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中人》文氏阿离

7、第七章 河底玄妙 后日夜

　　后日夜里三更，船停在老闸口下游半里的一处湾子里。

　　天上没有月，河面黑得像一块铁。祝括带了六个人：两个撑船，两个掌灯，两个水鬼——漕上的话，指专在水底下讨生活的人。两个水鬼精瘦，脱得只剩一条裤，一上船就不说话，蹲在船头嚼东西。

　　“你会水吗。”祝括问。

　　“不会。”

　　祝括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了很久：“不会水你下去做什么。”

　　“我不下去。”沈砚说，“我在船上看。”

　　“看什么。”

　　“看绳子。”

　　祝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你要是想跳，我拦不住。”

　　绳子一共四根，两根粗的拴人，两根细的系网。水鬼下水之前，把绳头在手腕上绕三圈，打个死结，另一头系在船帮。掌灯的把灯笼挂在船尾，用布罩住一半，光只往水面漏一小片。

　　“水底下有暗流。”祝括压着声音说，“到了三丈以下，人会自己往下走。他们下去只做一件事：摸到东西，挂绳，摇三下。摇三下就拉。”

　　沈砚蹲在船帮边上，看着水鬼下水。两截木头似的人沉下去，水面冒了几串泡，就没动静了。

　　等了很久。久到沈砚的手指冻得发僵。

　　绳子动了一下。

　　不是摇，是抖。抖得很轻，像有人在水底下拉锯。

　　“不对。”祝括站起来。

　　绳子又抖了一下，然后猛地绷直了。船被拽得一晃。

　　“拉！”

　　四个人一起拉。绳子绷得嗡嗡响，河水从绳上挤下来，溅在船板上。拉了十几把，水面上浮出一个人——不是水鬼，是一团东西。黑褐色，缠成一团，中间裹着铁。

　　水鬼之一跟着浮上来，抹了一把脸，趴在船帮上咳。

　　“底下有一张网。”他说，“挂住了。”

　　那团东西被拖上船，摊在船板上。

　　是一张网，不是渔网。网线是棕绳，搓得极粗，每隔一尺穿一枚铁环，铁环与铁环之间用一段短链连着。整张网不大，也就一张席子那么宽，可沉得很。

　　沈砚伸出手，摸了摸那枚铁环。

　　凉的，硬的。环口有一处磨得发亮，是常年在水里被绳子来回勒出来的痕。

　　他的手停在那儿，很久没有动。

　　就是这个东西。

　　七年前的那个夜里，他被人从水里往上拖的时候，脚踝上缠着的就是这样的环。他记得那种凉，记得那种一节一节勒进皮肉里的硬，记得自己挣了两下，越挣越紧。

　　“这是做什么用的。”祝括问。

　　“拦人的。”沈砚说。

　　“拦人？”

　　“尸体泡了水会浮起来。”沈砚说，“浮起来就要有人认，有人问。用这个沉在池子里、渠口上，人下去了就出不来。等日子久了，只剩骨头和衣裳，谁也不知道那是谁。”

　　祝括没有说话。船板上只有河水在流。

　　“再下一回。”他对水鬼说，“往下三丈，摸那个洞口。”

　　第二网上来的时候，天边有点灰了。

　　水鬼摇三下，四个人拉。绳子拖上来很重。拉到一半，祝括忽然叫停，让人把灯笼提到船边。

　　灯照下去，网里挂着一具人。

　　已经不是人了。衣裳烂得只剩几缕，贴在骨头上，脸那一块只剩下颌。骨头卡在两个铁环之间，水鬼在水底下掰了半天才掰开。

　　掌灯的人别过脸去。

　　沈砚没有别开。他蹲下去，看那具骨头。

　　“他死的时候是往下沉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沈砚指了指那两只手骨，“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襟，一只手往上举。往上举，是想抓东西。往下沉的人，才会往上抓。”

　　祝括蹲下来，半晌没说话。

　　“你看他的腰。”沈砚说。

　　腰骨上系着一根皮带，皮已经烂了，皮带上挂着一块铜牌。铜牌巴掌大，正面铸着字，背面一个编号。

　　祝括用刀尖把皮带割开，把牌子挑起来，在水里涮了涮，就着灯笼看。

　　正面四个字：营造司匠。

　　背面两个字：张五。

　　祝括的手抖了一下。

　　“营造司。”他说，“宫里的。”

　　“嗯。”

　　“宫里的匠人，怎么会死在乌渂的老闸口。”

　　沈砚没有答。他把那块铜牌接过来，翻过来看背面那个编号，看了很久。

　　“这条船不是路过。”他说，“它是从京里出来的，往南走，走到老闸口沉了。”

　　“你怎么知道是从京里出来。”

　　“营造司的人不到外省办事。”沈砚说，“他要出门，只有一个缘故：上头有差。”

　　“什么差。”

　　“测东西。”沈砚说，“测一段河道，量一处墙根，画成图，带回去交差。那半张图就是这么来的。图在船上，人在船上，船沉了，人也没了。”

　　祝括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像忽然觉得这船板烫脚。

　　“你的意思是，”他说，“有人把这条船弄沉了。”

