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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南山 ...

  •   到了相约的日子,孙享难得起了个大早,熟门熟路地甩开三七,纵马出了城门。
      城外的官道上没几个人,孙享一眼便瞧见前头有个人,穿了身麻布衣裳,牵着匹黑马慢腾腾走着,坏心突起。
      孙享扬鞭追上,路旁的尘土飞扬,惹得那人一阵咳嗽。
      那人转过身来,对上得意洋洋的孙享,无奈道:“兄台,慢些骑。”
      孙享翻身下马,道:“早啊,周兄。”继而吃吃笑出声,“你这灰头土脸的,我都不敢认了。”
      周珏微蹙着眉头,拍掉身上的灰尘,目光微动,默了片刻,颊上飘着两朵红云,道:“我前些日子才学的骑马,刚出城门,就摔下马了。”
      孙享稍慌,上前两步拉住周珏袖口,前后左右打量了一圈,问道:“摔哪儿了?也忒不小心了,走走走,去医馆瞧瞧。”
      周珏噙着笑,不动声色地握住孙享的手,轻轻推开,道:“不碍事,我骑得慢,哪儿都没摔着。”
      被周珏推开,孙享顺势牵住,十指相触,关切道:“当真?哪里都不痛?这可千万不能忍的,我爹爹帐下有位百夫长,就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当时没在意,入夜便发疾病去了。你当真没摔着?”
      “放心。”周珏拇指微微抖动,挠挠孙享掌心,安慰道,“真的不痛,旁边恰好堆着稻草堆,我顺势滚了进去,倒是把那农人吓了一跳。”
      孙享这才放下心来,掌心被挠出点点痒意,低头瞧见握着的双手,方觉出些许羞赧,却没松开,依旧握着。两人便如此,各牵了一黑一白两匹马,缓步走着。

      一路无话,待到了南山,已将近晌午。
      南山的木槿长满了山麓,兀自盛开着,红的、黄的、白的……漫山遍野都溢着花香。这些个木槿应是没人打理的,长得随意,与精心照料的花比起来,别有一番野味。
      孙享撒开马匹,提腿就朝山下奔去,奔出一丈远,才回过头来,瞧见周珏正将马匹栓在树上,朗声道:“周兄,别栓了,让它们自个儿吃草去吧。”
      周珏不慌不忙地系紧绳子,回道:“若是跑丢了,我们再走回去不成?”

      孙享微抬下巴,自豪道:“我的小白可不会跑丢。”瞧见周珏似是不信,又揶揄道,“便是要跑丢,也只会是你家那匹黑马,不过……你待会儿莫不是还要骑它回去?”
      周珏佯作恼状,拿下黑马背上的包裹,也不答话,绷着脸,自顾自走着,走过孙享身旁,斜了一眼,哼道:“便是要骑,又如何。”
      孙享嘿嘿傻笑,“能如何,怕你再摔着罢了。”
      周珏绷不住了,面上一松,低声笑道:“既然如此,也请兄台也帮我一次好了。”
      孙享狗腿道:“好说好说,什么事?”
      周珏:“请兄台,稍后载我回去。”

      周珏又在笑了。
      微风拂面,吹起额前碎发,孙享压下教周珏骑马的念头,百转千回,汇成一个字,“好。”

      日头正晒,孙享眯眼远眺,只见山连着山,四处无人烟。无力地摸摸肚子,腹中空空,侧首看着闭眼躺着的周珏,问道:“周兄,你说,我们在这里坐着,会有兔子送上门来吗?”
      周珏睁眼坐起,拨拉着身旁的包袱,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徐记的烧鹅、锦记的卤肉、梅娘子的桃酥……
      最后,周珏掏出个酒葫芦,摇了摇,“兔子没有,桃花酿有一壶,要不要?”
      孙享跳将起来,伸手去抢,打开葫芦,畅饮一口,嗔道:“好你个周珏!有这些好东西也不早点拿出来。”
      周珏脸不红心不跳,接过葫芦,也饮了一口,道:“不把你饿透了,你哪里能看上这些。”

      孙享哈哈一笑,捶着周珏胸口,他的酒量的确浅得可怕,不过一口,便有些醉意,道:“牙尖嘴利,总要挑我的话。”就着周珏的手抱起葫芦又是一口,接着道,“话说回来,同周兄相识一场,竟然还不知道你我二人谁的年龄大些。”

