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赴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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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曌国一百二十九年元月，帝明烈皇病危，举国震惊。及至月中，帝下诏，已出征的将军，除边疆戒守之外，其余正四品以上官衔者，皆速回盛京听命。
我坐在檀木雕花的梳妆台旁，台上摆着的铜镜照出我模糊的容颜，梳着整齐的髻，素颜洁净，眼眸晶莹。身旁的漆木小凳上放着的是一道半卷着的诏书，里面的内容我已知晓。
丰儿给我拿来一件素黑的灰鼠皮袄子，我伸手穿上，她又不死心地问了一遍：“主子，你真的要去吗？”
我忽然就那么心似昭昭，温柔、沉缓、坚定地对她说：“丰儿、丰儿，如果万一有事，你一定出宫，走掉、离开，永远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来。”我又用手抚了一下她微微翘起的鬓角，继续说：“你会有美好的人生，会有一位疼你的丈夫，会有可爱的儿女。至少•••我是那么喜欢你呀。”
她却泫然欲泣，声音也随之高了：“主子，你为什么不努力、至少争取一下？！主子为什么不和七殿下见面，你们也许可以一起离开！主子！你才是，你才是应该有美好的人生，七殿下他会爱你，而你们也会有可爱的儿女！！”
不、不能，我太知晓，当明烈皇从我手中夺走那枚扳指时，他忿恨的眼神！我就知道，他有多么看重初。是的，他是看重他的，所以，我能对初说要他放弃一起与我一起吗？不、爱一个人不是那样爱的；爱一个人，是要极尽一切给予他美好，而不是、让他变得一无所有。
我就那样轻轻松开丰儿拉着我的手，一步踏出门外。
正殿上，浮金的纹饰墙壁依旧奢华，而满朝文武百官皆立于正殿两旁。见我一个女人忽然来到正殿，众人脸上都是惊诧之意。我只身上前跪下行礼，口中恭敬的喊道：“臣妾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烈皇望着我，眼神还是照样犀利，脸色却灰白，仿佛一张破败的毯。
行完礼后，等他眼神示意，我自退到一旁。初站在对面，我忽然觉得多日不见，他清瘦了些，也憔悴了些。然而，他的眼中，那那双温柔清澈的眼，为什么，有那么多的酸楚和失意，让我不敢凝视。
宇文惘也那样看过来，平日时时带着笑意的眼眸里满是无尽的沉默，我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他却怅然将视线转向别处。
然后我微微侧身，就看见时风，一身隆重的官服，静静地站在那里。俊秀的眼，如深不见底的冰冷潭水，静默的看着我，却没有了那种锥心刺骨的恨，那种至死方休的怨。我忽然恍惚，仿佛我们又回去，他还是以前的他，这一切其实没有发生，。但下一秒我就苦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过去是人留恋的幻影，永远也不能回头。
明烈皇身子动了动，声音微弱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帝王的傲气：“朕今日召众卿家来，是宣布一件事，”
“朕、已决定将皇位，传给七皇子宇文初！”他忽然提高声调，有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果然，和我猜想的，一点也没错，初将是东曌国下一任君主。众大臣听到皇帝宣召皇位继承人，虽然不敢当场议论，却有好几个大臣眼睛瞟向了初。心里大概正在思索着以后该怎样讨好面对这位新的君王。
皇帝缓缓向四下望去，用一种俯视众人的眼神，见无人异议，又继续用那种威严的声调说：“官位兵马调配在朕退位之前依旧保持原样。另外，”
他忽然转过头望向我，眼神是深不可测的冷冽：“甄御人、朕封你为璃妃，号诰国夫人。赐郁陵入皇家陵园，与朕死后同葬！”
我早已知晓，赐我正妃封号，恩准我入皇家陵墓，令我陪葬。
身边站着大臣皆为惊动，或许，在他们眼里看来，被赐予与皇帝同穴而葬，是龙恩浩荡，及其风光的一件事。
可是真正是这样，恐怕无人愿意吧，谁愿意用死，来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封号？
我缓缓的抬下眼帘，也许，是我的命运本该如此。当我爱上你时，我已想到也许是这个结局。死或者活着，我早已不会恐惧，那只不过是宿命一次又一次的轮回。
若还有下一次轮回，我依然要遇见你。在茫茫人海之中，与你相识。
我唯一有遗憾的就是，初，这一回，我没能陪你走到最后。
我正准备谢恩，忽然对面的初，轻轻一步跨了出来。
初轻轻一步跨了出来，用沉静却明晰的声音说：“父皇，儿臣不能。”他看向我，眼神是那么温柔专注，仿佛这殿中满朝文武皆不存在，只有我一人，已无其他。
他又沉静明晰地说了一遍：“父皇，我不能。”然后，他向殿中众人望了一眼，朝我身边走出一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温柔却有力的，紧紧握住我的手！
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这么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我忽然就那样流下泪来，胸中有种东西满满的、鼓动的，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就要扑动着溢出来。初、初、初、初，我想喊他的名字，在心中一千遍一万遍。可是，众人的愕然与震惊我已经看不见，殿中窃窃私语的声音我也听不见。我只是微笑，望着初微笑，他亦对我微笑，纤长的手指分开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
这一下就像水滴进油锅，整个殿中都是非议的声音，已有大臣出列斥责七皇子忤逆，指我为□□不贞的妖妇祸水。明烈皇重重一拍龙椅，脸上是盛怒和震惊，灰白的面容不停的抖动着，他用一种极深极深的恨意，怨毒地说：“甄璃！你父亲平阳王勾结西汐国卧底对朕不忠、你聚党结私，伙同江南士族联名上书，现又勾引皇子，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他忽然从身边侍卫身上拔出一把剑，寒光一闪，银晃晃的剑尖直指向我！
“你此等心机与容貌，留则祸国殃民！！！今日朕若不杀你，死则难以瞑目！！！”
言下之意，竟是当场要杀我！
初轻轻的向前移了一步，手指仍紧紧交缠我的，把我放在了身后。
看到初的这个举动，明烈皇好像受了很大刺激一样，手握着的剑也不停颤抖，灰白的脸色犹如死人，嘶声说道：“你！•••••你！•••••你！••••••”
他向后退着，仿佛不敢置信，忽然倒在了龙椅上，眼睛里呆滞着，仿佛失去了原有的生气，只有身子还在不停的颤抖。
“把他们两个分开来。”一个沉静如水的声音想起，是时风。
群臣这才像想起来似的，马上，有很多双手，在死死拉扯我和初紧紧相连的手。只是我望向初，他一脸的平静，始终，用最深挚的目光与我相视。我和他亦是平静，只是手却紧紧交缠不放。我缓缓展开笑颜，忽然觉得，从来没有一刻像此时这样安心过。
只是，动乱中有人狠狠用手肘击中我的脸，我一痛，初立刻紧张的呼出声来。然后，更多的疼痛皆至而来，狠狠的集中我的脸、身上，有人忽然一下踢中我的膝盖内侧，我毫无预防地跌在地上，手也因此放开了。
渐渐模糊的视线，喧嚣嘈杂的正殿，初凄然欲绝的喊，许多挡在我和他之间的身影，以及，时风平静不澜的眼眸。
我真的不甘心，就这样陷入黑暗，独自沉入无知觉的世界。我真的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了一切。
我真的不甘心，最后，与你的手没有紧握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