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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秘密 莫玉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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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玉道,“是什么高人,能指点妹妹?”
雪儿却并不答话。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了莫玉的对面,一手研墨,一手托着腮,看着莫玉,不说话,却只是笑。
莫玉道,“妹妹这副样子,看得我心里发毛。”
雪儿却依然托着腮,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几圈,这才开口道,“玉哥哥,这世上的剑法,大都有个威武漂亮的名字,像什么‘太极剑’、‘素女剑’、‘独孤九剑’。可为什么咱家这剑法,就叫做‘寒城剑法’呢?一点也不好听。”
莫玉道,“剑法厉害是最重要,叫什么名字,倒是其次。”
雪儿转了转眼睛,道,“玉哥哥,咱家这剑法,有什么来历么?”
莫玉想了想,道,“来历我倒是听说过一个,但不知道信得信不得。”
雪儿立刻睁大了眼睛道,“玉哥哥快讲。”
莫玉道,“传说咱家这个剑法,是你爹爹的曾曾祖父从中原带来的。”
雪儿掰着手指头数,“曾、曾、祖父……”
莫玉拿笔杆敲了敲她的额头。
雪儿嘻嘻一笑,道,“总之是很久很久以前啦。”
莫玉转了转眼珠,点点头。
雪儿又嘻嘻一笑,道,“哥哥的每个故事,都是这样开头的。”
莫玉提起笔,做出要写字的样子,道,“你倒是还要不要听?”
雪儿连忙加快了研墨的速度,道,“要听,要听的”。
莫玉一面慢慢地写字,一面慢慢地讲道,“据说,咱家这剑法在来到寒城之前,还有一个名字,叫做‘孤竹剑法’”。
“‘孤竹剑法’?”雪儿托着腮想了一会儿,道,“这个名字好听,不知道是怎么个来历?”
莫玉转了转眼珠,道,“我倒考考你,伯夷叔齐的故事,你还记得么?”
雪儿挠了挠腮帮子,叹了一口气道,“玉哥哥怎么总是和夫子一般,动不动就要考我?”
莫玉道,“这伯夷叔齐的故事,你小时候睡觉前,我就常常讲给你听,到后来,你还常常给我讲。到如今大了,你倒是不记得了?”
雪儿叹了一口气,道,“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采薇而食,饿死于首阳山。”
莫玉又拿笔杆敲了敲她的脑门,道,“总算我的功夫没有白费。”
雪儿问道,“这‘孤竹剑法’和这伯夷叔齐有什么关系吗?”
莫玉道,“这孤竹国,乃是商代的一个大国,这伯夷叔齐便是商末时,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
雪儿“哦”了一声,随后忽然瞪大了眼睛道,“难道咱们家这剑法,竟然是商代孤竹国君的剑法?”
莫玉笑道,“那倒不是,我不过是忽然想起来,借这个名字考考你罢了。”
“玉哥哥是坏人,”雪儿一面说着,一面拿起手里的徽墨作势就要向莫玉砸去。
莫玉急忙闪躲开,笑道,“我方才好不容易才研了这么些墨,你若是洒了,今晚上你就在这里研墨吧。”
雪儿嘟起嘴道,“哥哥你莫要卖关子,快说。”
莫玉展了展书案上的纸,又拿镇子压住,写了几个字,想了想,才又慢慢说道,“话说创制这套剑法的人,他家原来姓‘竹’。”
“‘竹’?这个姓倒是有趣,”雪儿歪头道。
莫玉笑了笑,道,“传说,他的家乡,就在江南水乡的一个小村落,那村落四周便都是翠竹环绕,村东头一条清溪穿过,便唤做‘竹溪’。”
雪儿托着腮道,“好美的地方啊。”
莫玉又写了两个字,才缓缓道,“那村里的竹家,虽算不得是个富户,但也有几亩薄田,几个佃户,春种秋收,自给自足。”
雪儿点点头,两眼望着远方,似乎陷入了遐想。
莫玉又道,“那竹家有位公子,因她母亲在竹林里游玩时,忽觉腹中疼痛,不久便在竹林里分娩生下了他,因此家人便将他的小名唤做‘竹生’。那竹生从小便生得明眸皓齿,聪明伶俐。而他家隔壁,住着一家张员外。张员外家有个小女儿,名唤‘小梅’,因和竹生年纪相仿,因此儿时两人便天天一处玩耍。”
雪儿望着屋顶出神,似乎已经被这一副画面吸引。
莫玉又道,“那竹生和小梅,逐渐长大。等到小梅及并,那竹公子便央了她父亲去跟张员外提亲。这张员外郎知他两人从小一处长大,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也想应允了这一门婚事。可是,那张员外道,要娶小梅可以,但是须得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雪儿瞪大了眼睛问道。
莫玉笑了笑,提起笔,蘸墨汁,又在笔舔上理整齐了狼豪,才又缓缓道,“说小梅出生那日,员外府上刚好红梅盛开。一位道士路过,便要求那张员外给他一枝红梅。张员外拗不过,便请那道士去花园里,自己选一枝梅花。那道士近到花园,刚好听到小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掐指一算,便对张员外道:”
“说了什么?哥哥别卖关子。”雪儿见莫玉又停下来蘸墨舔笔,便催促她道。
莫玉笑道,“你且等我把这几个字写完,王爷等着要。”
写了一会儿,终于写完了字,莫玉唤来书童将书信拿去给北平王,这才又继续讲道,“那道士说,员外这个女儿,生辰八字,诸事顺利,但是却唯独身体不好。十六岁上头,这姑娘会大病一场。须得要将那生在迷谷里的忘忧草采来,做药服下,才能治好顽疾,延年益寿。”
莫玉顿了顿,继续讲道,“于是那张员外说,竹生你若是想要娶我女儿,须得去了迷谷,才得那忘忧草,治好了小梅的病才行。”
雪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问道,“那迷谷是什么地方?”
