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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四) 那种感觉就 ...

  •   那种感觉就像把别人家孩子偷来家里过了生日。

      你用力扳着方向盘,头也不回的往最热闹的步行街开。
      你总是用来自人群的压力迫使自己冷静。
      他倒不是是很在意你的反常,依旧在专心的对付手中薯片袋里犄角旮旯的碎屑。
      “我放你到前面地铁站。”
      你掌着方向盘淡淡的说。
      “不约晚饭?”
      他掸掸袋子上的粉末。
      “回去吧。”
      阳光从车窗上照进来,你看着旁边后视镜里晃眼的白光,缓缓的踩下刹车,减速靠边停下。
      “那你还让我下班等你。”
      他从靠背上坐起,伸直腰表达不解。
      “顺路。”
      你摁开他腿侧的安全带扣,顺手将他手里的纸袋扯过塞进垃圾箱。
      那些你想要拼命抑制的与母性相关的情愫,在五月渐长的暑气中尤为活跃。

      “周末来家里。”
      你几乎将关机和发送同时进行,在盼望什么呢:他硬要来,你只能勉为其难的放他进来。
      最近天气不太好,阳台总是晒不着太阳。
      它在阳台的柜子里,这所房子中阳光最好的地方,家里很少来人,你想它和你一样都是沉默寡言又喜爱清静的人。
      在这间屋子里,你们朝夕相处,福祸相依。又界限分明,一生一灭,半阴半阳。一半儿你,一半儿它。
      身边常有人问:你一人住着不怕呀。
      “怕?怕什么。”
      你巴不得有点儿什么动静,只要一点点的声音,你都能视作它给你的回响。鬼?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那死也并不可怕了。
      这样的想法过后,你居然对将来必有的一死有些期待。

      而你现在,正翻着手机上的外卖推荐计划着要准备着什么。
      花花绿绿的菜品信息在你手中来回的滑着,你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不在焉。
      如果那时,能对现在哪怕有一丁点儿的预见,还会是那样吗。
      你就像中邪了一样的,要找一处挥洒你无处安放的母性,但那挥洒之后并没有让你感到快乐,相反你更加空虚与不安。但如果不这么做,又实在是太难以消磨了。
      背井离乡,远渡重洋,那枚漂洋过海骗来的小小的火苗,它都长出小鼻子小耳朵了。
      怎么就忍心割舍了它,真的就是那封信吗?

      你好像总是在等着一封来信。
      学校钟楼的香樟树下,你的指纹抚过那页浅浅的信纸。
      信纸上淡淡的墨水痕迹,他已离开二月,将在下个黄昏回来。
      你几乎是分分秒秒的倒数,你想像着,明日此时,期待成真,该是怎样的心情。
      “时过境迁”,苦候的人巴不得此时此景快点过去。
      你扬起头,阳光星星一样洒在你的脸上,轻轻闭上眼,阳光的热气蒸蕴的香味更盛,就像此刻心怀思念的你,你深吸一口气,贪婪的嗅着和他同根同源的木材的味道。

      天将暗,他从灯火中走来。你看见他远远甩起的白色围巾,毛制的纤维在余晖的照耀下散发着温和的光。
      他夹在臂下的课件,手心中稳握的水杯,此刻的你多希望就做他手中的一物,日日厮磨,陪伴左右。
      他的左手钟摆一样摇动,像是一场关于时光的邀约。
      如果此时你不是站在他家的楼下,如果你没有注意到那条巷子里还有别人,如果他等候在家中妻子不正阳台上探出头来,你一定跑上前紧紧的环住他。
      他来,如清风。

      思念磨人,你在这个夏天整夜的辗转。
      七月已过,月光变得清冷。
      你记得从五月以来的,每一个他离开的,后半夜的月亮。
      它们就像你心里的思念,在暗起的黑云中时起时伏,时隐时现,你以为你藏住了,却发现它已乘着月色告诉了整个夏天。
      身下的竹席从五月渐起的暑湿到七月后半夜的寒凉。
      在肌肤与纤维夜夜的厮磨里,他来了。
      你几乎要将自己揉进他的身体,你觉得自己变轻变轻,轻成他胸口月光一样的扣子,你想就做他那颗扣子,贴着他的心跳。
      几乎就和他忙碌在厨房的妻子一墙之隔,在叮咣响的锅碗瓢盆中你们紧紧相拥。
      只是短暂的弥留。
      他揽住你的腰,头深深的埋进你的衣口。
      你张开的,赤忱的任他在你身上倾倒。
      你想此时此刻,如果有光,你们一定是一对好看的影子。

