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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往事 乔哥被人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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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岁之前,乔百川是个孤儿,在蓉城的阳光福利院长大,直到遇见季宸,才被带回了秦川。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生根的地方,可事实上只是成为了被关在笼中的金丝雀。这并不是用来炫耀被收养后的生活如何富贵美好的比喻,而只是说明他供人赏玩的事实。
这个人就是季宸,传说中失踪已久的淮阴季家大少爷,关于他的身份,乔百川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
当时年幼的他只知道这个已到中年仍然面容姣好的男人似乎很忙,祁龙别墅里只能看见他和一个哑巴仆人,以及两个用来看管他却不被允许进入别墅的保镖。
来到祁龙的第一晚,乔百川没有睡觉,所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格外清楚,连带着那束透过门角泄进来的光都耀眼到刺目。他闭着眼睛,收拢的五官都集中在耳朵上,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在床边戛然而止。其实说来可笑,这种只靠听觉就判断来人的能力他在孤儿院的时候就已经练的炉火纯青。
乔百川辗转过三家福利院,第一家因为股东撤资,只呆了五个月就被转走了,只记得当时年纪太小,对离开没有什么感觉,只以为是出去游玩,很快就会回来,为此还落下了唯一的玩具小车。
真正感受到福利院的残酷与险恶是在之后。因为容貌的原因,他很快就遭到了新福利院孩子们的排挤,毕竟愿意领养的家庭少之又少,对于他们这群没人要的孩子来说就仿佛是天下最美味稀有的珍馐,并不是人人有份,却人人都想吃。
每次院长领人来看的时候,他都会被那些提前得知消息的孩子揍的鼻青脸肿或者直接锁进小黑屋,所以夜晚对他来说意味着危险。
乔百川能够感受到季宸就坐在他的床边,甚至能够透过眼皮看到他一寸一寸钉进汗毛的目光。
他会像那些人一样么?乔百川如是想着,即使心脏压上了秤砣,也能调整好呼吸,轻入浅出,乖巧无比,仿佛早已进入了甜蜜的梦乡,足以放任对方的为所欲为。
诱敌深入方能反手一击,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才会因为伤人被送入第三家福利院,可惜那也不是个好去处。
乔百川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季宸下一步的动作,只能听到时而缓慢时而急促,时而低沉时而舒畅的呼吸,以及隐隐约约有些不可思议的啜泣。
他和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乔百川不知为何有了一分的笃定。他僵硬的舒展着身上的毛孔,将刚才紧绷着的汗液渗透入体下的床单,因为那渐增的粘腻感而变得踏实,甚至分出心神在脑中想象季宸此刻的表情。
他清晰的记得,季宸透过小黑屋铁窗看到他时,那双掺杂着喜爱与厌恶,怀念与悲痛的眸子,仿佛穿越了他全部的岁月,重新面对那些想忘记又紧紧眷恋不放的记忆。这份真实与生动,让乔百川好奇和震撼,为了摆脱当时的处境,他同意和季宸回到秦川。
这一夜最终很平静,之后的每个夜晚都是这样的平静。乔百川渐渐习惯了在祁龙别墅的生活,除了每晚要做一个安静的睡美人供人观赏之外,其它都很好。
别墅二层有一间很大的书房,乔百川大半的时间都呆在那里。十岁那年,季宸特意请来了拳击教练,他多了一项休闲活动;十二岁,季宸让他学习游泳,他多了一项生存本领。
说来也奇怪,他从未想过闹腾着到别墅外面去看看,就连季宸规定哑仆只做辣菜,规定他只穿西装,规定他不能进入顶楼都从未想过反抗。或许是因为祁龙别墅里的生活有着他之前七年流浪从未有过的安逸平和,所以哪怕他隐隐约约意识到季宸在将他打造成另一个人,他也甘之如饴心甘情愿。
毕竟他很小的时候就懂得,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什么事情都要等价交换。