莫玉道,“那《山海经》上说,西海岸边,南方第一系列的山,名曰鹊山,鹊山之首,名曰招摇山。那招摇山上,有一道山谷,曰迷谷。这迷谷中,生着各种奇花异草,白日黑夜里幻化出五色光芒,微风吹过山谷,鸣奏出动人音乐,且溪水甘甜清冽,果实四季不绝。人一旦走入了迷谷,便会被这旖旎风光迷住,便再也走不出来了。”
雪儿听到这里,笑道,“真要有这等好地方,我便天天待在那里,为什么还要出来?”
莫玉微微笑着,继续讲道,“那竹生意志坚决,心意虔诚,最终感动了上苍,派了一位仙人,扮做山中砍柴的樵夫,遇见了竹生,便赠他一条黑绦,嘱他入那迷谷时,定要将黑绦绑在眼睛上,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可以掀开黑绦偷看。”
雪儿笑了起来,道,“这倒是有趣,可是蒙住了眼睛,可怎么找到那忘忧草呢?”
莫玉道,“你莫急嘛。那樵夫话,这忘忧草,便在迷谷溪流尽头的一处大石头上。这竹生只需溯溪而上,便可以找到忘忧草。”
雪儿点了点头,“那后来呢?”
莫玉道,“后来,那竹生果然按照那樵夫的指点,将黑绦绑在眼睛上,溯溪而上,采到了忘忧草。”
讲到这里,莫玉停下来,看了看雪儿。雪儿道,“哥哥的下一句我知道,那就是‘但是’……”
莫玉笑了起来,道,“可是这竹生,溯溪而下回到迷谷的谷口,却想,‘我这样千辛万苦来到这里,采到了仙草,若不将这周遭事物看上一看,回去怎生向亲戚朋友们讲述?想到这里,他便在踏出迷谷的最后一刻,摘下了蒙眼布,回头看去。”
雪儿张大了眼睛,“啊……”
莫玉道,“这一看,他顿时被那迷谷的五色光华迷住,便再也走不动步子。他盘桓数月,才终于想起来家乡还有一位等待他的未婚妻子。待他匆匆赶回家时,那小梅已经病死了。”
雪儿听到这里,唉唉地长叹了一口气。
莫玉道,“那竹生,悲痛欲绝,便终生不娶,只与青竹为伴。那青竹摇曳生姿,他日日看那竹,便逐渐悟出了一套剑法,因他终生孤独,便把这剑法命名为‘孤竹剑法’。”
雪儿听到这里,托着腮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道,“哥哥讲的这故事,可是真的?”
莫玉道,“传说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
雪儿又托着腮想了想,道。“哥哥讲的这故事,我似乎哪里听到过。”
莫玉扬了扬眉毛,道,“哦?”
雪儿道,“哥哥你总怪我不学好,看那不正经的戏文本子。可哥哥你的故事,不也是才子佳人,情投意合,私定终身的么?”
莫玉转了转眼睛道,“我可没有讲私定终身。人家可是奉了父母之命,要明媒正娶的。”
雪儿嘟起嘴,道,“就总是哥哥的正人君子大道理多。”
莫玉笑道,“难不成你还希望我教坏你不成?”
雪儿托着腮想了想,却没有答话。
莫玉道,“后来,这剑法被北平王的祖上带来了寒城,便改名为‘寒城剑法’。想来是希望家中子嗣,若有一天,仗剑走天涯时,也不要忘了自己的根本。”
雪儿转了转眼睛,忽然问道,“玉哥哥,那你说,这竹生,他长得什么样呢?”
莫玉笑道,“传闻他因为成日与竹而居,因此总是一身青衣。”
雪儿又问道,“那玉哥哥可知道他使什么样的兵器吗?”
莫玉道,“既然创立的是剑法,那当然是使剑了。”
雪儿摇头道,“不对,他使得是一节竹棍。”
莫玉笑了起来,“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他又不是丐帮的,怎地会使一节竹棍?”
