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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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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天宫都知道,无炽神君爱美食,更爱亲手制美食,八荒之内,没有他寻不到的食材,没有他做不出的佳肴。
人间,西陵王朝,上京。
这里是人间王孙贵胄们的寻欢处。无炽神君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站在窗外望去,一片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他轻啧几声,回头看斜倚在贵妃椅上美人儿,挑眉道:“你这火急火燎的把我寻来,就只为做一道雕花蜜煎?”
“不然还要如何?叫你去告诉他,他是九重天的云虚仙君,因骗了一个魔族,生了心魔,要在凡界历十九世轮回才可以重返九重天?”美人儿名唤东烛,是个魔族,他低敛着眉,漫不经心的捻起一颗紫红的葡萄,送入口中,狭长的凤眼,饱满的朱唇,修长的手指,好一个勾人的美人儿,“还告诉他,他这是最后一世,而他最喜欢的那个南风馆头牌就是他骗过的那个魔族,但是那个魔族还喜欢他,也原谅他,希望他不要回九重天,留在人间与他相守?”
东烛嗤笑一声:“他估计当你患了痴症。”
无炽摊手:“那你寻我来做雕花蜜煎作甚?他吃了就会想起你?”
“你明知故问。”东烛撑着颚,盯着桌上的烛火道,“轮回未完,怎么可能想的起来。就算想起来,他也不会留下来。在你们这些神族眼中,人间哪有九重天好。”
“约摸再过不久,他这一世就要完了。过了这一世,便是再不相见。想他堂堂仙君,怕是难尝一道雕花蜜煎,再最后陪他尝一次罢。”
无炽调笑:“我不是在九重天呢,云虚仙君想尝,还不会请我做?”
东烛没有理他,伸手执起酒壶,直接对着口灌去。
醇香的液体划入口中,火辣辣的一路往肠道烧去,唇瓣溢出的酒像清晨的雨露,滚在艳红的花瓣上。
无炽神君微叹:“这么勾人的场面,云虚仙君知道后会不会打我?”
东烛凤眼一勾,斜斜瞥了他一眼,唇瓣间发出一声轻笑。
不知是讽刺,还是自嘲。
2
东烛初遇云虚时,是真没认出他是神族。他是魔族南阳王的儿子,自幼长在魔族境内,好吃好喝养着,又没经历过三族战争,修为只能算中乘,偏生还是个任意妄为的性子。
他觉着魔族无聊,便跑到人间玩,还成了南风馆的头牌。魔族生性桀骜,东烛更甚,人间的世俗礼数自是困不住他。只是他这桀骜,到叫那些凡人喜欢,跟入骨似得宠着。
那日东烛一时兴起,跑到檐上喝酒,恰巧云虚仙君经过,嗅到一股甜腻的蜜糖味,抬头一看,东烛穿着艳红的衣袍,艳丽的像个妖精,而他的左手边,摆着一个素白的瓷盘子,小巧的蜜枣儿雕成牡丹,舒展着重重花瓣,围绕着雕成连尾锦鲤的蜜渍冬瓜。
美人在前,云虚仙君的目光却黏在瓷盘子上,久久未移开。九重天无人知晓,素来冷淡刻板的云虚仙君,嗜甜,十分嗜甜。那碟雕花蜜煎是一个王爷为了讨好东烛,特地请名厨精制的,用蜜糖浸制四十九天,冬瓜内的每一寸,都甜的发腻。
东烛注意到他的目光,许是心情好,他大手一挥,唤侍从去将云虚请了上去。云虚此次下凡,本是历劫,可不知司命那里出了什么差错,他转世下凡,却在及冠之日想起自己是九重天云虚仙君。
东烛没认出这位神族仙君,可云虚却看出他是魔族。不过想着三族如今和平共处,云虚便未挑明,板着张脸跃上屋檐,目光专注的盯着那碟雕花蜜煎。
东烛挑眉,伸手递过一壶酒,云虚面无表情的接过,仍然盯着盘子。东烛勾唇一笑:“公子为客,理应先喝一杯。”
云虚面色冷淡,不动作。
东烛又道:“那不如,公子饮一杯,这雕花蜜枣儿,便尝一颗?”他轻轻扣了扣瓷盘边缘,修长的手指节骨分明,竟比那白瓷还要精致。
云虚的目光在他的手指上晃了一下。
“蜜冬瓜。”云虚面色不改道。
东烛一愣,而后大笑,唤侍从提来两坛鹤年贡,曲指敲着酒坛子,道:“喝下这两坛,这些,”他又扣了扣瓷盘,“都是你的!”
一刻钟后,云虚仙君如愿以偿的将一颗蜜枣儿送入口中。
东烛在一旁撑着下巴,问:“还未问公子姓名,不知公子姓甚名谁?”
