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妖鬼层 room6 以撒的过往 ...
-
不久前，一位源氏家族的阴阳师来找过晴明，表示自己真诚的希望能和他见一面。因为他有一些话想跟晴明谈一谈。
曾经，在源赖光及前任源氏家主带领下的源氏家族的所做的那些事情，晴明是知道的，默许的。
源氏家族使用咒术束缚妖怪、剥夺妖怪的记忆、让妖怪对源氏家族完全的忠诚，以便利用妖怪的力量去消灭妖怪；献祭年幼的巫女封印八岐大蛇，以确保京都的安全。所以，他正是因为心中产生了这样的人类不值得被守护，才会产生“黑暗”的一面，最终，发动了阴阳分离之术。即使是现在，对源氏家族，晴明一方面认为他们为了保护人类做出了很大贡献，一方面也认为他们的方式完全错了。还是抱着比较复杂的感情接受了这个请求。
窗外的松树苍翠，几只小松鼠在树枝上灵活地跑动。“啪！”突然有谁从地面往树上砸了一个松果。力道之大，小松鼠们纷纷被吓跑，树上的松果也被震得掉了下来。晴明呼出一口气，闭上眼，脸上展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晴明睁开眼睛，整理仪表，端正坐姿。神色不再是之前的轻松悠闲。
来者是源氏家族的阴阳师，单单这一点就无法让晴明不在意。按照他以前的记忆，他接触的大部分源氏家族的阴阳师都是那样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认为自己家族做的事情是完全正确的。利用妖怪也好，献祭年幼的巫女也好，都是为了守护京都。他们没有错，他们认为他们的做法就是最有效、最完美的做法。源氏家族即为大义。
可是他们中有谁去了解过妖怪们的内心呢？并不是所有妖怪都会伤害人类。还有那些被献祭的那些年幼的巫女，他们难道听不到她们痛苦的悲鸣吗？
这确实是最“有效”、最“完美”、最残酷的方法了。大江山的妖怪被源赖光带着他的“爱刀”亲自出征扫除，八岐大蛇也被封印了多年，京都保持着这虚伪的和平。
曾经晴明挣扎许久，也得不出答案。他最终选择了分离自己的善和恶。
现在的晴明，也仍不清楚如何做才是最好的。但晴明知道，他不能坐以待毙了，他需要行动起来。他不能再接受那些无辜的妖怪被束缚、被无情地消灭；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那些年幼的巫女被献祭，在如花般的年纪失去宝贵的生命。
但他还需要一些契机——也许就是此时此刻。
源氏家族来的阴阳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安倍晴明，吾名为源明智。感谢您愿意接见吾。这次吾前来拜访您，是有一些话和一些问题想跟您说。”即使晴明对源氏家族的阴阳师印象非常不好，但面对这样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他仍会选择尊重。晴明迅速起身，并请他入座。
“最近，有一个问题非常困扰吾。是关于一个已经被封印的妖怪的事。吾也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不可能在族内得到解答的，所以吾想起了您。吾认为，只有您能帮吾解惑了。”
“明智大人，您高举在下了。但若在下真的能帮您，那在下必定尽力相助。对于您说的被封印的妖怪的事情，在下愿闻其详。”
“好，那就听吾慢慢道来吧。三十年前，吾在游历时，曾前往过京都藩地内的一个小山村。吾正是听说那里因为远离其他城镇，靠近大山深处，妖魔横行，便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前往此处收妖。当吾抵达那个村子时，没想到恰好碰上了一群妖怪袭击村子，吾只好努力帮村民们抵御妖怪的袭击。”
“但突然，妖怪们身上猛然出现了许多伤口，使它们实力大降。吾趁这时构建好足以保护村子的结界，并让式神帮忙驻守。可这时，有村民通知我，在已经布好结界的村子内，竟然有一只怪物！”
源明智说到这，停顿了一会，似乎在回想什么。他叹了口气，继续说到：
“吾连忙赶过去，只见那是一个全身漆黑，背后生翼，头上长有一对角，双眸血红的…妖怪。”老人说到“妖怪”这个词时，语气有些不确定。“体型不大，约莫跟十岁的孩童相似。它不知道这只妖怪为什么还呆在这里，不跟着其它妖怪逃跑。”