雪儿道,“我知道他使的是一节竹棍,因为我今早上才见过他。”
莫玉一愣,眨了眨眼,一时无语。
雪儿却跳下了椅子,在屋里来来回回踱着步子,末了,一拍手,道:“是了,我定是见到竹生了。”
莫玉笑道,“那竹生已经死了几百年也不止了,怎么会被你见到?”
雪儿重又坐回椅子上,双手托腮,望着莫玉,郑重其事地说道,“哥哥有所不知,指点我剑法的,肯定就是竹生。”
莫玉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道,“妹妹说的话,我不明白。”
雪儿叹了口气,咬了咬嘴唇,道,“哥哥可答应过我,不说给其他人听的。”
莫玉点点头。
雪儿道,“哥哥可发个誓么?”
莫玉笑道,“发得的。”随即,便双手合十道,“苍天在上,我莫玉若是把雪儿妹妹今日所说的话说给别人,便天打五雷轰,不得好……”
“够了够了,”雪儿打断了他,“那些不吉利的话就不要讲了。”
莫玉笑了起来,“那还发什么誓?”
雪儿道,“总之我相信哥哥就是了。”
莫玉笑道,“那你还不快说?”
雪儿道,“哥哥请听好了。”
“两月前,我半夜里醒来,听见有人在吹箫。那萧声苍凉,如泣如诉。我便循着萧声,一路走到了后山上。但见那后山月亮湖边,有一个一身青衣的男子,正在吹箫。”
“我当时想,这寒城里,通些音律的人,统共也就那么几个,可从来却没有见谁会吹箫的。于是我就走进些,想看看那人长什么样子,可是你猜怎么地?”
“怎么地了?”莫玉问道。
“那人转过脸来,脸上带着一副银色的面具。”
莫玉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雪儿又道,“那人也不说话,只是扔给我一把剑。那剑的重量、长短和我平日里使的那把‘清越’剑差不多。随后,那人便从身后拿出一根翠绿的竹枝,长短和我的剑差不多。他挽了个剑花,我看那意思,是要和我比试比试剑法。”
“那人剑法如何?”莫玉道。
“出神入化,精湛绝伦。”雪儿道,“就像哥哥你那日说的,他用的似乎是我家‘寒城剑法’的招式,但是却不拘泥于招式。我这才知道,咱们这‘寒城剑法’,竟然能有如此多的变幻。”
“竟然有这样的人?”莫玉皱眉道。
雪儿继续讲道,“于是我夜里醒来,便听听有没有萧声。若是有,我就去那月亮湖边,那青衣仙就一定在哪里等我练剑。”
“‘青衣仙’?”莫玉笑道。
雪儿粉脸轻轻一红,道,“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见他一身青衣,又灵动飘逸,便唤他做‘青衣仙’。”
莫玉笑而不语。
雪儿道,“玉哥哥,你说,那青衣仙,为何只用一只竹枝就能做兵器?”
莫玉道,“我常闻,那剑法极其高明的人,已经做到了心中无剑,手中亦无需持剑。一草一木,皆可作为兵器。”
雪儿瞪大了眼睛,道,“那我竟然遇见了剑法如此高明的人?”
莫玉想了想,又道,“又或许,那青衣仙只是怕练剑的时候伤了你,所以不肯用兵器吧。”
雪儿想了想,打了个哈欠。
莫玉道,“困了么?”
雪儿摇摇头,却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攀上了暖炕,倚着莫玉。
莫玉道,“困了我便让阿哈抱你回去。”
雪儿不答话,却伸手去玩莫玉脖颈间带着的那块黑色石头,道,“哥哥这块石头是个什么来历呢?
莫玉轻笑道,“这话你也问了几百遍,我也答了几百遍了。这石头,自我记事起,便带在脖颈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雪儿道,“哥哥无论什么物事都能编出个生离死别人间大义的来历故事,哥哥这石头,怎地就不能编个来历,讲讲自己的身世?”
莫玉轻叹一声道,“我的身世,我若是知道,便一定讲给妹妹听了。”
雪儿又道,“哥哥名唤莫玉,可是因为这石头黑黑的,似一块‘墨玉’?”
莫玉道,“也许吧,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雪儿又道,“哥哥这腿,到底是怎么伤的,这腿上的伤疤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为什么从来不讲与我听?”
莫玉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道,“夜深了,去睡吧。”随即唤来老仆阿哈,嘱咐他好生照看雪儿,莫要吹了夜风着了凉,随后给雪儿裹上自己的貂裘,让阿哈将雪儿抱去她的闺房。
未几,家丁来报,骠骑大将军今夜宿在在黑河侯府,明日却并不过河来寒城,而是要绕道去拜望一趟渤海侯,几日之后再来北平王府拜会。
又一刻,书童墨铭来传北平王的话,明日卯时北平王去军营巡查,让莫玉同去。
(那《山海经》里的迷谷,本是一种树,树上开的五色花,夜里发出光芒,因此拿着不会迷路。莫玉为了哄雪儿开心,便信口胡邹了这样一个故事,望文生义地把“迷谷”当做了“会迷路的山谷”,各位看官莫要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