　　“我没这么说。”沈砚说，“我只说，这条船上装的是不该给别人看的东西。”

　　“我要下去。”

　　祝括一口回绝：“不行。”

　　“我只到三丈。”

　　“你不会水。”

　　“我拴绳。”

　　“拴绳也不行。”祝括说，“水底下的人慌起来不认绳。你会呛，呛一口就乱，乱了就往下走。”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我不用下。”

　　他让掌灯的人把灯笼挂到船头，自己蹲在船尾，看那四根绳。

　　看了半个时辰，他让水鬼再下一回，只带一根细绳，绳头上系一块石头。石头沉下去，绳子在手上一寸一寸地放。放到某个地方，绳子忽然松了，往左边偏。

　　“停。”

　　他让水鬼在船帮上做个记号，把绳子往左挪三尺，重新放。这一回放得更长，还在往左偏。

　　“洞口在左边。”他说，“离船帮四丈二，水深两丈八。”

　　祝括盯着他：“你怎么算出来的。”

　　“绳子会走水。”沈砚说，“水往哪儿走，底下就有空。石头到了洞口，绳子被吸进去，一吸就松，一松就往那边偏。”

　　他蹲下去，在船板上铺开一张纸，就着灯笼画。

　　他画得很慢。先画船，再画水面上四根绳的位置，再画绳子被吸进去的方向，几条线在水下交在一起。交点画出来，就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圆。

　　“这是洞口。”他说，“门在下面，斜着的。图上的石壁是斜的，从上往下压——这样的门，人进去容易，出来难。”

　　祝括把灯笼举高，看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他说，“不会水，却比水鬼还知道水底下是什么样。”

　　“我不看水。”沈砚说，“我看绳。”

　　他把笔搁下，抬起头。

　　“祝公子，那块牌子给我。”

　　“这是我们从水里捞上来的。”

　　“我买。”

　　“你方才说你不做买卖。”

　　“现在做。”沈砚说，“我给你画一幅画。画什么你定，画多大你定，什么时候要你定。这一幅，我盖印。”

　　祝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你那印，只有一个‘无’字。”

　　“对。”

　　“一个‘无’字，也算盖印？”

　　“算。”沈砚说，“我这辈子只盖这一个字。一块铜牌换一幅盖印的画，你不亏。”

　　祝括想了很久，把铜牌抛了过去。

　　沈砚接住，收进袖子。

　　“最后一个问题。”祝括说，“你到底在找什么。”

　　“找一个死人的名字。”

　　祝括盯着他看，看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问，只朝船头扬了扬下巴：“收绳，回去。”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岸边是一片芦苇，露水很重。沈砚最后一个下船，脚刚踩上泥，就停住了。

　　泥地上有一个脚印。

　　不是他们的。他们的脚印在另一边，深，乱，七八个人踩成一团。这个脚印单独一个，离水边三步，脚尖朝河，脚跟踩得很实——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人留下的。

　　沈砚蹲下去看。

　　那脚印的鞋底纹路很清楚：一层一层的横线，边上压着一圈细麻绳的痕。

　　乌渂的鞋不是这样做的。乌渂人穿布底，底是纳出来的，纹是斜方格。这种一层一层叠起来的底，叫千层底，只有上京的鞋铺才这么做——底子里夹一层麻，一层布，一层麻，一层布，踩下去不留泥，走长路不硌脚。

　　沈砚在泥边上蹲了很久。

　　祝括走过来：“看什么。”

　　“没什么。”沈砚站起来，把脚往后退了一步，正好把自己的脚印踩在那个脚印上，“一只兔子。”

　　祝括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没再问。

　　回家已是辰时。蠕蠕在门口等着，眼睛红着：“公子，你说两天的。”

　　“走了三天？”

　　“三天。”

　　他把门推开，进屋，把袖子里的东西倒在桌上：一块铜牌，一段从网上解下来的短链，两枚铁环。

　　他把铜牌看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取出那个匣子。

　　匣子是师父当年给他的，黄杨木，四面光素，只在上盖刻了一个“无”字。匣子里原先装着几样东西：一张写着“无名”的纸，一张画着空脸的画，一份划掉一个名字的名单。

　　他把铜牌和铁环放进去，盖上盖，锁上。

　　锁是铜的，很小，钥匙只有一把。

　　他把钥匙穿在一根红绳上，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那天下午，许沉微在前院晒画，隔着窗子看见他进屋，看见他把什么东西塞进衣领。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手里的画翻了个面。

　　傍晚虞塍朔来了，进门就骂：“你可回来了。我爹昨儿托祝家问漕上的账，问回来一句话——今年的漕银，还是少两成。”

　　沈砚正在洗手。

　　“少了两年了。”他说。

　　“什么意思。”

　　“第一年少，可以说是水大、船少。”他把手上的水甩了甩，“连着两年少，就不是水的事了。”

　　虞塍朔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话不该在这时候说，只道：“你先歇着。我看你脸色不好。”

　　沈砚没有回答。他把手擦干，走到案前，坐下去。

　　案上摊着一张纸，是他在船上画的那张图。洞口的圆还在纸上，墨已经干了。

　　他提起笔，在圆的旁边写了两个字。

　　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