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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我有条件 ...

  •   走出公司,入夜的秋风带着凉意,林陌把卫衣的帽兜扣到头上,一路小跑进了地铁站。

      站台上乌压压全是人,她几乎是被推着挤进车厢,连个扶手都抓不到,只能在列车启动时跟着惯性晃了晃。

      腿被撞了一下,林陌低头。一个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她,头上别着一只粉色的蝴蝶发夹,翅膀在车厢灯光下一闪一闪。

      蝴蝶。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金斑蝶了。

      那些和资助人往来的信件,她一封不落地收着,从初中到高中,都被她放在一个小纸盒里。

      她没见过资助人,但从信里能感觉到,对方应该是个有点古怪的昆虫迷,话不多,可写起虫子,能写满一整页纸。

      她记得第一次写信道谢,对方只回了三个字:不客气

      她闻到信纸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花草晾干后残留的味道。有一天,她在路边采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夹在书里压成干花,小心翼翼地随信寄了过去。

      她以为不会收到回信,可那封信还是来了。

      只是那信差点没能到她手里,弟弟趁她不注意抢过去要撕,她扑上去夺,弟弟被吓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母亲闻声赶来,不由分说抄起扫帚就往她身上抽,一下又一下,打得她满身红肿。

      她拿着信跑出门,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她拆开信,拿出信纸展开。

      格纹信纸上画着一只蝴蝶,旁边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金斑蝶

      下面全是字,一行一行,排得很齐又很挤。

      你寄的这束花叫马利筋,有毒。金斑蝶的幼虫只吃马利筋的叶子,它们把毒素储存在身体里,鸟吃了会呕吐。不过,吃过几次之后,鸟就不敢再碰了。

      下次采摘这种花,记得洗手。

      她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有一次,他在信里问:能不能寄一张照片。

      她翻遍所有地方,只找到一张,是学生证上的照片,她撕下来,背面还留着一小块胶印,她用指甲刮了半天也没刮干净。

      照片上,她戴着黑框眼镜,齐耳短发,刘海像一刀切一样挡住眉毛,嘴角向下撇着,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照片上的自己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很丑,她犹豫很久,还是把照片装进信封,寄出去了。

      也不知道,他收到时,会不会失望。

      地铁报站声响起,林陌回过神。

      她跟着导航拐进市中心一片园林,走进园子,闹市的喧嚣被隔绝在外,四周静得只剩池塘里水幕的流水声。

      脚踩在青石板路上,路两侧伫立着数座半高的石灯,影影绰绰的暖光从壁缝透出,像提灯的侍者。

      她跟着穿中式旗袍的侍者一路左拐右拐,最终停在一栋黑瓦白墙的建筑前,密密的竹林遮住了玻璃门窗,看不见屋内的景象。

      林陌不由攥紧包带,侍者缓缓推开雕花木门,一道不耐烦的训斥声传了出来。

      “这么久了还没找到,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这人,和林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会是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有点书卷气的人。

      可眼前的男人站在紫檀沙发前,一身黑色篮球服,额上勒着红色吸汗发带,同色护腕套在手腕上。他额角覆着薄汗,像是刚运动完,肌肉线条随呼吸起伏,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侵略感。

      两个身着黑西装的男人垂着脑袋站在他对面,大气不敢出。

      林陌停在原地,心里浮起失落,那个画蝴蝶的人,不该是这个样子。

      男人似乎听到动静,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把汗,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瞬间,挑了挑眉。

      “林陌?”

