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小时》陌潇潇然

3、第7小时

　　12:05，陈苗一个人走在大街上，零零星星走过几个人，谁也没留意谁。穿过几个巷子，陈苗无比熟络地来到一栋旧楼前。
　　旧楼入口处是一扇敞开的铁门，上面点点绿锈，贴着各式各样的小广告。她没有进去，就着昏暗的路灯，靠在铁门旁的墙边站着，似乎是在等一个人。
　　12:59，不远处的拐角出现一个人，有点发皱的西装衬衫，提着一个公文包，朝着陈苗的方向走来。
　　那人越走越近，陈苗也在灯光下显现出来。那男子瞧见陈苗，皱了皱眉，把领口前的领带拽了又拽：
　　“你怎么来了？”
　　陈苗一直靠着墙，见男人来了，站直了身子，这一动，又扯得肋骨的地方隐隐作痛，她龇了龇牙，捂着痛处。
　　“他又打你了？”
　　“没......”
　　男人点了一根烟，不屑地瞧着陈苗的窝囊模样：
　　“要我说，你干脆离了得了。少在这儿受罪，他在外头还有一个窝，你也在我这儿，不是个事儿。离了，一了百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陈苗只捂着肋骨，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气来，所以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从丈夫钱包里拿出来的现金和银行卡给那个男人。
　　“这里现金500，银行卡密码我待会儿告诉你。”
　　男人没说话，也没去接那钱和卡，和陈苗保持两步的距离，只狠狠地又吸了几口烟。等烟抽完，烟头砸在地上，狠狠地用脚踩上去，碾了又碾，直到黑夜里瞧不见烟头火星。
　　“你回去吧，别再来我这里了，被你家那个知道，怕是要把你活活打死。”
　　说完要上楼。
　　陈苗拦住他，拽着他手臂，对着他，扯出一个很艰难的笑：
　　“今晚让我在你这里睡吧，我不想回去。”
　　那男人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拽下来，摇头说：
　　“不成，你在我这里睡，他醒来找不见你怎么办？你还想再挨一回打怎么的？回去吧，我给你拦车。”
　　陈苗又拿出那些钱，递到男人面前。
　　“好不好，就一晚。”
　　“算我求你。我真的不想回去。你就当是旅馆，我是旅客，在你这里借宿一晚。”
　　男人看了看她，苍白着脸，眼里没有一丝光。犹豫了几回，看着陈苗递过来的钞票，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行，就一晚，明天你就回去。”
　　陈苗笑了笑：“好，就这一晚。”
　　他拉着她上了楼。
　　男人住的地方很简陋，几平方米大的地方，就一张床，一扇窗户。窗户向着楼房里的走廊，什么人出入都能看得见，窗前挂着一张破破烂烂的窗帘，连个窗户都遮不全的那种。所以屋里什么情况，走廊外的人也能瞧得见。
　　男人带着陈苗进门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掰扯那张窗帘。拉到这头，那边挡不住，拉到那边，这头挡不住。陈苗看着他困窘的模样，笑了出声，又呛得咳嗽起来。
　　男人见她笑，干脆不再去捯饬了。
　　“笑什么，还不是怕外面的人看见你在这里，到时候捅出什么篓子来，你丈夫先打死你，再跑来打死我。”
　　陈苗走到男人身边坐下，默默地说了一句：“不会的。”
　　1:47，男人已经睡下了，陈苗躺在他旁边，借着窗外走廊的光，望着男人的侧脸。
　　他也不算一个好人，几年前好赌，欠下一屁股的赌债，统共多少钱她不清楚，但他说原本很多的，但今年为止，赌债快还完了。他有一份正职，做的什么她也不懂，只知道每个月的工资和他的赌债比，杯水车薪。
　　但好在他长得算白净，这几年，勾搭一些有钱的女人，赚了不少，都拿去还了赌债。
　　他和陈苗说，原本他是看不上她的，性格怯懦，没有主见，天天被那个出了轨的丈夫打个半死，关键是还没有钱。但是他看她可怜，就当是做点善事吧，反正也是图一乐呵。
　　大概因为陈苗的性格，所以男人在她面前总是坦诚得不行，他什么想法，他什么目的，全都毫无保留。所以陈苗自己也清楚，这个男人，其实不爱她，只是交易而已。她给他钱，他给她安慰，仅此而已。
　　陈苗也会和这个男人说很多，例如她那个出了轨的丈夫，例如她那些被家暴的经历。
　　时间久了，男人依旧没什么变化，但是陈苗却知道自己变了。她就像是一个在无边无际的海水里漂了很久的人，绝望而孤独，这个男人的出现，于她而言，就像是海水中央的一块木板。给了她支撑，给了她依赖。生活开始变得，好像没那么难熬。
　　陈苗望着走廊上的路灯，胳膊穿过男人的后脑勺，将他搂在自己的怀里，静静地抚摸着他的五官，知他熟睡了，便搂着他，轻轻地对他说话：
　　反正我明天就要死了。
　　明天不死，迟早也会死。这样的日子，就像地狱，所以我还是想明天就死。
　　怎么死，其实都无所谓的。只是.........我只是觉得，如果能死之前，见见你，好像我的人生，完结得，会比较心甘情愿。
　　我原本是恨的，我太恨了，什么都恨，恨我自己，恨这命，恨所有人。
　　不知怎么，碰见你.......其实你也不算是什么好人，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也好像无动于衷，回回见了你，你都骂我傻。
　　没什么好留恋的，其实。
　　老天爷这么眷顾我，又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但是，我真的，太累了，真的，心里太苦了，这辈子，都不想再活了。下辈子吧........下辈子，全都重来一次，我一定好好活，只是这辈子，就算了吧。
　　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死之前......想来看看你。
　　眼泪一滴，两滴.....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抱在一起过。原来是这种感觉，这么暖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