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道》适野执

38、覆灭虚烟阁 ——言熠没

　　“这就是小儿，”老李头冲着身旁那孩子支了支下巴，“叫人啊孩子。”

　　言熠看着昏暗灯光下的小孩，已是入冬的季节，却还穿着破了洞了裤子，脸上也浸着不属于他年龄应该有的风霜，露出皮肤的地方也被冷风吹的起了皮，只有那双眼睛灵灵的转。

　　“哥哥......”

　　“不对不对，叫大人，这是今日来护着你的神仙大人。”老李头慌忙改正道。

　　言熠蹲下，将那小孩拉到自己身旁来，“还是叫我哥哥好些。”说着他又抚着李九龄的脑袋，转过头询问老杨安排给他的人，道：“先去周围设好阵，再去看看其他几处看守的人安排好了没。”

　　那人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老李头一看来人官位不小，七上八下悬着的心也稍稍安稳了些，今日有人来家中替他看着小儿子，家里却寒酸的有些不像样子，老李头往烧着的火炉里看了眼，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这炉子有些不利索，恐冻着大人，大人不妨往近了凑凑，好暖和一些。”

　　言熠见他有些窘迫的站在一旁，便道：“好，你也一起过来坐吧。”

　　于是三人便围在火炉旁烤火，老李头将那孩子圈在怀里，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的背，言熠坐在二人对面，眼中忽明忽暗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火星在炉子里炸裂的声音，与窗外呼呼的冷风相应和。

　　“这孩子的娘呢？”沉默片刻，言熠问道。

　　老李头傻呵呵的笑了声，“孩子娘生下他一年之后就生了场大病，硬是撑着，最后没撑过去，就丢下我们两个老爷们走了。”

　　小小的李九龄抱着老李头的手更是环紧了几分。

　　“那......家里就剩你们二人了？”

　　“还有我上了年纪的爹娘，”老李头道，“今日听闻大人要来，我便先让他们在隔壁邻居家里住一晚，一是我这家里地方小，二是怕耽误大人谋事不方便，待事情办完了，再接他们回来。”

　　言熠看着老李头脸上憨实的笑，仿佛眼下一切生活都不似嘴中那般不如意，一切还可以忍受得下去的模样。

　　临武朝，自建朝起便称盛朝。为人界五洲之中心，人员盛，货物盛，文化盛，集五洲之精。即便如此，在四通八达，灯火辉煌的临武朝中，也存在着这么一条街道。它像是偷偷爬上华美袍子的老鼠，无处啃噬，只得偷偷藏在衣袍下。

　　“这孩子今年几岁了？”

　　老李头道：“九岁了。”

　　言熠又问：“可曾上过学堂？”

　　“未曾，”老李头浮着笑的脸稍稍垮了些，“我是想让他去的，孩子从小能学点书上的东西能明智，这个我还是知道的，只是，”他说着又搓了搓手，“只是家里一直还供着两个老人的药草钱，腾不出给孩子上学堂的银子。说来还是我这当爹的不是，没本事，耽误了孩子。”

　　“你能带他长这么大就已经不容易了，何况还有两位老人要养，”言熠道，“我瞧着这孩子机灵，读书肯定也上进。”说着便从怀中掏出钱袋递给老李头，“这个给他念书用。”

　　老李头立马摆摆手，“不能收不能收，今日本就劳烦了大人，怎敢再收大人的钱呢。”

　　言熠不顾他的阻拦，只是将他怀里的李九龄拉了过来，然后将那钱塞到了他怀里，“想不想念书？”

　　李九龄点点头。

　　“那便收着，哥哥想看你念书。”

　　李九龄转过头看了眼老李头，老李头见言熠态度坚决，便笑了笑，冲着他道：“那你就要谢谢哥哥呀。”

　　小家伙站在原地想了老半天，仿佛在琢磨要如何谢谢眼前这位心善的哥哥，不一会儿，他踌躇着往言熠身边靠，然后极快的往他脸上亲了一下，亲完又立马跑回老李头怀里道：“谢谢......谢谢哥哥。”

　　言熠被这小家伙嘬了一口，只觉得心里暖乎乎的，然后便将心里的暖意溢出至嘴角，冲着他歪头笑了笑。

　　看着父子二人相依偎在一起，言熠心里有些发酸。这小小破败的屋子里虽然盛不下除了他们三人之外的人，却满满当当的装了一屋子的光和暖。即便生活窘迫，想要努力的心却是紧紧靠在一起的。