      林陌微微鞠躬:“谢谢您的资助,我是林陌。”

      “进来坐。”

      他随手打发了那两个人,往紫檀沙发上一坐,双腿岔开,拿起桌上冒着凉气的矿泉水,拧开,仰头猛灌了好几口。

      这是一间茶室,灯光柔和,挑高的屋顶让空间显得空旷而静谧。墙面是青色的砖面纹理,在射灯下明暗交错。

      屋子正中放置一张紫檀茶几,四周围着同材质的沙发椅,桌面茶具一应俱全,茶几一角摆着月白釉的造景盆,里面栽种着一株垂枝竹,灯光落下,细碎的竹影映在一本翻开的书上。

      林陌扫了眼,是一本小说,看名字像是修仙文。

      男人已经坐到主位上,林陌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他弓着背,手肘自然地支在膝盖上,视线很慢地扫过她,最后停在她脸上。

      “把眼镜摘下来。”

      林陌脊背僵了僵,这话让她有些不舒服,但毕竟对方是资助她的人,她迟疑了一秒,低头摘下眼镜。

      室内很安静,沉香的味道幽幽地飘过来,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黏在脸上,却只能挨着,不敢大声呼吸,手指在桌下被自己捏得发白。

      “你比小时候漂亮很多。”

      他说“漂亮”的时候,舌尖轻轻咂了一下。

      林陌用力捏了下手指,一阵刺痛。

      她低着头,不知道他是怎么打量自己的,但能想象那眼神一定让人很不舒服,就像很久以前,那些打量她的眼神一样。

      那时候她上高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走在路上总有人盯着她看,还有男生尾随她,把她堵在巷子里说“当我女朋友”之类的话。

      有几次被邻居撞见,闲话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二话不说,趁她睡觉时拿剪刀把她一头长发剪了个精光,隔天又拿来一副没有度数的黑框眼镜逼她戴上。

      那之后,就没有男生再追她了。

      自从那张照片寄出后,她再也没收到他的回信。她以为他或许没收到,但现在她明白了,他收到了,只是嫌她丑,所以没回。

      说不上来的憋闷,觉得这里压抑极了,她只想快点离开,林陌抬起头:“请问,您找我什么事?”

      男人脱下护腕扔到桌上,眼睛都没抬,慢悠悠地问:“沈熠看上你了?”

      林陌呼吸一滞。

      她和沈熠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她对资助人的身份一无所知,手机号也是毕业时特意问学校要的。自高中毕业后,每逢过年她都会发一句祝福,只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复。

      “您是?”林陌问。

      “先回答我的问题。”男人的声音明显不耐烦。

      林陌不想对他失礼,如果是别的问题,她一定知无不言。可偏偏是沈熠,她不想提,也不想再跟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对不起,这是我的私事,我无可奉告。”

      男人忽地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她,林陌后背冷汗直冒,不会是生气了吧。

      数秒后,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还挺有意思。”

      林陌手指不由地握紧眼镜,这人,她完全摸不透。

      男人拿起桌上的银色小盒子,从里面抽出一张黑色名片,食指一拨,名片划过桌面,稳稳停在她面前。

      林陌低下头,寰盛制造总经理:沈昀

      她记得打电话到寰盛制造时,前台说沈熠离职了。那这个沈昀,应该是接替了沈熠的位置,都姓沈,看来沈熠调到安和电器,不过是沈家内部的正常调动。

      那次查寰盛制造时,她还看到一条财经新闻,写着寰盛制造在一年内完成数笔并购和资产整合,营收由负转正,当年财报首次实现盈利。

      这该不会也是沈熠的手笔吧?先不想了,眼下她更想知道,资助人和沈熠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和沈熠?”

      “我是他哥。”

      林陌不由地坐直身体。

      公司的绯闻这么快就传到沈家人耳朵里了?他是来让她离沈熠远点的?