      “而我,并不幸福。”
      黑暗中,响起他淡淡的嗓音。
      你慢慢支起身子,眼前清亮的光闪过。它们消失在他的眼眸,你凝视着想要捕捉他飘忽的眼神,你想说你懂。
      你懂得他的孤独,你懂得他的沉默。
      从你最初你看见他的时候就懂。
      他能把一间盛满年轻人喧闹的教室,站的那样清冷。
      他的双手背在身后,他像风一样走出那扇门,他低头捡起黑板边的半截粉笔,你都懂。
      你轻轻的靠着墙,听着夜伏的虫鸣和他的呼吸。
      你想你好多的话,都想告诉他,那些说而未说的都在他每段沉默的鼻息里。
      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他的妻子。
      你没有认为是和谁共享了他,她们得到了只是他的表象,而在你面前的,是完完全全整个的他。

      就像你。
      你要自己以他的方式活着。
      吃饭、睡觉、看书、思考,都是为了活成另一个他。
      你明白他的世界不需要向任何人妥协,你热爱他,你只能变成他,变成与他清朗灵魂相伴左右的灵魂。

      “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飞一样的落款。
      除了他。
      还能有谁会让你在这异国他乡冷清的夜里推开窗户,连带着放进这夜色里无关痛痒的种种。
      就像你们每次也都借着这夜色的壳,在这黑暗和虚无中制造着团聚。
      你掂着那页薄薄的信纸,流水一样的笔迹,时空流转到了那棵香樟树下。
      他从信里走来,缓缓的伸出手,正式发出他的邀约。
      他不知道在这盛大的等待中,你生长,发芽。
      这养料一般的思绪,突然,下腹的它轻轻的颤了颤,像是提前预知了即将到来种种。
      你猛的关上窗,像关住一个害怕走漏的风声。
      你要解释些什么呢:你的妈妈,她怎样的从一万公里外的湖边,拖着一脚的泥水站踩上这片土地。她又是怎么得到一个你,她的宏伟蓝图里写满了你们将要做的事。
      你们就像是为了反抗某种必然发生而存在的。
      “而现在,你的妈妈得到了另一种例外,那个人,他颠覆所有想象的来了。那在这之下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包括你,都是可以被归零的。”
      你伸手,轻轻的抚慰着它。

      还记得那一次分别。
      初冬,在湖边昏暗的树影中,你要的回答像那天的月亮一样,迟迟没有出现。
      空气中凝集着谜一般的白雾。
      “去吧,猫儿。”
      他总是这样叫你,像鱼儿吐出泡泡的声音,你听见他停顿间努力克制的鼻息。
      他的手指冰冷,你的心也跟着冰冷。你柔软的手指攀爬在他冰凉的骨节上,翻山越岭,你搜寻着他的鼻息,你要吻上去。
      那个你,那个完完全全是他的你。
      如果说你将要如何介绍自己,你只希望是两个字:他的。
      你的双手捧住他的脸,那张朝思暮想清朗如诗的脸,你读着就要醉进去。
      你真的相信他跟你所讲的,那个走进自己画儿里的年轻画家,就像此刻的你所神往的,哪怕化作他的一根睫毛一丝发。
      他伸手,将你环住的手,轻轻的放下。
      “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你听见他的停顿间。
      “可是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沉默几乎快让你窒息,你要赶在喉咙被扼住之前。
      你不再含蓄了,你总要说出。
      这就是你的态度,哀求,妥协。
      你想只要他的嘴里再喊出:“猫儿。”只要他再那样轻轻的唤着你。
      你就立刻停下脚步安安心心的呆在他的身边。你甘愿自己今后的人生都只剩下等待,等待他走过来,摸摸你。你这一身光亮柔软的皮毛,都是为他。哪怕你们的每一次的团聚都只能蜷在黑夜的壳里,哪怕每次都短暂到走不完这半圈的湖,只要能听到他的声音,你也是心满意足的。
      或许,或许有一天,你们自由了... …
      不,你不怀揣期待,即时始终这样,你就变成一只昼伏夜出的猫儿,你也是愿意的。
      “你太年轻。”
      他轻轻的叹息道。
      “那我长大,不用你等,我会长大,好不好。”
      你几乎将自己跪倒在他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满脸的泪,你轻轻的但用力的握住他的手臂。你想告诉他,你们可以想办法,哪怕是和一个女人隔空分享着他,你脑子里能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只要他愿意。
      就像他在课堂上灵光一闪的:“你看,还可以这样。”
      就像你从小学到大学,每一个时光荏苒的走廊都挂着的:巨人的肩膀。
      将你从一群懵懵懂懂不知所云的人中拎出来,托在手心上,说:你看,还可以是这样。
      你想,从你踏进那扇校门,站在方队第一排大声朗读着篆刻的校训,跟随人群走进阶梯教室,就正正好的坐在侧门旁边的座位上,你和他就注定了。
      那扇老旧的绿漆门像书一样展开,里边走出了一位诗样的先生,清风拂面,像穿过光阴而来。
      那样的沉默寡言、一板一眼,又书生意气、走马行空。
      那一瞬间你似乎为这样的存在晃了神。
      你的整个少女时期,都在对他的仰望中。

