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书》水心古月

3、七日谈·日暮（二）

　　微薄的夕光透过教堂的彩绘玻璃已然朦胧一片，但那神救赎世人、魔给人间带来灾难的彩色玻璃镶嵌画在这微妙的暖光中更加鲜艳、栩栩如生，就连华美的玫瑰花窗此时都带了几分诡谲莫测的气息。

　　何嘉泽从与神父楼相接的走廊来到教堂的主殿，隔着一道柱廊和几列教堂长椅望见一女子垂首祷告。她身旁坐了另一人，身披链甲，静默无言。

　　教堂内尚算明亮，因为从穹顶垂下的几盏吊灯以及柱廊两侧的烛台均点着微光。那光与火光不同，看上去更加纯粹柔和，足够让何嘉泽看清他们的面容。

　　女子衣饰简朴，身披素净麻袍，额头光洁，面庞柔和，深蓝的眼眸中有种静谧的力量，一头金发在脑后盘起，发丝几近阳光的色泽，尽管相貌平凡，她身上超凡脱俗的气质显示出她绝非地位低贱或贫穷之人，哪怕你只是匆匆一瞥，也会在脑海里留下深刻印象。

　　另外一人作骑士装扮，黑色短发，五官立体，侧颜英俊，薄唇紧抿，眉宇间神情肃穆。他犹如伫立在山崖上的岩石，沉稳而不锐利。

　　这主殿内，除了他们便空无一人，祭坛右边牧师托尼的尸体也早已被取下来，连血迹都消失得干干净。

　　何嘉泽走过去，在他们附近坐下，目不斜视，尽力让自己的眼神如落魄的男爵一样高傲。他没有轻举妄动，毕竟还不知道谁是玩家谁是NPC。他可不希望自己惹上怀疑。

　　不过他心中已经将那女人是玩家的可能排除了——如果她真的是玩家，未免也太入戏了吧。
　　至于另一个人……还需要时间来判断。

　　虽然有两个人在身旁，女子依旧不急不慢地将她的祷告做完，声音很轻，音调起伏隐含韵律，听起来仿佛空灵的歌声。
　　“……我主，我会行您的意志，遵从您的话语……”
　　“愿道在地上，如在您的国。恶者永坠地狱，善者可得救赎……”
　　她念完最后一句，闭上眼睛在心中默祷。

　　何嘉泽心想，可算是结束了。
　　何嘉泽本人是个无神论者，让他听人祷告，实在是有些太无聊了。

　　“久等了。多谢二位的耐心。”女子朝他们二人点头致意，解释道，“这是我每日的功课，虽然意外来到这里，对神的虔诚供奉却不能因此改变。”

　　她微微笑起来——她笑起来时格外美丽，不是那种俗套的，娇艳的美，而是近乎纯粹的天真圣洁，她说：“我叫奥莉薇亚，是跟随艾伯特主教来这里的修女。”

　　“我是柯尔柏男爵。”何嘉泽尽力想要更霸气些，从而更符合原本的人设。

　　“我叫伊登，是城里巡逻的骑士。最近教堂发生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甚清楚。”伊登直视着奥莉薇亚的眼睛，视线并不令人感到冒犯，他彬彬有礼地问，“请问奥莉薇亚小姐，您是否知道我们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呢？”

　　奥莉薇亚轻笑出声，说道：“不必这么客气，伊登先生。我确实知道原因。现在人还没齐，等人齐了，我再跟你们一起解释吧。”

　　“好的。”伊登回答。

　　何嘉泽自然也没意见。

　　他还在想伊登到底是不是玩家。

　　玩家应该都知道为什么会进来，所以从他说的话来看，他可能不是。但也不排除他是在装傻的可能。
　　不管他到底是玩家还是NPC，这个人的思维显然比较敏捷。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有两个人影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柱廊的门口，只不过一个是左边的柱廊门口，一个是右边的。

　　出现在左边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一头红发蓬松微卷，眼眸碧蓝，皮肤微黑，五官清秀，然而脸上那种志得意满的轻浮表情很难让人在第一时间对他产生好感。他穿得可比柯尔柏这个落魄之人要华丽得多，手上戴了几只戒指，衣袍也是用最昂贵的丝绸做的，上面还有精细的刺绣，就连他脚上的两只马靴都镶了宝石装饰。
　　这青年一出现，扫视一眼就朝何嘉泽他们走来，脸上笑容越发明显难掩得意。

　　而右边的门口处则是二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黑色晚礼服的身材窈窕有致的女人，她肤色白皙，唇瓣嫣红，棕色富有光泽的秀发被细致地搭理，用首饰、宝石等点缀，但她身上最昂贵的珍宝无疑是她的容貌。那张脸蛋完全可以称得上千娇百媚，尤其是那双碧绿的眼眸，右眼角下方细细一点泪痣，眼波流转时勾魂引魄。她如一朵盛放的花，明艳得理所当然。
　　虽然同是女子，她和奥莉薇亚可以说是两个风格的极端。这让何嘉泽情不自禁想到了许多相当老套的设定，比如小说里常写的妖女和圣女，然后男主角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
　　好吧，也许不会为难，毕竟最后都会变成他的女人。

