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雨》负遇

3、交谈 小安在郊区

　　四
　　小安在郊区的家面向着一座山，他也时常想去那山里看看，虽然他和许多得绝症一样想看一看这世界有多丰富，但却始终缺乏一个够他走出去的理由。对他而言，死前的记忆再美好，都带不进坟墓里面去，所以无论那座山再有吸引力，他也只是在家里的窗户前看着。
　　阿雨来了一周后的傍晚，小安照常趴在窗户前发呆，夕阳照在少年苍白的脸上，纤密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投射出一片阴影，太阳光给他精致的脸镀上一层金色，也只在这个时候，小安才有他这个年龄的人该有的生气。
　　窗台突然被一片阴影笼罩，小安回过头，发现阿雨正站在他身后。他穿着带条纹的衬衫，和黑色的亚麻长裤，头发同往常一样很散乱，却显得特别软，让人总想去摸一摸。但小安知道这个想法有多危险，他要是这么做了，阿雨可能会气得把自己的头发给剃光，他记得有一次他帮阿雨把头上的叶子拿下来，结果第二天阿雨就剃成了平头。他对自己的头部就是这么敏感。
　　看到阿雨过来了，小安很自觉的往边上靠了靠，阿雨走过来，双手撑在窗台上，他看着那座山，问道:“你想去那座山吗。”
　　小安在阿雨来的这一周中和他说的话不超过十句，现在突然被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一时有点懵，只傻愣愣地回了句:“嗯。”
　　阿雨听了之后就不再说话了，只望着远方发呆，小安感受到了安静下来的空气实在有些尴尬，轻轻地问:“那阿雨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阿雨仍望着远方发呆，似乎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而他眼中的神色却复杂了几分。
　　许久，久到小安感觉自己是不是应该悄悄地去了之后，阿雨开口道:“我想去海上。”
　　的确，他说的是海上，不是海边。
　　当小安还没反应过来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时，阿雨又说:“我想做一名船长，并且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船，无论它有多小多旧。”
　　他说这话时，小安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渐渐将背挺得笔直，好像他正在严肃地接受某种仪式，似乎他谈及海洋时，他便看见了远方那与天相接的蓝色。
　　小安没见过海，意识不到海有什么值得着迷的地方，便问了句：“为什么？”
　　阿雨听后总算了转过头来看他，极难有什么神色的脸突然笑了，却笑得苦涩无奈，他说:“为什么要有为什么，人做任何事都需要理由吗？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海很蓝很宽，也听说了很多关于海的传说，但那时的我对海没什么兴趣。在我十岁那年，我爸爸从国外回来后，我听说我出生在海上的一艘游轮里，当时我就想，那个我出生的地方如果也能成为我死去的地方倒也挺美妙的，当时我并没把这个想法太当真，但······但我后来觉得自己不能坚持的想法实在是太多了，我如果再被人左右，那我还不如那些短命的人呢。我只是想，既然我出生在海上，海总会比其他地方更能包容我的灵魂。”
　　阿雨说这番话的时候，小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并不在乎阿雨为什么想去海上，他在乎的是这个正在和他敞开心扉的人。
　　这个可以在早上抽走他所有力气的人······
　　这个喜欢敲窗甚于敲门的人······
　　这个头部敏感的人······
　　原来这个人还梦想去海上。
　　这就是他所喜欢的人。
　　五
　　小安虽然有十四岁了，但并不清楚喜欢是什么，虽然常年都在医院，而且由于在药罐子里长大生性有些清冷，但还是和隔壁房的姐姐们看了不少言情剧，在各类狗血的剧中，喜欢一个人就是满脑子都充斥着那个人的脸，在相遇时心脏就会加速跳动。
　　可电视剧里的都是一男一女，他和阿雨都是男的，也可以有喜欢吗？
　　小安并不知道世界上有种人叫同性恋，但他在那个傍晚，那个谈到阿雨的海的傍晚，他知道自己喜欢阿雨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人，这个表面倔强还很孤僻的人，实际上是那么渴望有个人能像海一样包容他，小安后来才知道阿雨对自己的出生关注点是在海上，而他的家人则是在那艘豪华游轮上。
　　小安在那时对喜欢有了新的认识，他看着这个健康的男孩，这个注定比自己长寿的男孩，这个有机会追逐自己的未来的男孩，生平第一次没有对自己短命的人生感到遗憾，反而庆幸，庆幸这个短命的人不是阿雨。
　　的确，这世上本就有些人幸运，有些人不幸，但若我所爱的你能幸运，我甘愿沦为不幸。
　　毕竟，遇见你，就已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