　　入夜，老杨带着许阚到了山阴巷。

　　“杨部长带我来的一路上都给我讲清楚了，有事但请少主司吩咐。”
　　言熠接过赤焰索，重新将它绕至腰间，“一会儿我要你护着他们父子二人，同册录上未失踪的孩子们待在一起，若是天明我还未回来，你便回总部，暗寻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山阴巷，将失踪孩童的姓名、年龄、男女、家中几口人、家中父母是否尚在、家中掌事者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记录在册，东西一定放好，我没回来之前不许经第二人之手。”

　　“遵少主司之令，只是......”

　　“有话直说。”

　　许阚立马道：“只是小的不明白，为何要暗寻人手？”

　　“总部有别处的眼睛，”言熠直说道，“我不想打草惊蛇。”

　　“什么？何人的眼线？”许阚道，“就在总部？”

　　“恩，所以我才只叫了你来。”

　　许阚点了点头，又问：“那少主司为何不疑我？”

　　言熠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为何，就是感觉。”

　　许阚听言熠这么一说，有种被上司突然信赖的自豪感，立马开心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抬着下颌道：“我许阚绝对不是那种宵小之辈，少主司你就看好了吧，我绝对不会让你感觉出错的，你看看我这张周正的脸，哪能做得了眼线呢！你说是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等他笑完，言熠便用一种带着嫌弃和丢人的眼神看着他，“许阚，你是不是没正事办了啊？”

　　“有有有，”许阚轻咳了两声，以此掩饰方才大笑但是没人搭理他的尴尬，“少主司，那我先带他们过去了。”

　　言熠点点头，又冲着杨可俞道：“今日怕是需要东一部的弟兄助我了。”

　　老杨俯身揖拜，“少主司安排便是。”

　　“一会儿来人擒我，必是要带回老窝，你带着兄弟跟上，与我里应外合，将窝里的那群孩子救出来，然后带着他们先随许阚一起回总部。”

　　“好，可若是那人去了别家......”

　　言熠摇摇头，“不会，他一定会来这里。这家小儿年纪最小，又是剩下孩子中精骨长的最好的一个，那人若不是傻子，定会来此取人。”

　　“孩童全部带回总部会不会不安全，”老杨道，“不是说总部藏着眼睛吗？”

　　言熠一顿，心想老杨说的也是，他不在总部看着，许阚又要忙山阴巷的事，两头肯定是顾不上的，于是他便让老杨取了纸笔来，“你去此处，找一位穿着锦色衣袍的灵尊大人，他时常清闲，孩子们先搁在他那里也好。”

　　老杨看了眼纸上所写——“乔山，芜青所灵尊，玄凌。”

　　夜深，言熠化作小儿模样，蜷缩在老李头家里的那张小床上，屋内灯已被他吹灭，现下只等着来人。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言熠佯装熟睡，那人轻推了门，见床上正躺着一小孩，便立马上前施了封口令，然后迅速将言熠抗在肩上往门外跑。言熠假装发不出声的挣扎了几下，只觉得扛着他的人似乎不是壮，而是长着一身肉的肥，他隐隐觉得这人有些熟悉，没等他完全确定，就听抗着他的那人压着嗓子暗嗔道：“再给老子乱动，就把你眼珠子挖了喂鱼。”

　　——来人正是那位西海王八，旭曈。

　　言熠内心暗爽，只觉得这次真是来对了，几次累积的火气终于有地方解决了，正好玄凌也不在，他更是无所顾忌了。奈何旭曈还对此一无所知，只觉得身上扛着的这小孩一点不禁吓，一听喂鱼便再也不做挣扎，哪里知道一会儿自己要挨怎样的收拾呢。

　　进了西海龙宫，旭曈就砰的一下将言熠扔在地上，“把这孩子带去虚烟阁，妈的，累死人了，要不是夜神非逼着我亲自去抓小孩，我这会儿早歇着了。”

　　“主君悄声些，夜神大人在虚烟阁等着主君呢。”身旁侍人提醒道。

　　“他什么时候来的？”旭曈压低声音道，“啧，还真把西海当他家了。”说着便让人扛着言熠，一同往虚烟阁去了。

　　一进门，夜神便道：“孩子约莫也够了，现下先炼就好游灵所需的生魂，到时候将养食冢取回再进行躯体生魂的交融。”

