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下浮生记》千言墨客

6、河泽篇（二） “它太累了

　　翌日，两人来到江家，果然被拦在了外面，酉禾看着白泽不慌不忙地从袖子中掏出一封信，交给拦住他们的其中一个人，那人便立刻带着信跑了进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灰色布衣长衫，腰间别着铜烟斗挂着绣花烟袋，脚下黑色布鞋，一头花白短发，眯着眼睛的约莫花甲之年的老人家走了出来。
　　酉禾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眼老人家，又看了看白泽。白泽便用打开扇子挡着脸在酉禾耳边小声说了句：“外姓人，管家。”酉禾点了点头。
　　白泽合上扇子，微笑着道：“老人家，带路吧。”
　　“好，好，神医请。”老人家虽是年纪大，但动作利索，礼仪也到位，不愧是大家族的管家，酉禾心想。
　　老管家边带路边跟他们说道：“早就听闻‘无忧神医’的大名，本以为是名德高望重的老者，今日看来，神医真是年少有为，只可惜五年前神医就在这世上销声匿迹了，没曾想今日有幸，能亲眼得见，看来家主有救了。”
　　“传闻毕竟是传闻，我也没有神通，个人造化罢了。”酉禾看着白泽轻松自如的样子，看来没当茶楼老板前，他还果真是个“神医”。
　　江家修道，这建筑修得也很合风水，虽然酉禾不懂，但这一路上确实感觉心情舒畅，每一细节处皆是一番风景，青瓦白墙，亭台水榭，翠竹芭蕉，美不胜收。
　　走过前厅，穿过长廊，老管家就带他们到了家主的屋外。屋子外有两个守着的守卫，老管家朝他们挥了挥手，两个守卫就退到了一旁，老管家亲自打开了门，“神医，请。”
　　白泽和酉禾便走了进去，江家主的卧房很是宽敞，陈设确实简洁的很，进门左手边是一张檀木桌子，上面皆是文房四宝，靠墙是一个书架，全部摆满了书籍，右手边是雕刻镂空的架子床，架子床挂着单色帘子，严严实实的，完全看不到里面。
　　老管家带他们到家主床前，满脸哀愁道：“您是‘神医’，想必什么也瞒不过您。”老管家边说边拉开床帘，只见床上的人满头银丝，脸上堆满皱纹，苍白不堪，嘴巴微微张开，虽然在呼吸，但是感觉马上就要咽气了一般，这哪是还不到四十的人的样子。
　　白泽仔细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江步珏，从被子里掏出他颤巍巍的，如同枯枝一样的手，将他的衣袖稍卷起，在手腕处把脉，一会儿，便将那手放回了被子，把帘子拉上。
　　老管家在一旁看着，忧心忡忡，看到白泽示意他们出去再说，三人便离开了江步珏的房间。老管家刚关上房门，便急切问道：“神医可知家主患的是何病？”
　　白泽神情严肃，道：“衰老之征，但。。。”白泽欲言又止。
　　“还请神医知无不言啊！”
　　“好吧，”白泽直言道：“若是单单衰老之征，气息微弱，相貌老态，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但刚才在把脉时我发现江家主的魂魄竟受到侵蚀，诅咒之相。”白泽边说边瞧着老管家的神情，看他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看来这异象这位老人家怕是不知情的。
　　“神医，这。。这可有法可解？”老管家又是痛心疾首，又是觉得不可思议，语气急切，“怎会有人害我们家主，我们家主平日里乐善好施，从未与人结过怨。”
　　“老管家，您先别急。”一旁的酉禾看到老管家对家主的关怀，想到了他的爹娘，若是发生在自己身上，想必爹娘也如同眼前这人一般为自己担忧不已吧。
　　白泽轻轻拍了拍酉禾的肩，对老管家说道：“江家主这症状已有半年之久，要真的治愈着实是件难事，恐怕在下要在贵府叨扰几日了。”
