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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伊甸」 ③ 但是我的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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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恢复清醒的,应该是江硕。
因为啊,他是那样敏捷地从还未站起的重伶身后冲上前来。
刀刃自星云的腰下,向右肩斜驰而过。
仅是不到一秒的延迟。没有布料裁剪的声音,也没有血液喷薄。
只是一阵仿佛玻璃破碎的声响。
星云的形象化作一滩残屑,一片一片地跌入干净的镜面地板。
那些残像没有飞溅,只是无声地被这层平面所吞没。就像花瓣无声地没入水中,丝毫的涟漪也没有泛起。
然后,她又出现在了完全相反的方向。就好像刚刚的那人,是这边的镜像一样。
「还给我。」
是群青的声音。
把她还给我。
是在场每一位听众熟悉的声音。
冷静,镇定,沉着。
与隐忍的愤怒。
「我为你们创造了一个美好的田园,你们却破坏它。」
回应她的,是星云更加冷静,镇定,沉着的腔调。
与潜在的控诉。
「别自大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创世神吗?」
江硕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句话所夹杂的感情很微妙,他自己也无法形容。
就仿佛你看到你的花绽放,继而凋零。
你看到你的烛火燃烧,继而熄灭。
你看到你的一切繁荣,继而腐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那是一种摧心剖肝的落差感。
卖火柴的小女孩最终在温暖的火光中,在美丽的幻想下,安详地走向沉睡,走向死亡。
遗憾的是,他们却在幻灭后清醒地睁开了眼。
继续面对着血淋淋的真实。
他看了看柯奈,柯奈以同样一种悲戚的目光回应他。
安城确乎是不在这里了。
世间的残忍向来不是不曾拥有,而是仁慈地给予后那无情的掠夺。
你得到了,又失去了。失去的比得到的还要多。
紧接着,一枚子弹击中了她。
又是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随之出现的,是另一个角度的那张冰冷的面庞。
「看样子,我们都被那个女人给耍了。」
陶佐词熟练地给枪上膛。不出所料的破碎声不绝于耳。
他知道这没什么用,只是单纯地宣泄那被戏弄的感情。
在接二连三的枪声与玻璃迸溅的摩擦声中,重伶也终于明白,为何直到梦醒的前一刻,時雪明明那样清楚,却还在做着自欺欺人的抵抗。
那个世界的萼菀是大家熟知的萼菀。
那个世界的安城也没有离开江硕。
那个世界的南萱与长生还活着。
那个世界的柳夕璃仍是朋友。
然而,那种微不足道的反抗不过是无谓的挣扎,一切都是徒劳的。
假象终将化作泡影。
霜阙无声地观望着一切。
「我的……我的孩子在哪儿?月婉戈在哪儿?」
顾迁承的头发很乱,精致又繁复的衣物上尽是破烂的痕迹。她匍匐在地上,已经没有力气了。这场美丽的梦做了太久,以至于现实和虚幻的界限变得模糊。
她只是失魂落魄地追问着,追问着一个没有人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再度出现的星云仍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她就这样站在她的面前。
「死了。」
只是这样简单的两个字而已。星云毫无感情地陈述着,深邃的紫色瞳孔中没有任何波澜,就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你们到底把人命当什么东西啊!」
失控的群青骤然冲上前,恶狠狠地揪住女人的领子。她一向平和的脸上,被悲愤的阴影所笼罩,黑色的瞳孔边缘蔓延着细密的血丝。
自然地,她被一把推回地上。这很容易,她本身就没什么力气了。
星云的表情仍然是那样难以捉摸的冷漠,但很显然,她的语气中多了一种理所当然。
「这种时候,你还在在乎一个人命吗?」
是这样的。
群青从没有温度的地面上撑起身,阴霾的目光扫过同伴们的脸。
只剩九个人……不,八个人。
九个人活着到这里,八个活着到现在。
这里是世界塔,是精神守护者的第六结界。
也就是梦境世界的始作俑者。
「又来了。就是你这种笃定又像掌控一切的态度才令人讨厌。」
又是一枚子弹,伴随着陶佐词充满厌恶的腔调,这处虚假的守护者也被打碎了。
零落的碎片中,倒映着一张张绝望的脸。
「难以理解。对你们而言那样的生活才是想要的吧,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系?」
「问出这种问题的你才是最奇怪的。」時雪这样顶撞回去。
星云看了看顾迁承,又看向群青。
「如果你们说的是那个时间能力者……嗯,这才是最匪夷所思的。那孩子的力量是时溯,你们知道的。」
霜阙轻轻地落到地上,一袭黑衣,像是死神。她的声音也很冷,很空洞,但比起星云,有一个确切的声源。
星云的声音就像是直接投射到人的脑中,无法判断她的位置。
「一路上,你们很多人都受益于这项能力。当她决定回溯到过去的某个时间点,都是先前她有意识地保存过的。但这次,如你们所说的……梦茧,它的特性使她失去了这个能力。」
「说到底,记忆的世界总是有着微妙的偏差……」
再次出现的女人坐在中央螺旋梯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脸。
「漏洞,太多了。每个人对死者生前的印象是不同的,在不同的时间,死者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面前也是有可能的。可喜的是,你们的朋友拥有的这种能力,可以完美地弥补任何疏忽和差错。」
他们听不太明白。霜阙接过了话:
「洗牌。」
星云翻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漠然地继续着。
「不断地重新开始……霜阙作为指引者,虽然并未真正地被规划到梦茧中去,但她作为你们记忆的残片,仍然会在有人察觉到异常时出现。
这是一种警示,我无法把她这部分抹去。而在我创造的记忆殿堂里,禁止厌世者的出现。
不过,他杀也好,意外死亡也好,只要没有人自杀,就不会破坏这个世界的规则。
你们都是厌世者吧,反正都是想过死的人,真正的死亡也无所谓吧?
没有厌世者,也不会出现献祭者。你们会一直一直幸福地活下去。原本我是这样想的。
但能来到这里的人,实在不多。即使到达第六层,通常也只是寥寥数几。我的理论设计没有办法通过实践改进。
所以一旦有人被杀死,就是死了。脑死亡的人,与尸体无异。唯一的区别便是,尸体会留在梦的虚空里,再也无法回来。」
说到这儿,她仰望起穹顶上破碎的洞。
齿轮偶尔掠过。
「你们的朋友……不想你们死。而一旦出现死者,就证明出现了记忆错乱,更多想起事实的人与死者会接二连三的出现。
最终都会牵连到她重要的人。
每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会把时间回溯到她所存档的某个平和的日常,然后带着那些记忆继续陪你们演下去。
一次,又一次友人的死亡过后,她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只要她还保留着那些回溯的记忆,悲剧就一定会发生。
所以,她决定了,要让自己忘掉这一切。
于是她让时间倒退至与现实同步的、梦茧中还不曾拥有能力的时间点。那时的她只有对未来微弱的印象。
可她太聪明,她的朋友们,也很聪明。你们再一次绕回原点,再一次触碰到死亡。
但却是一次碰触到真相。
于是这次的世界,只有一个死者,同时是第一位厌世者。
也是最后一个。
没有价值的自我牺牲,真是莫名其妙。」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那本陈旧的笔记本飞出一张张干枯的纸,有序地排列在星云面前,仿佛是在阅读一个冗长而无趣的剧本。
「我从未来而来。」
群青的心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断地回响。
但是我的未来再也没有你了。
- Eden 「伊甸」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