云虚犹豫了一会儿,说:“杜元虚。”
东烛眉眼弯弯:“原来是镇北将军府的大公子。”
这个凡人比其他人有趣多了。东烛
笑的意味深长。
3
自那日后,东烛将那位名厨要了过来,时不时让人做一道甜腻的雕花蜜煎,派人将云虚请出来,每次还必提些要求,才将雕花蜜煎给他。
只是随着时日增长,东烛未发觉,他见云虚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连平日里不见他的时间里,都在想着下次见面提什么要求。直到侍从们的议论传入他耳中:
“诶,东烛公子这般行径,莫不是喜欢上那杜公子了?”
“说不定呢,那杜公子长相英俊,家室又好,还总顺着东烛公子,换我也动心啊!”
“可那般家室的人,怎么可能与公子相守,公子的一腔真心,怕是白费了。”
正想派人去请云虚的东烛动作一顿,眉头一皱,凤眼中满是迷茫。
他喜欢杜元虚?有么?东烛仔细思考了一番,未果。
可再次请云虚来的时候,他却是时不时看向云虚。
嗯,好像,是挺俊郎的,挺顺着他的。东烛轻轻酌酒,心不在焉。
“如何?”云虚递过一张画,东烛这次要求让云虚画一个美人。
画上是一个红衣女子,眉目冷清,傲然如玉。
东烛皱着眉:“你画的是谁?你心上人?”
云虚专心的尝着蜜桃儿,没有答话,这次那位名厨将蜜桃儿雕成了一位天仙,换成他人,或还要赞叹几句,到他这儿,便毫不怜惜的吞入腹中。
东烛却当成是默认了,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堵堵的,烦躁的很。
他突然间觉得很慌,闷闷的坐在木椅上不说话。
直到云虚将最后一颗蜜桃儿送入口中,他才又开口问:“你有心上人?”
云虚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丝丝疑惑。
东烛蹭的站起身,在屋内走来走去,问,“这画上的人,是你心悦之人?”
云虚瞟了眼画,那画上画的是朝朝上神,他鲜少离开仙宫,美人,除了眼前之人,便只记得一个名动八荒的朝朝上神。不过眼前之人必定是画不得的。
“此人是…”
“算了!我不想知道她是谁!”云虚刚开口便被打断,东烛一想到他时时记着一个女子,便觉得心里涩的不行。
他冲动的按住云虚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眉头微挑,道:“我不管那人是谁!反正你只能喜欢我!”
在云虚惊诧的眼神中,东烛一闭眼,吻了上去。
他们魔族,喜欢一个人,向来是直接了当的!
4
无炽手中握着薄薄的刀刃,屏气凝神,专心致志的在刚捞出来的蜜冬瓜上雕着连尾锦鲤,东烛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神色恍然。
那日他一时冲动,吻了云虚。吻上去的那一刻,他才突然回神,胆怯的不敢睁眼,可云虚没有推开他。
甚至,他感觉到云虚的身子突然绷紧,他仿佛听到他忽然加快的心跳声。
于是他以为,云虚或许,也对他有意,只是他们凡人被世俗礼数困扰,才不敢表达。
他竟然以为他是凡人。
可笑至极。
一切都只是他的妄想。愚昧不堪的错觉。
东烛神色漠然,艳丽的脸上充满了嘲讽。
对自己的嘲讽。
5
那真的是一段让人沉醉的时光。云虚没有推开他,便是没有拒绝他,东烛第一次这么开心,他日日命名厨备好雕花蜜煎,来不及做,便拿其他甜腻的糕点顶上,再提些无理的要求挑逗云虚,可云虚却很纵容他,纵的他沉迷其中。
满京城都在议论镇北将军府大公子爱上南风馆头牌,东烛见云虚从不在意,心下更是欢喜,凡间世俗礼数这么多,杜元虚必定是喜欢他喜欢的紧,才不在意的。
可那时东烛哪知道,杜元虚不是凡人,他是九重天的云虚仙君,自然不在意世俗礼数。
那时有多欢喜,后来就有多伤心,如坠冰窖,冷的彻骨。
杜元虚死了。司命查不出哪处出了差错,只能让凡胎的杜元虚身死,让云虚仙君归位。
司命随意编了个恰当的理由,笔一勾,杜元虚便死了,云虚恢复仙身,有些恍然,司命问他可要留在凡界,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罢了。
南阳王曾被人背叛,在三族大战中被神族重伤,险些身陨。那人是东烛的母亲,一个修为低下的神族,与南阳王相守多年。作为一个神族,她不能看着九重天被攻陷,可在南阳王和东烛眼中,这是背叛,是欺骗。神族,是虚伪的,充满谎言的。
东烛从来没有瞒过云虚他是魔族的事,有时说起神族,他的语气是那样嫌恶。他的喜恶那么分明,让云虚不敢坦白自己的身份。
云虚想,东烛喜欢的是凡人杜元虚,九重天的云虚仙君,是他讨厌的。他只是不敢面对东烛厌恶的眼神。几万年的仙宫生活,没有教过他如何去面对这种情况,云虚的第一个念头,是躲起来。
可他想不到,东烛会去搜魂。
寻不到杜元虚魂魄的东烛发狂,将当时在场的人杀尽,一个不留。
天道降下天罚,东烛险些死在凡界。云虚赶到的时候,东烛已被南阳王带走。
后来,云虚再见到东烛,已是七万年后,在天君的贺辰宴上,东烛代表魔族前来贺喜。
云虚清楚的记得,东烛一个人站在殿外的桃花树下,灼灼桃花飘下,他的美人一如既往的妖冶,勾着唇,眼中冷若寒冰。
他说:“云虚仙君可知道天罚的感觉?”