　　旭曈让侍人将言熠扔在装着小孩的笼子旁，懒洋洋的来了句：“大人还没将养食冢拿回来呢？”

　　夜神回头瞪了他一眼，“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废物！”

　　“我！......”旭曈正想争辩，被夜神堵了回来。

　　“我已将追魂章和定魂咒炼制为一体，你赶紧将笼子里那些黄毛小儿往这鼎里扔，游灵生魂娇贵，给我仔细看着。”

　　“遵命，大——人。”旭曈故意将“大人”二字拖的阴阳怪气，奈何夜神此时也懒得搭理他。

　　龙宫里的侍人开始将笼中的孩子一个个往外拖，躺在地上的言熠微睁了眼撇过，发现笼中孩子远多于预计，看来这旭曈一定又在别处搜寻了些可怜孩子来，为那游灵娇贵的躯体奉上他们廉价而不堪的灵魂。

　　孩子们脖子上栓着的银丝被一一取开，笼门一开，孩子们都大声哭闹个不停，旭曈不耐烦的冲着侍人吼道：“愣着干什么！往里面扔啊！”

　　于是一群人涌上，一人抓一个孩子，准备往那鼎里填，却没注意到笼子旁边躺着的小孩忽地化身成了玄衣少年。

　　赤焰索游蛇般侵入那群侍人身旁，一一将其击倒，被抓的孩子们一股脑的涌到了言熠身后藏着。

　　“往外跑，快！见到穿着灰色衣袍的人便跟着他们走！听到了吗！快！”言熠冲着背后那群小孩喊，“跑啊！”

　　最初醒过来的那个女孩立马反应过来，拉着身旁的弟弟，又带着那些年纪略微比她小的孩子们往门外冲。龙宫外一直待命的杨可俞闻宫内有异动，便迅速下口令，“救人！”

　　夜神见言熠不知何时入了这龙宫，还将他原本布好的计划搅的一团乱，不禁心生怒火，手持利戟指向言熠。

　　“又是你，你们师徒二人为何非追着我们不放！？”

　　言熠讪笑，“大人若少行些亏心事，我倒也不必惹得自己一身脏上赶着到这西海来。”

　　一旁旭曈气得跳脚，“你今天就给我死这吧！”

　　赤焰索以一己之身与旭曈的尺牙棒和夜神的长戟交战，虽是以一打二，却丝毫不被压制，言熠与赤焰索仿佛已融为一体，功法相较之前更为精炼了许多。夜神也意识到这小子一时半会解决不了，那群小孩又一股脑的跑了出去，便扭头对旭曈道：“别让那些孩子跑了！”

　　没等旭曈脱身，言熠又将赤焰索缠的更紧了些，“今日你们谁都走不了！”

　　“妈的这死小子！还没完没了了！”旭曈被赤焰索压的死死的，完全没有间隙去追跑了的孩子。

　　“你以为你是在和谁说话？”夜神一长戟划过言熠喉咙，却只差一厘而破，“我乃九天主夜神！”

　　言熠不屑道：“管你什么神，今天都要把你从神坛上拉下来。”

　　“这小子就是嘴硬，不给他点教训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和他那野精怪师父一模一样，妈的！让你那野精怪师父还我的养食冢，我便饶你一命！”旭曈边打边喊道。

　　“你做梦。”言熠冷眼道。说罢赤焰索便冲向旭曈，朝着他那张肥脸上狠狠来了一击。

　　夜神利戟挥舞不停，此时却被旭曈一语点醒，养食冢还在玄凌手里，这小子又是他的亲徒儿，若是......若是用养食冢换自己的徒儿，那玄凌肯还是不肯呢？

　　他愤怒的眼又缓缓转为藏着狠的奸笑，在挥舞着的长戟背后盯着言熠，打斗的间隙中，他悄悄从怀中取出蓝冽君今日给他的那颗九霆火种，乘着言熠不注意，将它扔在那鼎中，而后迅速抽身拖着旭曈往门外冲。

　　片刻，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整个虚烟阁顷刻间化作粉尘，余震将整个西海掀了一通。

　　旭曈捂着嘴大声的咳嗽，却见一旁夜神发疯般的狂笑。

　　——言熠没有逃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