“当吾来到那里时，它被村民们远远地围了起来。村民们手上拿着刚刚用来抵挡妖怪的农具棍棒，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他们恶狠狠地瞪着这个妖怪，但又忌惮着妖怪，不敢再做出别的行动。见到吾到了，不安的村民们渐渐坚定了起来。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嘴里喊着‘快点讨伐那个怪物！’。吾没有认出那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但吾知道，作为阴阳师，吾必须保护人们的安全。吾立马发动阴阳术，把式神召唤过来，把它围困起来。”
“就在吾准备除去这个妖怪的时候，突然，一个妇人冲了出来，拦在了那个妖怪面前。她一边哭，一边喊着‘不要动手，以撒是好孩子！’当吾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时，村里的人把那个妇人拉开带走了。就在这时，只见原本一直没有反应的那只妖怪动了起来，它煽动背后的黑翼，一飞冲天，脱离了围困，冲向了那个妇人的方向。”
“吾意识到自己大意了，若是让妖怪在吾面前伤害人类，还是因为吾自己的大意，那吾必定无法原谅自己。时间紧迫，吾决心使用族内的一条禁咒。这个禁咒，会吸收附近地脉的生命力，使这一片地区渐渐变得荒凉，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但这个禁咒足够强力，瞬间就把那只妖怪束缚在地上，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动弹。”
“那只妖怪还在疯狂地挣扎，那双妖异的血眸狠狠地盯着拉住妇人的村民；村民的叫骂声、妇人的哭喊和哀嚎充斥在我的耳边。吾猜想，这背后也许确实有什么隐情，但吾绝对不可能放过这只已经对村民产生敌意的妖怪。突然，吾想到吾可以把这只妖怪封印在这里，作为给这片土地献祭生命力的祭品，抵消禁咒的负面效果。”
晴明听到这，眉头已经紧皱着了。但他并没有打断源氏阴阳师的讲述，也没有急着发表自己的观点看法，只是作为一个倾听者，听着这个老人揭开多年前的一件事。
“吾把妖怪成功封印在了那里。但当吾试图献祭妖怪的生命力时，却失败了。禁咒的影响不容小觑，吾知道吾失败的那一刻，就告诉村民们，让他们找一片新的地区搬迁过去。但这个时候，他们并不愿意听吾的话，以不愿离开这片土地这个理由拒绝了。当村民们渐渐散开后，吾看见那个妇人已经哭成了泪人。但妖怪就是妖怪，人妖有别。吾当时想，以后她渐渐就会明白了吧。”
“然后，吾就离开了那里。驱逐一大群妖怪并且封印一个妖怪的功劳补偿了吾用禁咒的过失，吾渐渐的也淡忘了这件事。”
讲到这里，源明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又道：
“就在一个月前，一个老妇人在街上拉住了吾。她说她是当年的那个妇人。而吾封印的，是她的孩子。她开始流泪，浑浊的眼睛望向吾。她说吾是罪人，那个孩子是无辜的。她还说，这些年来，那片地区渐渐被禁咒影响，农田的长势越来越不好，村里人因为知道她以前养着那个妖怪所以怪罪她，孤立排挤她。她几年前就被赶出了村子。她这时又笑了起来。她说那些村民活该，害死了她的孩子，她的以撒。”
“那是妖怪，不可能是你的孩子。吾这样对她说道。但她显然神智已经不太清醒了。她一直重复着她的孩子没了，她的以撒没了。”
“最后，那个老妇人走了。吾也渐渐回想起了这件事。吾深知自己犯下了错误，使得那片地区被禁咒影响至今。但吾仍不认为把妖怪封印这件事是错的。若是当时让那妖怪继续行动，伤害了村民，那才是错的。”
“但老妇人说的话也让吾有些在意。从当时的表现来看，她就是一直在保护那个妖怪。现在，还说那是自己的孩子。吾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普通的人类会与妖怪相处，保护妖怪。于是吾去查了那个村庄的村史记载。意外的发现了一件事。”
“记载里提到，三十多年前，村里有一名寡妇，带着遗腹子生活。但没几年，孩子意外溺水身亡。某日，妇人在水边捡到了一个皮肤白皙、金发蓝眸的孩子，便隐藏起孩子的发色和眼眸，带回村里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但没多久，就被村民们发现了这个孩子的异常。村民们立刻把孩子赶出了村子。”