　　这两人过来后，也分别做了自我介绍。

　　“我，科莱，商人沃伦之子。说起来还有人没来吧，难道他们来了我们还得再介绍一遍？总这样重复做好傻啊，剩下的人到底去哪里了，真烦人！”科莱嚷嚷着。他说话声音大，速度也快，像火星一样噼里啪啦炸开来。而且开头似乎有什么想说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结果变得断断续续。

　　“呵呵，我的名字是阿瑟妮，阿瑟妮兰达斯，我和我的父亲来这里的庄园度假，本来还以为会很轻松愉快呢，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事。”阿瑟妮懒洋洋地一手托腮，到底有些忧愁地叹了口气。这样的动作被她做出来格外妩媚，引人注目，何嘉泽目光不自觉就瞧过去，同时余光还看到不只是他，包括科莱也扭头看了一眼，哪怕是最不动声色的伊登，似乎都转了转眼睛。

　　其余的人也并未让他们等太久，都接二连三地来到了主殿。总共来了三人，加上原本殿内的五人，一共是八人。
　　何嘉泽在心里想看来这便是副本的总人数了。他还记得背景牌里说的“六位小镇上的居民在神灵的力量下进入教堂……”，按照这样来看，恶魔的信徒总共有两位。

　　他们每个人依次做了自我介绍，重复的我便不再多言，就说迟来的这三人好了。

　　第一位来到的是三十四、五岁左右的男子，他身上同样披甲，作骑士打扮，却比伊恩身上的链甲更为繁琐、精致，而且何嘉泽注意到他的肩膀上有一枚长翅膀的十字架纹章，便怀疑他是属于神灵教会的骑士。这人一来，视线就集中在了奥莉薇亚身上，表情微微诧异，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轮到他自我介绍时，他说：“我的名字是费恩，隶属于教会的圣骑士团，为了保护艾伯特大人的安危，我们有一队人都跟着过来了，没想到我这么，”他露出坚毅的表情，出人意料地说，“……幸运，竟能进入这个教堂，为神灵献上我的一份力量！”

　　得，这人又是一个宗教狂热分子。
　　何嘉泽不大能理解这种虔诚，不过费恩既然也是跟艾伯特主教过来的，那么认识奥莉薇亚就不足为奇了。

　　第二位到来的人是一位牧师。他穿着长袍，挂着带翅膀的十字架，一头金发半长至肩，一双蓝紫罗兰色的眼眸，这样的瞳色十分少见，让何嘉泽不禁多望了两眼，却发现他右眼似乎是义眼，不能视物，左眼则与正常人无异。从面容上很难判断这人的年龄，说他是二十左右可以，说他是五十左右也没问题，因为那双眼梦幻般的色泽，连人都带上了莫测的色彩。

　　“我是詹森，小镇上的另一位牧师。”詹森说完这些话便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看着何嘉泽，说，“柯尔柏先生，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因为何嘉泽已经直愣愣地盯着他好久了……

　　“哈哈哈，没有。我只是稍微有些在意……很少见到像詹森先生这样的瞳色呢。”被抓包了的何嘉泽干笑几声，有些尴尬。难道要跟他说我只是十分在意你的年龄吗……

　　“这样吗。”詹森说一句就没了下文。

　　这话语调平铺直叙，没点起伏，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意思。何嘉泽想看他脸色怎样又顾忌刚刚才被抓包，只能作罢。

　　而此时的詹森已经上了何嘉泽的重点关注名单。

　　最后的这位是伴随着一阵音乐声进来的。而音乐，是他用竖琴弹出来的。这个人踩着轻快的舞点，仿佛主殿内那庄严肃穆诡谲的气氛压根影响不了他，也丝毫没顾众人脸色，开始了他的即兴创作。

　　阿瑟妮不禁笑出了声。当这个莫名其妙的人抬头看见阿瑟妮的面庞时，顿时激动地走上前来，向她脱帽致意，说道：“我今天终于遇见了你！我生命中的缪斯！哦，我出生到这个世界一定就是为了今天与你的相遇！”

　　“什么鬼？你是傻逼吗？”科莱忍不住吐槽。

　　“呵。”那人瞥了他一眼，不屑的说，“我不跟小屁孩说话。”说着，他拨动了一下琴弦，“毕竟，像你这种人怎么会理解艺术的伟大呢？”

　　“我擦！”科莱气得够呛。

　　当他落座后，他的自我介绍是：“先生和女士们，大家好，我是来自桑林市的吟游诗人——凯洛！终有一日，你们会以曾与他共处一室，接触过他为荣！！没错，我就是那注定会成为传说的存在，而现在，不过是通往传奇的一段征途罢了！！”

　　凯洛唇角勾起一个笑容，深情款款地说道：“除了你，我的缪斯。我的生命因遇到你而有了光彩，能将我的创作献给你，这是我无上的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