十二岁后,季宸越来越多的出现在祁龙别墅里,乔百川的房间天花板上常常传来瓷器破碎的声音。但有意思的是,无论那声音有多么的惨烈刺耳,乔百川都生不起任何好奇的心思,就连起身离开沙发都觉得费力。
后来乔百川仔细想想那些年,觉得是别墅里的安静冷清让他的心也变得淡漠起来。
时间疯狂而平稳的流逝着,季宸的精神状态也越来越不稳定,乔百川的心中仿佛有一个倒放的沙漏,流沙均匀的倾泄就像这些年不温不火的生活,但终有尽头。
那一晚,他终于忍不住了,被角被掀开的冷风让乔百川的汗毛战栗起来,纯生理反应之下他的心却有种尘埃落定的解脱。那双攀爬其上,四处摩挲,时动时停,纠结不已的双手仿佛抽出了乔百川的灵魂,虚虚的漂浮在上空,看着床上蹂躏在一起不断升温燥红的躯体,长久如同入定般波澜不惊的心脏突然升起了愤怒的燥郁,直将灵魂压入床上那具喘息的尸体,翻身将这个多年无法解脱的男人压在身下。
季宸,这里没有你口中的路瑾年,只有乔百川。
那一年他十四岁,早熟。
荒唐过后,季宸似乎很满足,又似乎很失落,仿佛多年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又仿佛多年的坚持被一朝玷污。总之从那之后他就再没有朝乔百川发过疯,也再没有踏入过乔百川的房间,只是更长时间的呆在顶楼。
一个月后,季宸死在了那里。
乔百川不再充当睡美人之后,睡眠质量竟然莫名的不好起来。他开始聚精会神的去听天花板上的动静,猜测着季宸在顶楼做些什么。
他死的那晚,乔百川第一次惊夜。就像感应到什么预示,光着脚闯进顶楼,夺门而入。
满屋飘散的画作,音容笑貌,西装笔挺,喜欢吃辣的男人果然不是乔百川。
七年,两人不过是玩了一场你情我愿的替身游戏。
季宸蜷缩在地板上,痛的浑身颤抖却笑得泪流满面。乔百川盯着他身边的针管,跪在地上,顺了顺他柔软的栗色头发,轻轻吻上他的眼角。他依旧那样的瑰丽夺目,岁月只是让他的鬓角添了白发,凤眼长出细纹。
乔百川想起自己七岁时第一次见到这个背阳而立的男子,阴影模糊了轮廓,却像水墨画一样隽意生动。
他以为自己经历的足够多,心已然冰冷,再不会感到失落与难过,却还是在看到地上这个男人缓缓闭上双眼时,惊觉有眼泪滴落。
后来他顺着顶楼那副染料未干的画,寻到江城的望安山,只是为了找到路瑾年,看一看这个让季宸疯了半辈子的男人究竟是何许人物。
可没想到遇见了路小枫还有路媛。
窗外突然下起了大雨,小枫陷在乔百川的讲述里,半晌,才缓慢而又艰涩地问道:“是九爹么?”
“什么?”乔百川想去点烟的手顿住。
小枫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乔哥,想起十年前两人在望安山初见时的场景。西装笔挺的少年坐在背阴的树下,紫薇花落在他的肩头,背影像极了九爹。
“季宸想把你打造成的人,是九爹么?”他慢慢回忆道,“怪不得每年十月初七,九爹生日的时候都会去望安山那棵蔷薇树下坐一会儿。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喜欢那里的风景,便想着偷偷画下来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他。现在想想,他看的或许根本就不是风景。”
“可……季宸喜欢九爹和你拒绝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枫激动地拽住乔百川的手臂,眼眶通红,声音哽咽
“不是”乔百川移开被拽住的手臂,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个银色打火机,终于点着了右手那根夹了很久的大桦。
空气凝滞,雨声慢慢淹了进来。那只被推开的右手垂落下来,狼狈而又卑微地颤抖着,路小枫突然觉得此时的自己有几分可笑。
“季宸喜欢的不是九爷,” 半晌,乔百川才又继续说道,“和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像我这样的人是不会爱人的,而且,等九爷回来,我就会离开。”
灯光折叠又破碎在乔百川琥珀色的眸子里,他的语调平静如死水,没有任何起伏,却字字裹着冰霜,如利刃般直扎进路小枫的心里,半晌,他才苦笑着喃喃自语道:“乔哥,你不是不会爱人,只是爱的那个人不是我而已。”
然而这句话,不会有人听到了,因为乔百川没有给他任何辩白争取的机会,已经拿起挂在靠椅上的西装外套,不顾外面的倾盆大雨,推门走了出去。
“哎哎,乔先生,怎么走啦,面已经快好啦!”
邹婶挽留的声音带着急切,路小枫透过橱窗看向漫天大雨中那人清冷孤绝的背影,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