“八十一道天雷,一下一下的劈在身上,疼的钻心,无路可逃。”
“可我只想着我不能死,我还没找到杜元虚。”
云虚愣愣的站着,说不出一句话。
再后来,一个魔族女子娇笑着倚在东烛身上,道:“听闻那九重天的云虚仙君自七万年前便生了心魔,控制了七万年都没出事,偏生前些时日控制不住,妄图斩断天道呢。”
东烛轻笑一声,伸手抚了抚魔族女子的长发,道:“是么。”
那女子凑的更近了:“妾还听说为了解决心魔,这位云虚仙君要转世十九世,历人生百苦。”
东烛拍了拍她的头,笑的妖冶,“好了,下去吧。”
6
“好了!”无炽舒了口气,甩了甩手,看着眼前精美的雕花蜜煎,满意的笑了。
东烛暼了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无炽,十分识趣的闪身离开。
门外传来嘈杂的声响,不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眉目俊郎的男子,还穿着盔甲,直勾勾的盯着像没骨头一般躺在椅榻上的人。
他几步走到东烛身边,伸手抱住东烛,声音低沉:“我一回来就来找你了,没有失约。”
东烛轻笑,推了推他,说:“所以,那个是给你的奖励。”
一个时辰后,禁卫军闯进房间,男子以勾结敌国为由被捉走。
云虚仙君因心魔难解,下凡十九世历苦,这一世,是背叛。
临走前,他看着东烛,心里惴惴不安,他觉得,他这次走了,就再也见不到东烛了。
东烛对他微微一笑,眉眼含情。
7
云虚回了九重天后,什么也没做,想看热闹的无炽神君很失望。
这日,无炽神君正在做一道浮圆子。然后,云虚仙君忽然来访。他拍着满手的面粉,看着以冷淡刻板出名的云虚仙君对他说,要他教他做雕花蜜煎。
于是几日后,魔族南阳王的府邸内,突然出现的云虚仙君手中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有两个蜜桃儿,一个完整,一个已被雕成俊郎男人的模样。
“我把我送给你,你该把你送给我当回礼。”
8
那日在屋檐上,蜜枣儿很甜,甜的让他觉得,旁边笑的妖冶的人,浑身都带着蜜糖味儿,一颦一笑他都很喜欢。
他舔了舔口中的蜜枣儿,想,真甜啊。
7
一眨眼,又是七万年。
天君的寿辰上,东烛以南阳王的身份代表魔族前来贺寿。
五万年前,南阳王身陨,因为三族大战时的暗疾,南阳王没有熬过最后一次劫期。之后,东烛继位,收起了所有任性,在其他六王的打压下,不知道经历了多少风雨,才一步步成为魔尊最信任的手下,站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宴会上,东烛坐在云虚的正对面,言笑晏晏,妖冶却又沉稳。他的身侧跟着两个美人,柔若无骨的靠在他身上,一颦一笑尽是风情,却比不上他勾人魂魄。
无炽神君看热闹不嫌事大,居然做了两份雕花蜜煎,一份送到云虚桌上,一份送到东烛桌上。
东烛淡淡的看了眼雕刻精致的蜜枣儿,执箸夹起一颗,送入身旁的美人口中。云虚听见他说:“本王不喜甜食。腻味。”
云虚尝了一口,第一次觉得,这雕花蜜煎真的太甜了,甜到苦。
他再抬眼,对面已没了东烛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他起身出了重阳宫。
七万年前,他最后一世轮回结束后,就再也没见过东烛。不是没有去找过,是东烛不愿意见他。无炽让他直接去南阳王的地盘抢人,他摇了摇头,回到蘅芜殿,愣愣的坐了很久。
云虚漫无目的的在天宫乱走,好一会儿,却又看见了东烛。他背对着云虚,站在同一株桃花树下,落花拂过,飘落一地孤寂。
云虚怔怔的看着他,没有开口。这株桃花的位置很巧妙,抬眼望去,第一个映入眼帘的便是蘅芜殿。
许久,东烛转身,看见云虚,唇一勾,凤眼中带着勾人的笑意,“仙君也觉着寿宴无趣,还是出来醒酒?”
云虚没有说话。
东烛又道:“那便不打扰仙君了,本王还是先回去,免得美人心急。”
他慢慢走进,然后,擦肩而过。
云虚没有叫住他,也没有回头。
其实他好不容易见到他,他有一些话,等了七万年,想要对他说。
他想说,他愿意陪他就在凡间,任他挑逗,任他为难。
又或者他不喜欢凡间了,要回魔族继位,他也随他。
天大地大,他去哪里,他都愿意陪着。不是骗他。
可就在刚刚那一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此后,再相见亦如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