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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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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醍齐再看他,就带了几分审视。觉得“少年郎”三个字青春洋溢,很是适合姒郸尹。
其实他也有二十岁了吧。
在魏国,同龄男子大多开始蓄须,成为女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却还显得分外年轻。人前故作老成,人后亢心憍气,年少仿佛常驻在他脸上不曾衰败。
记得在离宫见到他的时候,还没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少年是少年,眼里的戾气和痛苦总也散不开,现在怎么就眼如清波,光彩不掩了。
薛缇齐想到他们还有一段肌肤相亲的过往,手心就阵阵发热。
她目光飘忽地从他脸上移开,恰好就让姒郸尹捕捉到。
他脸上还泛着晒后的红斑,亮出一口整洁的白牙,“刚才你是不是在看我?”
被逮个正着啊。薛缇齐有些赧然,却还是大方一笑,“美人赏心悦目,是个人都想多看几眼。”
从前也有人夸他好看,姒郸尹是不惯旁人夸赞他是美人的。此刻他非但没恼,还得意非常,“放眼朝堂,翘楚虽有,唯我还可入眼罢。”
少年人,少年自负。但他是少年王,薛缇齐真不好说他哪儿不好,忍笑转开头,“大王,我得过去了。”
他趁势拉住她的手,薛缇齐朝四周扫了眼,压低声音,“这里可是宫禁后苑,大王注意言行。”
姒郸尹才不在意,“那又如何,看见就看见了,谁敢非议你我。”
“大王满脑子的儿女情长,把辅君之事放在心里哪个位置。”她说完这句,又觉自己没什么立场劝诫,丹唇一启,补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姒郸尹讪讪,总算把手放规矩了。
薛缇齐提步要走,他又出声,“天还热,把汗擦一擦。”
薛缇齐取出绢帕胡乱擦了,顺势理好衣袖,见他还没有走的意思,只得催促道:“那你快走。”
姒郸尹千万个不情愿,还是应下,“等你进去了我再走。”
刘后已在广圣宫水榭分别见过了两位讲师,又煎新茶接见了位中年宫妇。薛缇齐到时,那妇人正好从水榭出来,由宫娥簇拥着迈下台阶。
小黄门在薛缇齐耳边提示道:“这位是闵王的生母康太妃。”
妇人青鬓金翠,大衫曳曳,神态倨傲锋锐,却也年轻闲冶,难以看出已然是一位成年藩王的母亲。
不过只是粗看一眼,也知闵王是继承了生母容貌上的优点,都是美人胚子。
康王妃徐徐走了下来,薛缇齐驻步行礼。
康王妃朝她掠了一眼,微微颔首,坐上庑廊前停放的檐子。
小黄门又道:“太妃是明宗皇帝那朝的老人了,娘娘体恤她年迈,准她禁内辇舆代步。”
前朝的前朝,刘后在她跟前都是晚辈,也确是老人。
“枢相请吧。”小黄门在前头给她引路。
宫娥捧着茶具出来清洗,薛缇齐进到水榭里,香风习习,桦烟袅袅,潺潺的水声伴着清雅的瑶琴音。
刘后端坐在琴案后拨弦,一如寻常人家燕居之时,簪玉钗,着褙子,简洁朴素。
她进来后,刘后按住弦,执起一面精美的绢扇摇着,“薛卿来迟了一步,太妃今日来,才将听她抚琴一曲。太妃琴技卓绝,往往催人泪下,不禁让我想起闺中。”
薛醍齐揖礼道:“是臣没有耳福,错失太妃仙乐。”
刘后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难得有自在的时候,我也偷个闲,和太尉聊聊家常罢。”
旁边是茶几,宫人换上一套干净的茶具,正在摆弄。
刘后嗜茶,茶的种类繁多,那些茶具的品质也都高雅难见,在茶席罗列开,不乏一幅上乘的艺术品。
刘后道:“取龙凤团茶来。”
宫人应诺,捧来泉水,烧煮茶铛。
此处煮茶正好,可赏湖上水鸟,岸边竹木丛萃,连薛缇齐这种不懂风雅的人都跟着静心。
刘后说聊家常还真是半分未涉朝堂之事,言谈淡如饮水,听着真像打算安稳度日的后宫妇人。
薛缇齐都有些摸不准,刘后这走的是什么招数。
用了两盏茶,水榭里光线黯下来,黄昏的热风从水面泛起,茶铛吹冷了,茶也凉透了。
刘后这才缓缓说道:“官家年少,朝堂里诸事繁杂,大事上他不能着手,就请太尉多费心思。”
如果太后一心一意垂帘,薛缇齐不会置喙。
但她突然放弃唾手而得的国柄,很难不让人多想,会不会这是刘家以退为进的伎俩。
一个两个旧臣手持天子墨诏冒出来,到庙堂上公然分羹,在多方夹击之下,刘家为家族长远计,拱手相让也不无可能。
先帝埋的棋招,比她想象的还要缜密。他不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这种驭臣的帝王心术仿佛是上天特别赋予。
在这盘棋中,她和苏重礼王济翁都是先后露面的棋子,如先帝预想的那样,为权柄三方牵制,各自猜疑。
这位帝王到底是被小觑了,他究竟是怎么在临死前想出这样的绝计的。
薛缇齐心里发笑,非但不觉得有被命运摆布的悲绝,反倒看得很开。
如果没有今日地位,她根本没有资格争取收复三州的机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先帝于她是有知遇之恩的。
拜退了刘后,天色已晚,薛醍齐骑马出二重门,不想在宫门外头见着了娰郸尹。
他似乎站了好一阵,焦躁地走来转去。
薛缇齐策马走上前,“怎么不回府?”
