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弄》长风隐

1、第一章

　　吴翟最近陷入了诡异的境地。

　　这几天夜里，他都不知为何会附身在一只毛绒玩具熊身上。每当他回到自己家，书包一扔房门一关，就会不由自主地倒在床上，思绪骤然沉入玩具熊的世界。

　　这个“形体转化”维持的时间并不长，当玩具熊的主人关灯睡下后，吴翟就会回归自己的身体，头脑发蒙地从床上爬起来。

　　吴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每次神魂从玩具熊上归来时，四周仍是熟悉的环境，自己身体也保持着方才倒下的模样，时间却实打实地过去了。

　　在附身时，他不能动弹，不能开口，但能感受到外界的触碰，就像真的活成了一个玩具。

　　他这些天里既没有碰过奇怪的东西，也没有遇见奇怪的人举行奇怪的仪式，就是在普通的一天，突然出现了如此诡异的情况。

　　吴翟起初很慌乱。怎么回事，他是疯了吗？不然撞邪了？他上网胡搜一气，没有找到任何合理的答案。

　　吴翟父母早在他不记事时便已亡故，他自小便在福利院里生活，近些年才因丰厚的奖学金得以搬出来独自居住，所以没有亲人可以倾诉，也没有什么特别交心的朋友，遇上这种怪事一时不知找谁倾诉，便只是强行稳住慌乱的心，静观其变。

　　后来他也担心别的，如果玩具熊的主人并不珍惜这个玩具，随手乱扔乱砸，岂不得把自己疼死？如果它的主人哪天彻夜不眠，他岂不是整晚都没法回来？风险太多，太不可控，他于是暗暗决定，两个星期后这种灵异事件如果再不停止，他就去报警。

　　今天也是一个玩具熊视角的夜晚，吴翟发现，只要一进自己家门，就会猛然被不可抗力切换视角，完全没有反抗之机。

　　倒在床上的吴翟眼前浮现出一片黑幕。片刻后，黑色一点点散去，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另一个房间，玩具熊主人的房间。

　　巧的是，这个玩具熊的主人是他的一个同学，名叫季陌，不过是季陌的话，有这么一屋子毛绒玩具还真不让人惊讶。

　　这人个子不高，身板单薄，说话时声音细不可闻，刘海常年耷在额头上，眼神则在镜片后不停游移躲闪，令他整个人看上去瑟缩且空洞。书包什么的，常是女孩子都嫌太艳的粉色，桌上还摆个hellokitty的文具袋，小猫脑袋上大大的蝴蝶结嵌着闪光的粉钻。有时候看他，简直像是个小学还没上完的小姑娘，混在一堆高中男生里醒目得扎眼。

　　所以很少有人愿意靠近他，男生谈及他时全是厌恶，女生则多半满脸复杂敬而远之。有细碎的言语在年级里传播：“…那个季陌，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这种是什么性别认知障碍吧…”“噫…恶心…”

　　季陌对这些话向来没有什么反应，麻木得仿佛被唾弃的是与他完全无关的人。他常年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默默缩成一团，通常吴翟看见他时，他都自顾自埋着头，刘海遮住大半个脸，不知道在做什么。

　　季陌的房间，不负众望地一片粉红。四周摆满了狗熊兔子猪一类的毛绒玩具，都有些年岁的样子，最新的一只就是自己这只熊，吴翟记得，这熊是春游那天下午季陌在娃娃机里抓到的。当时季陌凭那一击即中的身姿，还收到了不少姑娘钦佩的目光。

　　季陌不像吴翟想象中那样暴躁，他对玩具们十分温柔。偶尔会抱一个进怀里揉揉它的耳朵，或者絮絮叨叨地说一些琐事。还真像个小姑娘，吴翟默默地想。

　　按理说，每天被迫同一个娘娘腔同学双目相接一个多小时，实在是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可一个多星期后，吴翟几乎已经打消了报警的念头。

　　大概是因为想练习按摩手法，季陌每天会给他附身的那只熊按摩二十多分钟，舒服得令熊窒息。

　　自己大概是失心疯了，吴翟想，竟然觉得这样的时光挺不错。季陌的手没有什么茧子，还天天搽护手霜，保养得柔软且细腻，在小熊身上揉捏的时候，直让人感到运动后的一身酸痛尽数消弥。季陌的床特别软，灯光也柔和，在吴翟耳畔絮絮说话的声音温文轻细，像是陪伴已久的老友。吴翟醉醺醺地栽进去，恍惚只觉得岁月静好。

　　季陌的作业一般在学校就能写完，回来后也不复习，抱着熊玩一会儿就休息了，所以睡得特别早。吴翟则在他睡后从熊身上脱离出来，接着赶自己的作业。

　　这几天吴翟生活变得规律，作业完成得不错，整个人看起来也要更精神些，几个一起打球的朋友拍着肩膀问他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好事，吴翟笑而不语，内心暗喜。他对季陌的关注也不知不觉地增加着，常在上课下课时偷偷看几眼。季陌还是那个阴郁孤僻的样子，只有看着hellokitty时有点热情，完全无法同私下里那么温软的人联系到一起。

　　吴翟其实想过跟季陌坦白谈一谈，想了想，又觉得这种事情实在太玄幻，说了大概更可能会被当成疯子。其实不愿说还有个原因，他唾弃怀有这样心思的自己，却无法摆脱这个想法——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跟季陌有这么特殊的关系。毕竟跟这样一个奇怪的人过于亲密，实在不太光彩，就暂时偷偷保持着现状吧，反正这样也不太干扰自己的生活，而且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正常了。吴翟时不时就这样诫告自己一次，尽量避免让眼神往那个孤单身影处飘去。

　　最近季陌的日子很不好过，母亲肩周炎愈发严重，脾气也愈发暴躁，他照着网上搜索来的要点在新玩具上练手，准备过几天给她按一按。说到新玩具，季陌抱起床头的熊细细看着。这熊仅一个多巴掌大，毛色青灰，脸上挂着笑容，身上穿着与皮毛同色系的衣服，胸口还缀有两个暗金属色的扣子，四肢前伸，坐姿端正，与面部表情形成鲜明反差，看上去格外喜人。

　　真可爱啊，季陌再次感叹，伸手将它圈进怀里，把脸埋在柔软的肚子处胡乱蹭着，喉头发出意味不明的低声咕囔。

　　此时某人感到自己灵魂仿佛一震，瘫在床里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下。真可爱啊，他也想，双眸紧闭的脸上浮现出飘飘忽忽的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