闷低头，想着那渗人的场面，她觉得滑稽可笑，可笑可悲。最后还是笑了，无声而灿烂，绽放在黑夜里。再往前走吧，月光照进来，孤独的小影子在移动，仰起头来，狭小的天空里，星星密布。斯嘉丽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很新很好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君意需毋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