娰郸尹见到她,眼睛倏地一亮,“等你一起啊。”
他翻身爬上自己的那匹马,和她并着肩走。
“我看大王心情不太好,怎么了?”
娰郸尹抱怨道:“我就不该答应教官家射艺。”
薛缇齐睨着他,“学的不好还是大王教的不好?”
“那肯定是官家的问题。”他又亮出那口皓齿,“他没耐性,戾气还重,偏生我脾气也不好,惹急了就想揍人。”
他说着,还特别理直气壮地承认了自己的缺点,“不只是我,我们姒家的少年人个个不服管教,都有独断专行的毛病。”
薛缇齐难得听他承认一次缺点,忍俊不禁,“但官家对大王始终不同旁人。”
两人说了一路的话,薛醍齐道:“其实我有应对官家的办法,但转念一想,薛家已经两难了,如今又多一个王济翁,一个苏重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脑海里闪过小皇帝下令杀舒王的决绝,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姒郸尹道:“不要掉以轻心,官家身边有馋佞,他耳根软,很容易被挑唆的。你还记得吗,就是陪着官家踢蹴鞠的宦官,他叫白奉音,是太后宫里调/教出来的,这人媚言甘词,很有眼力。”
那人是内省为帝妃做事的内官,比外朝更有体面。
薛缇齐见的不多,但看得出来,“先帝托孤于我,交代了大事,唯独没有告知官家要远小人。内宫的事都是娘娘做主,我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防不住那么多小人。”
姒郸尹哼了一声,“他要怎样都行,只要不犯到你头上。”
怎么越说越不高兴了,薛缇齐扯开紧束的衣领,吐出一口气,“不说这个了。”
夜幕下的河面月光粼粼,他们的马并头踏着月色和路旁昏黄的灯火,在巷道里踽踽。
“我见过康太妃了,她看着还很年轻健朗。”薛缇齐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自然而然地想和他说话。
姒郸尹听到这个名号一愣,反而问她一句,“你是不是见过我皇兄闵王了?”
“八仙居上仓促一面。”薛缇齐目光在他脸部轮廓描摹,“你们兄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和我想象的不一样,病歪歪的,却也有别样风骨。”
在我面前评价别的男人。姒郸尹掐着缰绳,心里默默腹诽,但看她神色坦然,又觉自己多心。
他道:“别人评价他,秀气神韵。”
用在病秧子身上似乎不妥当,但又好像是那么回事。
薛缇齐眨眨眼眸,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路上寂寥漫长,姒郸尹也愿意满足她少见的好奇心,“爹爹那辈起子嗣单薄,我们存活下来的兄弟身体都不好。爹爹驾崩后,我在宫中好歹有祖母照拂,他在宫外孤儿寡母的,常受欺凌,又几年大病,始终不愈。和王家议婚时过程艰辛,不少人说他神韵绝佳,王家女郎才肯嫁。”
他策马往前一点,替她避开了路面的水洼,“没几年王氏就死了,外头都在传,康太妃是在磋磨中活过来的老人,磋磨王妃自有一套,大概因为这个,没人再敢往闵王府嫁女儿。闵王如今半个废人,刘后也还是不放心,时常召太妃入宫,旁敲侧击。”
宫里的女人很难遂心的,为妾的更可怜。薛缇齐在韦舒征那里有所耳闻,姒郸尹的生母苏氏就是死于宫中。
苏氏不得帝宠,生的姒郸尹却因早慧伶俐受到明宗的格外垂爱。
是幸,也不幸,因为明宗驾崩后,姒郸尹的噩梦就开始了。
“先帝下放皇子,我因为曾得爹爹宠爱,为他忌惮。生死一线的王族,万一死了,妻子就是下一个朝不保夕的康太妃。”
灯影落在脚下,他看着她的眼睛,眸光里灼灼,“我是无畏生死之人,但我在西疆遇见你,就十分畏死。”
薛缇齐耳廓一股热烫,她忙转开头。
策马进了白水巷,才发现畅谈了一程,不是去王府的路,而是到了薛宅。
她下马走路,姒郸尹也跟着下马。
夜色无边,巷子里的光驱不散幢幢剪影,相对的角门敞开着,一个穿破袈裟的老和尚在她家门下化缘。
解忧递给两个鼓囊的布袋子,老和尚双手捧过,口中唱着佛号,玉卮和解忧双双向他合十。
母亲不是侍佛人,却常让两个妹妹布施。
姒郸尹牵马在后面,不明白她为何驻足不前,索性与她一同站着。
那老和尚几步而来,和薛缇齐四目相对后,扭过头去看东巷那扇角门。
薛缇齐顺着视线望去,夜风吹帔,罗裙猎猎,素衣双鬟的薛英娘伫立在东巷门前,向老和尚合掌一礼。
老和尚又看向西巷上还未走的姐妹俩,微不可闻地叹息摇头,擦肩离去时用仅薛醍齐能听见的声音道:“一姓四女登龙门,贵人荣极,悲乎?喜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