“接着，一年后，记载里就提到有金发蓝眸的神使降临，保护了村子。”
“吾想这中间必有蹊跷，便继续查找资料。在一本民间的逸事文本上找到一些说法。”
“在赶走孩子几个月后，几个村民们在山上的一个山洞里发现了那个金发蓝眸的孩子。原来是妇人不忍心遗弃那个孩子，把他藏到这里。那几个村民把孩子带到妇人面前，质问她。她一直解释说那孩子是个好孩子。一些村民想要直接杀死那个不详的孩子，部分村民看那个孩子乖巧的样子，不愿这样做。最终，那个孩子又被赶出了村子，并不允许他再靠近这里。”
“某次，几个村民上山打猎。几只妖怪来袭，正当村民们奋力抵抗妖怪之时，金发的孩子出现了，并用神秘的力量保护了他们。村民们借着妇人的名义把他‘请’回了村子。村民们开始大肆宣扬说那孩子是神的使者，金发是神迹的表现，请求他保护村子。于是，那个孩子就真的开始成为了神使，保护着这个村子，击退来袭的妖怪。”
“重点是，此子名为以撒，长相约莫跟十岁孩童一般大小。”
源明智放下茶杯，缓缓说到：“名为以撒，外表像十岁大小的孩子，这名‘神使’与我封印的妖怪一定有什么联系。但是妖怪全身漆黑，背后生翼，黑发红眸，跟以撒会是同一人吗？但即使以撒真的就是这只妖怪，那也许只是村民们把妖怪当做神明祭拜而已，这种事也发生过很多次了。即使妖怪一时愿意庇护人类，那以后呢？如果某一天，妖怪不愿意再庇护下去，甚至开始杀戮人类，那时有谁来得及救他们呢？妖怪，还是不能相信的。”
晴明听到这，心里早已生出了怒意。他几度张口想要反驳，但又因为素养而忍耐了下来。
晴明心中想着：若确实如此，那这个叫以撒的妖怪岂不是被村民们利用完又背叛了吗？难道他们的良心不会谴责自己无耻的行径吗？而对于源氏的阴阳师，自己果然无法与之相处。即使知道可能妖怪庇护了人类，也不愿承认妖怪中也有善良之辈。人类和妖怪，明明也是可以和谐相处的。
正当晴明准备送客的时候，源明智又开口了：“如果吾确实是这么坚信这个理论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么疑惑了。”
老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源氏家族从小就这般教导吾辈，妖怪是破坏人类和平生活的罪魁祸首，吾等要做的就是毫不留情的除去它们。吾以源氏家族为荣，但经历了半辈子的除妖，吾亲身经历了许许多多，与家族告诉给吾的不一样的事。”
“一部分妖怪确实是有感情的，如普通的人类一般。人类因为怨念和怨恨也可能形成妖怪、恶鬼。有些时候，妖怪和人类并没有那么多的不同。”
晴明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他突然顿悟了，交流能减少隔阂，让彼此更加了解对方，甚至能消除敌意——无论是跟妖怪还是人类。
“是的，您这个观点在下十分赞同。妖怪和人类都是自然万物中的一员，当能够交流时，往往会有更好的结果。”
“吾正是知道晴明大人您是这么想的才会来找您的。所以吾有一件事务必想要摆脱您。当年的那个封印已经松动了，吾希望能拜托您去看一看那只妖怪。您来判断一下，那到底是一只……好的妖怪，还是坏的妖怪吧。”
“冒昧的问一句，为什么不亲自去呢？”晴明表达了他的疑惑：“您应该是想亲自解开这个疑惑，所以才做了这么多调查的吧？为什么最后不去看一看呢？”
“哎……吾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是源氏家族的阴阳师。”老人握着茶杯的手微微用力。
“源氏家族的阴阳师，是不能放过任何一只妖怪的。所以，如果吾前往那里的话，无论结果如何，吾都不能让妖怪活着离开那里。吾是源氏的阴阳师，是守护人类、斩杀妖怪的除妖者。吾永远以此为豪。”
“……”
交流，不可能解决所有问题和矛盾。有些事情，并不是口头上说了就能改变的。晴明也明白这一点，他跟源氏家族的问题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解决的。
“好，在下接下您的委托。”
隔日，晴明派出姑获鸟前去侦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妖鬼层 room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