　　“神医这是哪里话，只要神医愿意救家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管家感激涕零，赶紧把他们安排在离江步珏卧房不远处的客房中，又是各种安排丰盛的食物，这么客气的态度让酉禾真切地感受到这位“神医”的“厉害”。
　　接连四天，酉禾和白泽都在江家“平静”地度过，白泽每天都要去给江步珏诊断，早午晚各一次。酉禾想看看白泽的“神医”之名是否真如传闻般，但让他失望的是白泽每次都只是在江步珏的床前坐着，偶尔把把脉之外就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约半个时辰就会站起来掸掸衣服就离开。酉禾也问过他是否真的能治好江步珏的病，白泽却道这不是病无法治愈，只能暂时控制住，而提到接下来要怎么办，白泽就只是笑笑说了句等等吧。除此之外的时间，白泽会让管家安排人带着他们在江家各处转转，道是查看一下是否有妖邪作祟，不过除了欣赏到了江家的“山山水水”外，没有任何反常之处。
　　第五天，两人依旧同前四日一样，在看完江家主后，由下人带着在府里转一圈。江家不算小，每天所走的地方也是不太一样，但毫无例外地都会经过后花园。江家的后花园名为松园，园子里有一亭子为常青亭，亭子前有一棵青松。这个园子已有千年之久，据说是老祖宗精心修建用来纪念一位挚友的。可不知为何，酉禾今日一走到这园子，总觉得有一种不太一样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在吸引着自己。“衡羽哥哥，你有没有觉得今日这园子。。。有些不太一样？”
　　白泽轻轻摇头，表情淡淡的，眼里却流露出一种怀念，不愧是你啊。
　　酉禾见白泽不知，但那种吸引自己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他渐渐走近那棵千年青松，越近那种感觉就越明显，等贴近了定睛一看，那青松的树皮上开始流淌出两道红色液体，仿佛是人的血液一般。
　　领着他们参观的下人见到这一幕也被吓坏了。急忙跑出去，不一会老管家就来了。老管家一来看到“流血”的青松，一下子跪倒在地上老泪纵横。
　　“这是怎么了？”酉禾不解地问。
　　“两位有所不知啊，古松流血催人命啊，江家历代家主将要离世时这青松都如现在一样渗出这血红的液体，神医啊，您可要救救家主啊，一定要救救我们家主啊。”老管家苦苦哀求。白泽上前扶起老管家，“放心，我会尽力的。”
　　酉禾看着这流血的古松，所感受到的不仅不是骇人的感觉，反倒是有种心酸，有种遗憾，有种难过，那种感觉让人很悲伤，似乎沉积了许久许久却无处可诉。
　　“它很难过。”酉禾小声道。
　　“你感觉到什么了吗？”白泽听到了这句声音极低的话。
　　酉禾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的错觉，树怎么会难过。他抱歉的笑笑，“不，什么也没有。”白泽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那棵松树，“我想你是对的，苏酥。”那声音也极小。
　　“管家，能麻烦您取一把空白的折扇吗？”
　　“神医要折扇？好，好。”老管家抬袖拭了拭眼泪，招呼那位下人，“速去家主书房取来。”
　　白泽拿着空白的折扇，打开端详了一番，转头对老管家轻笑道，“这扇子不错。”
　　“神医要的，自然是好的。”
　　他走近那古松，抬手轻轻摸了摸满是裂痕的树皮，“这么长时间，你辛苦了，我来结束这一切吧。”
　　话音刚落，忽然间一阵大风刮过，青翠的古松在顷刻间枯死，所有的松针像雨一下纷纷凋落，那流出的“血液”也凝固变黑。短短时间，就只剩下干枯的枝干。
　　“神医，这。。这。。。”老管家看到眼前之景，语无伦次。
　　“衡羽。。哥哥，这古松。。。”酉禾也觉得不可思议。
　　白泽转过身来，红色的长衫和黑色的齐肩发被风吹动着，他的眼神黯淡，似有千万种与松相同的落寞，也许更甚，而话到嘴边的，只是一句，“它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