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中人》文氏阿离

9、第九章 茅顺之死

　　祝括把那枚铜钱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停住。

　　“这钱不是在市面上花的。”

　　“我知道。”

　　“你从哪儿弄来的。”

　　“有人把它钉在我墙上。”沈砚说，“换走了我一幅画。”

　　祝括把铜钱凑到灯下，眯着眼看背面那个记号。

　　“卫。”他说，“卫家的记号。”

　　“卫家是谁。”

　　“漕帮里管夜船的。”祝括把铜钱放下，“乌渂的船分两种，白船跑货，夜船跑不该跑的。夜船不挂号，不报税，靠岸不点灯。卫家管夜船，管了十七年。”

　　“能找着人吗。”

　　祝括没有立刻答。他把扇子在桌上磕了两下。

　　“你要找的这个人，能把画从你墙上揭走，还留一枚钱给你。”他说，“这种人不是偷东西的。偷东西的怕你报官，他不怕。他留钱，是在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也别装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找。”

　　“我要找他。”

　　祝括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胆子比我想的大。”

　　“不是胆子。”沈砚说，“我算过了。”

　　“算什么。”

　　“他要杀我，那天夜里在船上就能杀。他没杀，说明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沈砚说，“他要的是我看懂了什么，又不敢往下看。”

　　“那你现在要往下看。”

　　“要。”

　　祝括站起来，把扇子插进腰里。

　　“跟我走。”他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不过我把话说在前头——卫家的人不好惹。你要是惹了，别指望我给你收尸。”

　　“我不指望。”

　　“你倒老实。”

　　“我指望你替我递刀。”沈砚说。

　　祝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卫家的船棚在码头东头，一整排黑木头搭的架子，底下泊着七条船。船都不大，船头压得低，船尾翘起来，是走夜路的样子。

　　沈砚没有进去。

　　他在棚子对面的茶摊上坐了半日，面前摆着一壶不喝的茶，手里一支笔。

　　他画手。

　　来一个，他看一眼，画一笔。扛包的手，撑篙的手，解缆的手，收网的手。画到第七个，他停了。

　　“那个老头。”他问茶摊的伙计，“是谁。”

　　“茅老三。”

　　“做什么的。”

　　“看闸的。老闸口上下三十年的水路，闭着眼都走得过去。”伙计压低声音，“这人脾气怪，不跟人说话。你问他十句，他应你一句。”

　　沈砚把纸上那七只手看了一遍。

　　第七只手，虎口一道旧疤，是拉纤绳勒出来的，疤已经白得发亮。右手的中指指甲没有半边，甲床秃着，是长年抠篙眼抠掉的。

　　他合上纸，站起来。

　　河湾的破屋在闸口下游，屋后就是水。

　　沈砚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屋里点着一盏很小的灯，灯芯只有一根。

　　茅老三坐在门口，背对着屋，面朝河。

　　“茅老爹。”

　　老头没回头。

　　“我姓沈，画画的。”

　　“画画的找我做什么。”老头的声音很硬，“我这把年纪，没有人要看。”

　　“我要看。”

　　老头回过头。

　　沈砚在他对面坐下，把灯挪近了一点。

　　“你那夜在船上。”他说。

　　老头的眼睛动了一下。

　　“哪一夜。”

　　“前年冬天，官船到闸口的那一夜。”

　　老头不说话。他伸手去摸身边的烟杆，摸了半天没摸到。

　　“你怎么知道我在船上。”

　　“你的手。”沈砚说，“虎口的疤是拉纤绳留的，右手少半个指甲，是抠篙眼抠掉的。你在闸口上撑了三十年船，那夜船多，人手不够，一定要叫你。”

　　老头把烟杆握住了。

　　“就算我在船上，那又怎样。”

　　“船上有什么。”

　　“货。”

　　“什么货。”

　　老头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得很重。

　　“木匣子。”他说，“十一个。”

　　沈砚的手指停了一下。

　　“十一个。”

　　“十一个。”老头说，“我们四个人搬。搬完了，船家给我们一人一两银子，让我们把匣子往水深的地方丢。丢了六个，抬走五个。”

　　“抬到哪儿去。”

　　“不知道。抬走的人不让我们看。”

　　“丢的六个，丢在哪儿。”

　　“闸口下面三丈。”老头说，“那地方水急，底下是空的，丢下去就没了。”

　　沈砚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给钱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

　　“怎么会没看清。”

　　“他一直背着灯。”老头说，“他站在船头，灯在我们身后。他的脸是黑的。可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人。”老头说，“他看窗。船上没有窗，他就看舱口。看舱口的时候，脖子是偏的，像在看一样东西有没有关上。”

　　沈砚没有说话。

　　他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人不多。

　　“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鞋。”老头忽然说，“一层一层的底，底子边上压着一圈麻绳。不是我们这儿的做法。”

　　“他给钱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往深的地方丢。”

　　老头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往深的地方丢。”