      周珏挪开酒葫芦放到一旁,扯了个鹅腿递过去,道:“月初行过冠礼,孙兄呢?”
      孙享咬着鹅腿含糊道:“那我可担不起‘孙兄’了,今年不过十六,还未满呢。”孙享咽下口中鹅肉,擦了擦嘴角的油,“总是周兄周兄叫着怪生疏的,既然你已行过冠礼,不知表字是什么?我日后就称呼你表字吧。”

      周珏:“家父赐字,谨知,谨言慎行,知之后行。你唤我谨知便可,倒是我该怎么称呼你?”
      孙享哪好意思说自己的小名,可左思右想又想不出该叫什么,无所谓道:“随你了,反正我还有四年才有表字呢,你叫我孙享也好,享孙也罢,都随你。”
      周珏闻言,思索片刻,道:“那我唤你阿享,可好?”
      自小,有人唤他福哥儿,有人唤他小少爷,有人唤他孙小霸王,却还是第一回有人唤他“阿享”,这一声从周珏的唇舌间吐露出,携着江南水乡的柔情,极尽缱绻,孙享心头一颤,鹅肉塞在喉咙口,忙拿起酒葫芦胡乱饮上一口,强咽下去,顿了顿,道:“好听。不过这种叫法,好像是江南那边的叫法?我听威远侯家的老太君就是这样喊的。”威远侯家的老太君,正是出生金陵蒋氏。
      周珏抚了抚额头,似是有些不好开口。
      孙享见周珏面露难色,心道:完了,怎的问出让他为难的事情了。口中忙转了话题,“你想的名字真好听哈哈。”
      周珏放下手,想通了似的,释然道:“也没什么,我的姨娘是姑苏人,乳母也是姑苏人。”
      孙享嘻嘻笑道:“她们唤你什么?阿珏?”
      “恩。”周珏点头,话头开了,便止不住,“我姨娘身子不好,一直养在庄子里。”周珏指着南山,“喏,就在这座山后头,翻过去就是个田庄。”
      孙享:“那你呢,一个人在上京?”
      “不是,也在庄子上。”周珏忆及往事,闭眼笑道,“我出生在端午,父亲不喜,让姨娘带我去田庄养,我是在田庄长大的,跟在姨娘和乳母身边。”
      孙享:“你的生辰不在六月?”
      周珏摇头,“不是,十八岁回到上京,父亲把我的生辰改成六月初一了。以前姨娘给我过生辰,过得就是五月初五的。”
      孙享笑得天花乱坠,手中的鹅腿都险些拿不住,稳了稳手,道:“自欺欺人……你姨娘还在庄子上吗?离得这么近,我们去瞧瞧她吧。”
      周珏面色霎时晦暗,“去年冬月,姨娘就走了。”
      笑意凝在脸上,孙享悻悻然,支支吾吾道:“抱、抱歉,我……”
      周珏拉住他的手,轻轻拍了下,嘴角上扬,道:“没关系的。姨娘走的时候很开心,我将她的骨灰送回了姑苏,她是解脱了。”示意孙享去看漫山的木槿,花开得灿烂,“你看这些花,最初是姨娘种的,后来竟长了满山。姨娘说,这花生命力顽强,春去秋来四季轮转,生生不息,正如人生,纵使受尽磨难,也不会屈服。”
      孙享闻言,终是笑了出来,将手背到身后,口中哼着曲儿,周珏细听了去。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孙享抬起双手做出举杯的动作,周珏笑着举起双手打着拍子,孙享乐了,又唱又跳,折了朵红色的木槿戴在发间。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歌声落下,拍子声止住,只余了蝉鸟鸣。
      骄阳似火,孙享满头大汗,湿透了罗裳,扯开衣服,清风拂过胸膛。
      孙享坐到周珏身前,两人相对,孙享拿起酒葫芦,笑道:“美景,美酒,美人,当不负年华。”言罢,饮尽美酒,将头上的木槿取下扔向周珏,吹了个口哨,轻浮道,“貌若潘安,美甚宋玉,谨知兄当真美不胜言。”
      周珏将花收入怀中,目光闪闪看着孙享,眉眼间皆是笑意,“如此,便谢过阿享赠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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