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宁旧事》近溪

51、罪臣 接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玉珞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家爹爹的眉头越蹙越高，脾气也愈发暴躁。哥哥也不似平常那般没个正形，每天披星戴月，四处奔走。家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旧时和乐融融的氛围，潜藏的危机一触即发。
　　一天深夜，玉珞睡得不甚踏实，起身披了大氅，想着去院子里走走。刚走上院子门前的小道，玉珞便听见父亲书房那边不时传来剧烈的争吵。不及多想，她已经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缓缓向父母亲住着的主院靠近。
　　“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您就不能放下您的那点清高，为我们这个家想想吗？”玉珞知道，这是哥哥的声音。玉瑾那家伙一向最敬重爹爹，今日却出言顶撞，怕也是气急了。
　　“你不懂，身为一介言官，人微言轻，却不能忘了自己的责任。若能以吾之血肉，劝谏君王，也算是死得其所了。”那一刻，玉珞从父亲刻板的声音里听出一丝情绪的激荡，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
　　“那我们呢，娘亲、我、玉珞，我们又算什么？您千古留名的垫脚石？还是您所谓‘忠君’的无足轻重的牺牲者？”
　　书房里的谈话就这样停了下来。此时此刻，玉珞能感受到哥哥的悲伤，在这场国家和家人的较量中，父亲最终选择了舍弃他们。玉珞有些绝望，她一直都知道父亲的济世情怀，也一直和哥哥一样，引以为豪。可是在这一刻，她才懂了，原来父亲这些天的奔走、这些天的惆怅，不过是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冷冰冰的人。她相信父亲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却还是感到悲哀。她有些不懂，父亲到底凭什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就为她的一生做出了判决，她难道就不能拥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吗？
　　玉珞很想冲进去质问那位打算“大义灭亲”的御史大人，他做出这个决定时，有没有一瞬间的犹豫？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切都不会改变。玉珞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为所谓的大义牺牲，可她又能怎么办呢？离家出走？且不说她不能在这样的危难关头抛弃家人，就算她跑出了瑞京，又要怎么面对外面的大千世界呢？
　　玉珞走出院子的时候心事重重，不知不觉又和那个月白身影撞个正着。有了前两次的经验，玉珞这次显得从容不少，可能也是没有从方才的巨大打击下回过神吧，只是瞥了叶平远一眼，就幽幽地侧身绕了过去。
　　不料叶平远竟然就这么默默跟了上来，一言不发的。大晚上的，身后跟着这么个白衣人还是挺吓人的。走了几步的玉珞终于忍受不了，回过头来。她倒不是刻意不理叶平远，一来今儿心情不佳，二来她以为叶平远是来找她哥哥的，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跟上了她，难道是来找自己的？来找自己却一言不发，什么意思。玉珞心情很不好，说话的口气也很冲，“跟着我干嘛？”
　　“没事吧！”叶平远平静地开口，这难得的关怀当然不会是因为心动之类的情感，更多的是一份责任吧，对忠良之后的格外关照。
　　玉珞要是知道叶平远的想法，怕是会朝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要是真的关心，就想办法救救她那个傻老爹啊，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当然，玉珞永远也不可能知道叶平远的真实想法了，所以她还是挺感动的。
　　或许是情绪太过压抑了，而叶平远这个沉闷的个性似乎又是个很好地倾诉对象，玉珞顿时打开了话匣子，诉说着自己的迷惑。“你也听到了吧，我爹爹和哥哥吵架了。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的一切好像都脱离了自己的控制。你也觉得舍身死谏什么的很伟大吧，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那有什么意义。既然都已经知道了结局，何必还要飞蛾扑火呢？”说到这儿，玉珞明显有些激动，她只是想有一个完整的家，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叶平远侧目望着玉珞，那年在瑞春溪边笑得狡黠的小姑娘似乎也长大了许多，有了几分小女儿家的情态。皎洁的月光温柔地洒落在她洁白如玉的小脸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也透出几分迷茫的可爱，让叶平远生出几分怜惜之情。于是，叶平远忍不住说出了一些真相，“伯父和玉瑾都拜托过我，若是他们有什么不测，一定要护你们母女周全”。
　　这些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叶平远十分懊恼，这些本不该让玉珞知道的。这一刻，叶平远清醒地意识到，玉珞对于他来说，也许是不同的。
　　知道了父亲和哥哥的这个决定，玉珞不仅没有释怀，反而更加难受。原来父亲和哥哥已经瞒着彼此，为她和母亲找好了后路。可是为什么，他们从来都没有找她谈谈。为了让她继续无忧无虑的活着？面对家人的牺牲，她要怎么心安理得地享受这样换来的安稳。他们解决了自己内心的愧疚，可是她呢？他们怎么忍心让她背负这样的自责过一辈子。
　　看着玉珞失魂落魄的背影，叶平远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好她。这一次，不只是为了长辈和朋友的嘱托，也是遵从了他的心吧。
　　这天晚上，玉珞想了很多。父亲和哥哥有他们自己的决断，自己的选择，她不能自私地请求他们为了自己而选择放弃。那样的话，终究是会后悔的吧！在那些牺牲者们面前永远也抬不起头。那么她还能做些什么呢？玉珞想了很久，或许，她能做的，只是把握好这余下不多的日子，多制造一些难忘的回忆吧！这样以后回想起来，也不会因为自己自私地疏离，留下太多的遗憾。
　　那晚之后，玉珞又恢复了往日的“没心没肺”，不时捉弄一下玉瑾，说些笑话逗父亲大人开怀一笑。
　　半个月后，镇远侯一族锒铛入狱，等待秋后问斩。何御史“助纣为孽”，识人不清，被削去官职，抄家流放。
　　父亲和哥哥离京那天，母亲执意跟随，却都不顾她的哭闹，默契地决定把她留在瑞京。玉珞站在瑞京高高的城门之上，看着城外扬起的风尘，告别了阖家团圆、无忧无虑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