      所以,很多年后,当你看到一个人那样的看着你,那句听起来稀疏平常的夸奖一般的话。
      就像是从光阴的缺口,穿越时空而来。
      从他沉默的叹息里,你看到了那个跪倒在湖边小小的自己。
      你知道到他会在什么时候看你:你每一次没有看向他的时候,他都在看你。
      所有的情感都发自于尊严,怎么能容许自己在对方眼中和只是其他莫名其妙浑浑噩噩的人一样,做一个转眼即忘的过客呢。
      一定要把自己,深深的,刻进爱人的眼睛。

      而此时,这个萍水相逢的小孩儿,他又怎么会懂得。
      最好只是匆匆分手,况且你的眼里溺不死人,你从来就知道,水退之后的裸泳是多么的难看。
      而你又是偏偏的,想看看,这究竟会进展成什么样子。
      你想知道他是如何的从你眼中狼狈的收场,那时候,他还敢不敢再回头看你。
      想到这些,你突然为他即将到来的而心疼。

      故地重游。
      居然挑在那个地方,命运好似就爱和你开玩笑,总是不怀好意的试探着你。
      一进山门便气温骤降,本就是严冬,山风阴冷刺骨,你抱住双臂,使劲跺跺冻僵的脚。
      除了与不远处的另一座山的渊源,这里你只在小的时候来过。
      周围景色变化不大,还是像住着神仙的地方,就是树一年赛一年的高。
      顺着山门慢慢的往里走,空无一人的寂静让刚从阖家团聚的氛围中抽身的你有些不安。
      这时候,这地方,这样见面,算什么呢。
      推开院子的门,每上一层台阶你都在给自己估量着反悔,直到最后一层,在你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门被推开。

      他的脸上好像并看不出惊喜,这就对了,你本就不是一个惊喜。
      你的内心无比排斥这种不做商量的要挟,他几乎是将你逼到了这里。
      图的什么?
      这样的日子,离乡背井,弃家人于不顾。
      一条短信,一个定位,就像把你捆在了道德的耻辱架上。
      就像它,那个不谙世事,霸占着你身体的小小胎儿。
      你想让它出来,它就蛮横的,活活折腾足你十二个小时。
      一整个半天过去了,最后气息奄奄,拖泥带水的出来。它就是想告诉你,它在,它活着,它从肚子里就开始与你抗争,你明知道再等几月它都能活了,却谋杀了它。
      它就是要要掉你半条命,不让你体体面面的从那个白色的走廊里出去。

      它不懂,你总不能拖着那样的身体去见他,他抛妻弃子,漂洋过海的过来。
      他抱着你的时候你不能告诉他你们中间还隔着这么一个红头发绿眼睛的孩子。
      就像此时,那个小孩一路伸着手想要抱你。
      你步步躲闪,屋子就这么大,你怕你退到退无可退。
      你又要告诉他,你们之间隔着什么。

      你只想快点儿结束,将他从你的地盘上送出去。
      然后你就能继续回到那个温馨和睦的家中,躲回父母的怀抱,用家人的关心和照顾把自己紧紧的包裹起来。
      而不是像现在,你们苦行僧一样来到这个地方,暖也没得暖,吃也没得吃。
      你想他对你多也就是孩子一样的依赖,而你对她除了那无处安放急待挥洒的母性,还有什么。

      而昨天天夜里,你惊异于他对你的反应。
      他的身体,他的喘息。你忽的,从平地上和他被拉男人与女人的层面。
      这种化学反应点火一般的催化,差点让你失守。
      山里的夜极冷,几乎是没有温度的水花打在身上。
      你刚从一卷没有温度的被子里出来。
      他提醒过你,你只想着,这样的低温总能让他恢复理智吧。
      没有想过的,你却在这低温中,恍恍惚惚。
      你抱着赤裸的自己,你想当年的它,此刻你仿佛又回到了和它共用一个身体的时候。
      你感觉冷极了,月的光让这黑暗更冷,它蜷曲着,你也蜷曲,它被没有遮挡的拎出来,你也把自己从衣服里拎出来。
      在这没有温度的地方。

      而此时,慢慢靠近的那个胸膛,他给了一个让你心怀感激的拥抱。
      你贴着他滚烫的皮肤,冰凉的水在他的拥抱下也好像有了温度。
      急冻之后的温暖让你的整个身体都敏感起来。
      你感觉自己正一寸一寸的被他点醒。
      你努力的回想着刚才的寒冷来抑制自己的颤抖。
      你感觉到他滚烫的摩挲和蓬勃的生长。
      你没有退路了,几乎是逃。
      你才反应过来,身边的那个,你领回家的那个,是个男人。
      而此时,在这个与亲人团聚的时候,你从热闹的城市中抽离出来,开了五十多公里山路,把自己送进这个冰窖一样的屋子,就是为了和他打破男女之防的吗。
      你想一定是山里气温太低,才会贪图这温暖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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