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谢幕的宴会》游姬西西

6、 第6章 元公高此生

　　元公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湖水中成群嬉戏的黑天鹅，有点恍惚出神。
　　一百多年以来，他的身体和心都受尽了折磨，可他却依然还活着。
　　他活了很久，他比任何人都活得更久。这百年以来，他所熟悉的人都已经相继离去。所有他爱的人，他的妻子，他的兄弟，他的工作伙伴，甚至于是他的对手，敌人，一个一个的，都轻易地死去了。而留下来的他，似乎成了一具名副其实的不死之身。

　　然而，他感到越来越孤独，没有人能够长久地陪伴他，他们都会在他死去之前死去。
　　有时候，他偶尔也会想，也许这就是老天爷对他的惩罚，让他亲眼目睹自己所爱之人一个个地离他而去，让他尝尽这人世间的生离死别之苦。
　　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天爷对他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但是，他从来也不觉得自己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有人生，有人死，一切都是命运使然之下的必然结果。他所做的一切都符合因果定律。所以，他绝不会对自己百般挑剔，甚至是灵魂拷问。毕竟，他始终不相信自己会长生不老，永生不死。他只相信，待他日后逝去之时，一切都会有答案的。上帝是公平的。所以，让忏悔和后悔都见鬼去吧。

　　此时的元公高已经在房间里呆了将近有一个小时，没有任何人敢进来打扰他，大家都知道他需要时间。但是，他最终还是将自己整顿的精精神神地出去了。
　　来到大厅后，元公高抬眼望去，偌大的大厅里整整齐齐地早已站满了人，大家都静默以待，等侯他的吩咐。他的左膀右臂唐氏兄弟则悄声来到他的身后。他沉默的目光越过面前一排排的人群，在那之外，他看到了他儿子的棺材。

　　元公高叹了口气，并摇了摇头。
　　此时此刻，此时此景，没有人能够体会他的心情。所以，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同情对于一个战斗者来说是最致命的武器。因此，他并没有心痛，也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伤感的表情。确切地说，此时充满他内心更多的情绪反而是愤怒，这是他一生当中少有的几次情感冲击。他对于今日这样的结果是大失所望的。

　　也许是时间太过于长久。
　　但在他的记忆当中，他的儿子一直以来就是个胆小而懦弱的人。他没有那么勇敢，因为他从来不会违抗他的命令。所以在十年前，当他的儿子提出要去当守墓人的时候，这让他感到惊异。

　　事实上，他极其不赞同这种毫无实际意义的做法。何况，为什么要去守护那些根本不把他们父子俩放在眼里的人呢？他们又不是傻瓜！
　　但是，他最后还是同意了这个请求，并不是因为什么深明大义的理由，他可没有那么伟大。难道那些人不该死吗？当然该死！天知道，活到一百三十多岁的他，这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将他所有的对手送上绝路。

　　他所在意的无非始终是他的儿子。
　　可如今，回报给他的是什么呢？
　　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元公高失望至极。他曾经所期盼的十年之约后，将会是他们一家人美满团聚的日子，已经彻底成为他的白日梦。他的儿子骗了他。
　　让元公高所没想到的是，他的儿子即使花了十年时间，始终还是没有看待生死的勇气，更是辜负了他所给予的最善意的信任。
　　他不想否认的是，他的儿子是仁慈而善良的人，可他绝对不是一个称职的儿子。他年纪轻轻，却让自己的父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抛父弃子，即使是死，都没有尽到他应尽的责任，更别说孝道了。

　　但是，又能怎么办呢？
　　他的儿子已经死了。
　　所以，他不可能抱着他儿子的尸体痛哭三天三夜。然后，还异想天开地相信天上能掉下一颗原ZI弹来，最好将土耳其这个一塌糊涂的国家炸成了废墟，尤其还没有放过赫连家那些狗杂碎们的坟墓。

　　在经过一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元公高终于对他的唐大做了吩咐。他希望唐大能够尽快将他儿子元承诚已死的消息通知给他的孙子和外孙。

　　如今，子承父业的美梦已经落空了，元公高只能将他原本规划好的人生版图重新筹划安排。
　　让他感到震惊的是，他百年之后亲手所创造的家族事业竟会如此伟大。他拥有好莱坞的半壁江山，并且同时执掌着整个美国的传媒行业；不仅如此，这些年他更是致力于投资空、海、陆中最翘楚的几大事业，比如，他是手握多家著名航空公司股权的绝对话语人，他甚至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拥有了他的海运事业，他更是拥有着这世界上最大的非政府石油天然气生产公司。
　　所以，他是举世闻名的巨富大亨，他富可敌国。严格的说起来，他还是个非常忙碌的人，他有无穷的劳动力和精力，有时候连他都要为自己鼓掌，他的晚年生活注定是意义非凡的。
　　但是，眼下有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

