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雨》负遇

5、终将面临的

　　七
　　渐渐入秋了，小安总比其他人更先察觉到秋天临近，他身上的衣服总是最早加第二件的。而阿雨又恢复了才来时的安静，不在继续带着小安到山里去，却仍在第七棵杨树下等他，可已没有了以前的兴奋，常常小安还想和他打个招呼，他却总是掉头就走，仿佛在这里做了一上午望夫石的人不是他似的。
　　小安不能在他弹钢琴的时候蹲在他旁边，因为他总是把房门紧锁还挂上闲人免进的牌子，吃饭的时候他也总是离人越远越好，绝不挨着小安坐。
　　阿雨的热情和那个短暂的夏天一起褪去了。
　　一个初秋的下午，天倒有几分夏日的温和，阳光从客厅里的落地窗照进来，阿雨正在沙发上睡午觉，窗棂的影子斜斜地落在他身上，空气里的些许灰尘慢慢地浮动着，阿雨的脑袋就枕在一个靠枕上，那过长的头发还是显得那么软。这样静的一幅画，在以后小安每次回忆起来时，都感觉周围的时间慢了一拍。
　　而当时的小安也有着同样的感觉，阿雨总能占据他全部的思想，让他在阿雨面前毫无掩藏的余地。小安很想将手放在所爱之人的脑袋上，看看他的头发是不是同他所想象一般软，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可当他才将自己的手靠近阿雨的头发，还没好好感觉头发的硬度时，阿雨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小安吓得一愣，竟没有及时把手收回，等他反应过来时，阿雨已经转过头来看他了，他这才窘迫地把手收回。
　　阿雨并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只是静静地坐了起来，头微微低着，和正在找地缝地小安一起沉默良久。
　　“在我十二岁的时候，”阿雨突然开口说，“我告诉我父亲以后想当船长的想法，他就骂了我整整一个晚上，后来他逼我低头认错，可他越要我认错我就越不认，越要我低头我就越不低，他就拉着我的头发往下扯，但我挺直了身子不让他如愿，他一失手，我的头就撞在了墙上，醒来了就躺在了医院里。从那以后，我就特别反感别人碰我头部。”
　　随后，又是良久的沉默。
　　小安此时倒并没有多大羞愧了，他只是在想，阿雨，这个倔强的少年，他的倔强原来来自于那个不能给他太多选择机会的家庭。一个希望做一件从一而终的事的人就该受责罚吗？
　　“对不起。”小安说。他还想继续说，别管那些人了，以后我支持你，我和你一起去海上，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去面对的。可他又哪有资本说这些，他连最基本的时间都没有，又用什么去保证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面对？
　　阿雨抬起了头，隔着阳光，隔着灰尘，隔着不足两米的空间注视着面前的少年，他想起第一次见小安时小安正用手揉着进沙的眼睛，他想起每次小安看到杨树下的他时跑得脸颊绯红，他想起他冷落小安时小安眼中难以掩饰的失落。原来还能有一个人能让他想起这么多，还有一个人能让他不舍。
　　阿雨目光渐渐变得深沉，随后，他收起所有还未表露过多的情绪，说：“我要出国了。”
　　小安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
　　“六年，”阿雨继续说，“作为他们支持我的条件，我必须出国六年。”说完，他便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小安一个人在原地，站在那里发呆。
　　他要走了。
　　他要走六年。
　　我还能有六年吗？
　　八
　　阿雨离开的日子已经定了，就在明天。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据说是去他妈妈的墓地了，总之，小安找不到他。
　　小安知道自己活不到成年，更活不到阿雨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即使到现在他都还幻想着，万一阿雨不走了呢？万一阿雨用不了六年就回来了呢？可他知道即使这些可以成真，他也没多少时间和阿雨在一起。
　　小安越想越觉得无趣，阿雨不在，加上温度越来越低，小安很容易犯困，他想回自己的房间，路过阿雨房间时，犹豫了一会，上前拧了一下门把手，果然没锁。小安从没进过阿雨的房间，倒不是阿雨不允许，而是因为小安成天围着阿雨转，没想过要进阿雨的房间干什么，而阿雨一般也只在睡觉时才回房。
　　此时，小安拧开了门把手，轻轻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阿雨的房间一如想象中的干净，叠好了的棉被，放在书架上的几本书，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当小安的视线落在那个整理好的行李箱时，莫名心酸了一下。小安坐在阿雨的床上，空气中有阿雨的味道，虽然不浓，但却足以让小安陶醉，小安渐渐地更想睡觉了，想躺在这张床上睡觉，于是，他把枕头扯了过来，而在枕头下就露出了一个白色的布包着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拿了过来，一层层地打开，是一个海螺，一个灰白色的海螺，上面的纹路很清晰，壳内很光滑，是淡淡的红色，这是那种顶端较尖的海螺。
　　阿雨虽爱干净，但也比较随意，小安没见过他珍爱过什么东西，而这个海螺却被阿雨包了又包，还要忍受着不舒服的睡眠每天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可见这个海螺对阿雨来说是多么珍贵呀。小安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果他把这个海螺偷走，阿雨找不到了，会不会为了找它就不走了呢？小安被自己的这一想法吓了一跳，他知道应该把海螺放回去，但他也知道自己有多不想阿雨离开。最终他的私心占了上风，他拿着海螺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连同那块布一起。
　　小安回到房间后，立刻滚到了床上，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过于冒险也过于邪恶的事。
　　万一阿雨发现了怎么办？万一我被他讨厌怎么办？万一即使这样他也还是要走怎么办？
　　太多的忧虑和害怕让小安冷汗直流，也让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渐渐的他感到眼皮越来越重，不久便睡着了。
　　醒来已是第二天了，小安从被窝里探出头，汗水和病痛让他浑身都不舒服，他看了看窗外，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敲窗的人就是今天离开！他猛地爬起来，还没穿鞋就往外跑。
　　“妈！阿雨呢？”他看到正在准备中午饭的叶韵，气喘吁吁地问。
　　叶韵看到儿子这么累也吓得一愣，随边后便给他倒水边说：“他早就走了，早上八点的飞机，本来我想喊你的，但他说你身体不好，让你多睡会儿。他早上精神很不好，像是一夜没睡——哎，快来吃饭，你早上就没吃饭，吃完我们就去医院——小安，你怎么了？小安？”叶韵惊慌地摇了摇呆在原地的小安，小安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面色惨白的少年的脸上，很温暖，他突然想起了在那个山林里，琐碎的光斑洒在某个人身上，而那个人现在走了，他再也等不回来了。
　　阳光里的灰尘缓缓地浮动着，逆着光，他仿佛看见了那条进山的路，路上地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而他，却再也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