　　那一夜沈砚没有回去。

　　他在茅老三的屋里坐到天亮。老头给他倒了一碗热水，自己坐在门槛上，一句一句地说闸口的事：哪一年水大，哪一年闸塌，哪一年淹死了几个人，哪一个是被水鬼拖下去的。

　　沈砚听着，铺开纸，给他画像。

　　“你画我做什么。”

　　“我想画。”

　　“我这辈子没人画过。”

　　“现在有了。”

　　老头坐直了一点，把衣领整了整，又把手放到膝上，摆了半天，最后说：“你别把我画得太苦。”

　　“你苦不苦。”

　　“苦。”老头说，“可我不想让人看出来。”

　　沈砚落笔。

　　他画得很慢。额上的纹、眼下的袋、虎口的疤、缺了半个指甲的中指，一样一样画下去。画到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老头的嘴是抿着的，抿得很紧，一辈子抿下来的那种紧。

　　“嘴要不要张开一点。”沈砚问。

　　“不张。”老头说，“张了就像在讨饭。”

　　沈砚照他的意思画。

　　画完已是晌午。老头把画拿过去，看了很久，忽然把画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是白的。”

　　“画都这样。”

　　“我以为背面也有东西。”老头说，“我娘从前说，人死了要有人记名字。”

　　“你叫什么。”

　　“茅老三。”

　　“大名。”

　　老头想了半天：“茅顺。”

　　沈砚拿起笔，在画的角上写了两个字。

　　茅顺。

　　老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头一回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

　　沈砚第二日又去了一趟。

　　破屋的门开着，屋里没人。

　　门口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往水边去，没有回来的。

　　他心里一沉，快步走到河湾。

　　船翻在浅滩上，船底朝天，篙横在泥里。人已经捞上来了，摆在滩边的石头上，身上盖着一张旧席。

　　有人围在那儿，低声说话。

　　沈砚走过去，蹲下。

　　老头的脸很安静。嘴还是抿着的，抿得很紧。

　　右手握成拳，攥着什么。

　　沈砚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掌心里是一枚铜钱。旧的，薄了，铜发红。背面一个小小的记号。

　　漕。

　　和钉在他墙上的那一枚，一模一样。

　　沈砚把铜钱拿在手里，站起身来。

　　围观的人说，昨夜风不大，水不急，这条船不该翻。也有人说，茅老三水性好，闭着眼都能凫过闸口。

　　沈砚什么也没说。

　　他回破屋，把那张画取出来。画还在桌上，压着一块石头。

　　他把画卷起来，收进袖子。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屋里的灯还亮着，灯芯只有一根，烧到一半。

　　回家那天，许沉微正在前院晾纸，看见他进来，手里的纸掉了。

　　“师兄，你脸怎么了。”

　　“我去画了一张像。”

　　“画谁。”

　　“一个看闸的老头。”沈砚把画放到案上，展开，“他叫茅顺。”

　　许沉微凑近看。

　　“他死了？”

　　“死了。”

　　“什么时候。”

　　“昨夜。”

　　许沉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画他的时候，他还活着。”

　　“活着。”沈砚说，“他说，别把他画得太苦。”

　　他把画挂起来，挂在画坊最里面。那儿已经挂着一幅，画的是一个躺在草席上的人，脸是空的。

　　两幅画并排挂着。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方小印，蘸了印泥，在两幅画之间的一张空纸上按了一下。

　　印上只有一个字。

　　无。

　　“为什么不署他的名字。”许沉微问。

　　“署了，就是我在替他记。”沈砚说，“我不替人记。他自己有名字，我只是把它写下来。”

　　“那为什么按印。”

　　“按印是告诉他，这画是我画的。”他说，“我画的画，不署名，可我得让人知道是我画的。”

　　许沉微看着那两幅画。

　　“师兄。”她说，“你打算挂多少张。”

　　沈砚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窗前，看见院子里那株老梅。

　　“挂到挂不下为止。”

　　夜里祝括来了。

　　他没有进门，站在院墙外面，隔着墙喊了一声：“沈砚。”

　　沈砚出去。

　　祝括的脸上没有笑。

　　“卫家的船头，昨儿夜里出门了。”他说，“今天早上回来的，是一条空船。”

　　“人没回来。”

　　“人没回来。”祝括说，“船头上有一枚钱。”

　　沈砚看着他。

　　“什么钱。”

　　“漕上的钱。”祝括说，“跟你想的一样。”

　　两个人站在墙根下，谁也没说话。

　　巷子里有风，吹得墙头的草动。

　　“沈砚。”祝括忽然说，“你到底惹了什么人。”

　　“我不知道。”沈砚说，“我只知道，他杀人不用刀。”

　　“用什么。”

　　“用钱。”沈砚说，“他给钱的时候，人还活着。钱给完了，人就死了。”

　　祝括沉默了很久，末了把扇子往腰里一插。

　　“你还要往下走。”

　　“要走。”

　　“走到哪一步。”

　　沈砚抬头看了看天。

　　“走到能看见他的脸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