　　几十年以来，元家在繁衍后世，家族人丁兴旺这件事上并没有取得重大成就，这才是让已年过百岁的元公高感到最为遗憾的一件事情。
　　因此，接下来他所需要深思熟虑的事情还有许多。比如继承人的问题。

　　元公高虽高寿过百，但由于他年轻时候所犯下的一件不可逆的错误，导致他直到七十多岁才育有一对龙凤胎，因此，他此生唯有一子一女。如今他的儿子已经死了，留给他的也只有唯一的孙子。

　　世人皆知，元家虽阳盛阴衰，却是人丁单薄。但做为一个家族帝业的继承人之选，即便是他最宠爱的孙子也难堪大任。他的孙子是一个不懂得人间疾苦的富家子，而他的外孙却是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公子。这是上天的安排，他应该感到心满意足的。但是，他的孙子是当年困境之下他亲手所选之子。
　　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他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可是冥冥之中似乎有安排。他只是稍有不慎，一不留神，他的孙子竟长成了一头小野兽。

　　在他的孙子还只有九岁的时候，小小年纪的他就动了杀机，已经懂得如何利用燃气泄漏使人中毒而亡。他想以此杀死他唯一的表弟。不知是什么原因，在他幼小的心灵里已经埋下毒种，虽然结果没能如他所愿，而是将自己的母亲炸上了天。
　　但是，惨无人道的悲剧就样造成了。

　　当元公高知道这件事情之后，这难免让他感到惊慌失措。他派出了元家所有人员出去搜寻，却为时已晚。被炸飞出去的尸体由于受液化冲击波的侵蚀，尸体早已身首异处，四分五裂，残肢断骸落下之后，悉数被路边的野猫、野狗叼了去。因此，最终寻回来的仅剩一块熟透了的肚脐眼上的肉。

　　啊，这是一个多么邪恶的世界啊，驱使人类去犯各种无法原谅的罪恶之事！
　　可是，不可饶恕的罪孽犯下之后，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人类却已面目全非，这真是神秘莫测的难题。

　　让元公高感到无可奈何的是，在经历过如此巨大而惨痛的祸事之后，他的孙子似乎成长了，但也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无情了。但那孩子在当时铸成大错后没有表现出嚎啕大哭的童性，回家后而是无动于衷地大吃大喝了一整夜的行为举止，却是把他的父亲给吓坏了。元承诚坚称自己生了一个小恶魔出来，从此他便不再爱这个孩子。

　　如今二十年已过，元公高一直都在竭尽所能地让一些事情不再继续恶化下去，但仅凭他独自一人如何努力，又能改变什么呢？事实证明，他们表兄弟之间永远也不可能再有相亲相爱的时候。而即便他的孙子现在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难道他能亲手解决他吗？
　　显然不可能。

　　过去他一向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精明且强干，必要时，他可以毫不留情，甚至摒弃人性。也许在外人看来，他这样的为人处事会显得利益至上，不通情达理，以至于招至谴责和批评。

　　但是，他从始至终都对自己颇为满意，他深信不疑，至少他没有犯人类的通病。而且，如今他才是美国东海岸最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他拥有非凡的才智和勇气才为自己挣得了今天的地位。他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他真是一个智勇双全的人。他相信，任何人到了他这样的年纪都很难达到他这样的胸怀，相反，也只有世俗庸流之辈才会对自己的同类轻易产生嫉恨之心，那是最无能的表现，也更容易使人堕落。

　　元公高此生只有一个至高无上的远大目标，那就是，他要让自己坚苦奋斗一生而来的毕生心血永存于这文明大地之上。他要让它坚不可摧，经久不衰，永世不朽。
　　因此，岁月使他明白一个道理，天地既已不仁，与其共沉沦自取灭亡是必然的，所以，人生在世还是需要美德的。而他心中所谓的美德，应是无所畏惧的，而不是感情用事的，是理性而明智的。故而，他之前退缩了，他因怜悯之心而产生的难以抉择，束手无策的心境，那真是一个错误。他差一点就因为上天的愚弄做出此生最荒唐的行径。他现在想来，那真是危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