      凭什么都觉得是她勾引人,一股火顶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些:“您放心,我对您弟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沈昀将银色盒子往桌上一搁,抬眼看过来:“我需要你对他有非分之想。”

      林陌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我要你和沈熠在一起,做他女朋友。”

      林陌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大概是她这辈子听过最荒谬的话。

      “我没兴趣。”她站起身,抬脚就走。

      “别着急,先看看里面的东西再决定。”

      一个牛皮纸信封顺着桌面滑了过来,掉在她脚边,鼓鼓囊囊的。

      林陌一脚踢开,继续往外走。

      “你母亲病了。”

      林陌脚步顿住。

      沈昀捡起信封,走到她面前,从里面拿出一沓照片,抓住她的手腕,塞进她手里。

      林陌低下头,最上面那张,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比半个月前最后一次见时瘦了整整一圈。

      病了?打她的时候那么有劲,怎么可能生病。

      “你母亲脑袋里长了个瘤,这病有点棘手。不过,我可以给她安排最好的医生,最好的病房,包括所有费用——条件是,你当沈熠的女朋友,之后,监视沈熠,按照我的要求替我办事。”

      林陌捏皱了最上面那张照片,她把那沓照片搁到桌上,冷着脸:“我跟她已经断绝母女关系了。”

      “既然这样,”沈昀一脸遗憾,他走回沙发边,弯腰捡起一个黑色的破皮包扔过来,“这遗物你收好,人,我可就不管了。”

      包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拉链没拉好,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飞出来,一张折起来的信纸轻飘飘落在桌面上。

      折起的一角露出两个字——陌陌

      一个从未从母亲嘴里听过的称呼,林陌伸手拿起信纸,展开。

      陌陌:对不起,闺女,做妈的这辈子没对你好过,別怨妈,我已经遭到报应了,我也不求你原谅我。

      妈只求你和你弟好好处,他可是你唯一的亲人了,以后我不在了,你弟就交给你了。

      你的钱,妈一分没动,反正也治不好,你存起来,留着以后有需要的时候用,妈死前最后的希望,就是你能和你弟和好,我带你弟跟你赔不是了。

      林陌死死捏着信纸,双手不住地颤抖,还以为她临死了能忏悔,结果全是为了她儿子。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然后蹲下,从散落的一片杂物里捡起那张银行卡,握着卡起身往外走。

      刚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软软的,她顿了一下,低头去看。

      是一个手工缝制的碎花零钱袋,用红线锁的边。

      红线锁边,和初中那件校服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一模一样。

      那次在学校,林陌的校服后面被人剪了长长的豁口,她回家管继父要钱买新的,结果被一巴掌扇得耳朵嗡嗡响。

      半夜去卫生间,客厅昏黄的小夜灯亮着,母亲坐在小板凳上,一针一线地缝那件校服。灯光太暗,母亲扎破了手,疼得“嘶”了一声,只是挤了两下血,又继续缝。

      第二天早晨,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的床头,缝合的地方,隐约能看到暗红的血迹。

      林陌死死盯着地上的零钱袋,咬住嘴唇,她拼命忍着,鼻子却越来越酸。她缓缓蹲下去,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滴到地上的零钱袋上,红色的布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捡起地上的零钱袋,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好气,心里那个渴望被爱的小女孩,怎么还没死透。

      真蠢。

      小鸟吃了有毒的金斑蝶幼虫都知道绕道走,可她却偏偏不长记性。

      林陌胡乱地抹了把脸,摊开掌心,又看了一眼那个零钱袋。

      沈家是海城的商业巨头,掌控着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她一个普通人,根本拿不到同样的医疗资源。况且就她那点存款,估计连手术费的零头都不够,就算母亲真到了她手里,她也救不了。

      沈昀的交易,是唯一的出路。

      林陌攥紧掌心的零钱袋,就这一次,还她的生养之恩,等手术结束,她们两清。

      她缓缓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我有条件。”

      “说来听听。”

      “第一,我不跟他上床,第二,我不做违法的事,第三——”她咬了咬后槽牙,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尽快给我母亲安排手术。”

      沈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你好像还没搞清楚状况,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林陌嘴唇动了动,她这才感觉到自己有多渺小,竟然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到。

      “要是光明正大的事,我用得着找你?”

      林陌的手指一根根收紧,硬币的棱角陷进肉里,疼得她倒抽了口气。

      她没得选了。

      既然要做最后的了断,总要付出代价。

      她把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气和最后一点自尊一起咽了下去,看向沈昀。

      “我答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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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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