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梦一场转头空》纳兰书灵

2、幽梦一场转头空（二）

　　就在这一刻，我突然下定决心，要把那个秘密说出来。我不能再伤害寿王一次，也许我无法冰释他心头的怨恨，但我愿为此付出一切。在仇恨中生活的滋味太苦太苦，我希望寿王可以放下从前的种种往事，做开心快乐的自己。毕竟，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的笑容了。
　　这件事并不是出我所愿，但整个计划却是由我制定的。
　　从出家做女道士开始，一直到成为皇上的贵妃，全部在我的掌控之下步步执行，皇上以为我是由于爱他，而我，是为了寿王。
　　我记的很清楚，那是十一年前的五月端午，我进宫朝贺，无意中听到皇上和身边的太监闲谈。皇上对我的温柔美貌赞不绝口，那个太监竟向皇上献计，先寻由将寿王贬为庶人，叫杨家以寿王失势为由毁婚将我接回，再纳我为妃。
　　皇上虽然没有同意，可我却清楚地听到一句话，“这是逼不得已的法子，最好能有个掩人耳目又名正言顺的借口，不要弄的如此人尽皆知。”
　　我一时怔住，待回过神来便仓皇退出了宫门，所幸未曾被人撞见。
　　我不知道这个太监及他背后的人与寿王有什么恩怨，我只知道皇上并无意立寿王为嗣，一旦他被贬为庶人，就一辈子被人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
　　回到家中，我茶饭无心，辗转难眠。我设想了无数种对策，却没有一种能绝无风险地保护寿王周全。一向温柔体贴的寿王当然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可面对他的追问，我只能勉强笑着回答“没事，没事”。要我怎么说呢，我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让我告诉寿王他从小敬仰崇拜的父皇看上了自己的儿媳，看上了他寿王瑁的妃子吗？
　　日日夜夜的忧心思虑使我渐渐憔悴消瘦下去，寿王怎么也想不通他明明看着我安稳地睡了，为什么我每天依旧是一副睡眠不足、精神不振的样子。其实我怎么睡得着呢？我害怕，从没有这么害怕过，我突然发现当自己想要全力保护的人受到威胁时比自己受到威胁更加令人胆战心惊，因为那种心理上的折磨远比□□上的痛苦还要让人无法承受。
　　通常我都是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等寿王也歇息之后再悄悄睁开眼睛。夜，是那么静，静得让人感觉到诡异谲秘，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和寿王，朝我们怒目而视，恐吓我们。每当这时，我就忍不住地发起抖来，尽管床上铺着厚厚的锦被，可我还是觉得像睡在冰天雪地里一样直冷到骨髓深处。
　　月光如同融化的银子般从窗口倾泻在房间的地面上，虽然不是很亮，但足以让我朦朦胧胧看到寿王的脸。十年前的寿王其实早已过了冠礼的年龄，可给人的感觉还是像个大孩子，他熟睡中的脸庞显得那么单纯俊美。只有在那一刻，我才能稍许忘却皇族间可怕的互相倾轧，对于权利的狂热追逐和皇上决绝无情的语声。
　　每天寿王出门后，我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苦思冥想，可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能借助谁的力量来解决这件事情？我没有证据，也不可能有证据，我也不可以向别人透漏这件事情，因为公公看上儿媳这在民间都已经无法令别人接受了，如果发生在皇家更会成为本朝最为轰动的一件宫闱丑闻。
　　我是要面子的，可皇上不肯给我这个要面子的机会。皇上开始越来越频繁的赐给我礼物，其规格往往是超逾皇子妃定制的；宫里的妃子娘娘们也开始越来越频繁的邀我去做客，而我到了那里几乎每一次都能看到皇上也在场；甚至有一两次，皇上亲自驾临寿王府，却偏偏选在寿王不在的时候……
　　感受着皇上对我与寿王的步步紧逼，望着寿王每日如履薄冰地小心应付，在万般无奈的境地下，我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打出了我手中最后一张王牌。
　　在皇上下定决心牺牲寿王之前，我寻机向皇上提出了我的计划。
　　为了保住寿王，我出卖了自己。
　　和皇上在一起不能说不开心，却再没有了与寿王在一起时的轻松自由。
　　皇贵妃是被深宫大院禁锢的女人，日以继夜的玩乐掩盖不住的是内心深处的伤痛和空虚。就像寿王说的，我得到了别人不敢想象的荣耀，可我就连自由地爱一个人的权利都失去了。
　　多少次午夜梦回，我抱膝坐在床上默默地想：我是寿王妃，我爱的人只有寿王。可抬眼望到的却是我夕日的父皇，今天的丈夫。我被迫去承受这一切，因为只有我背负下这个弃夫乱礼的罪名，才能换来寿王的平安。
　　寿王瞪大眼睛看着我：“玉环，你怎么……这么傻？”
　　我用衣袖轻轻抹干泪水，努力笑着回答：“难道对自己爱的人不应该有付出一切的勇气吗？”
　　寿王大声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甘愿忍受我的冷嘲热讽，我对你的……”
　　我轻轻拉他坐下，道：“你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不告诉你你会好受一些，因为是我负了你，你尽可以去怨，去恨，无论你怎么对待我我也毫无委屈。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相遇，你也不会受到这么深的伤害……”
　　寿王抓着我的手，道：“可是如果你为了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一切，我宁愿是我受到伤害。你给我的爱是我无法承担之重，因为我无以为报。”
　　我道：“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伸出手抚摸着寿王的脸，我刚与他成亲时他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现在他已经变成了英俊潇洒、独当一面的将军，只可惜，这是最后一面了，只希望他能忠君报国，远离宫廷的明争暗斗，平安度过这一生。
　　我道：“忘了我吧，寿王殿下，就当我杨玉环从没有出现过，你寿王从没有娶过妻子。”
　　寿王听了我的话，猛然一惊，紧紧拉住我的手腕，道：“玉环，你告诉我实话，莫非……莫非皇上已经决定用你……”
　　我打断了他的话，微笑着道：“这是我的事，你就不要管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能做的我也都做了，玉环心愿已了，再没有遗憾。”
　　寿王放开我的手，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一言不发。可我看得出来，他的内心波涛汹涌澎湃，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我就是怕他一时控制不住又莽撞起来才没有告诉他皇上的旨意，其实我也不想告诉他，他原不原谅我取决于他自己，我希望他能谅解我，不希望他怜悯我。
　　片刻工夫，寿王转过身来，眼睛里闪耀着坚毅决绝的光芒。他斩钉截铁地对我说：“玉环，你跟我走，我带你逃出去！”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十年来，我已经变成了一个视玩弄权术为家常便饭的女人，而他还是那个一激动起来就不管不顾的寿王，如果我也不用变，多好！
　　我不理寿王的心急如焚，反而坐了下来，道：“怎么逃？往哪儿逃？逃走了怎么样？逃不出去又怎么办？”
　　寿王昂然道：“逃不出去，我们就死在一起。夫妻死在一起不是很应该吗？”
　　我苦笑道：“早知是今天这样，十年前我还不如死了算了。人生在世，如果是一样的结局，多活十年少活十年又有何妨？我牺牲了自己的贞节，背负了一世的骂名，为的就是能够换来你的平安，你就是这样对待我所有的付出的吗？”
　　寿王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我道：“走吧，寿王，这是我们的宿命，谁也无法逃脱。但是，我今生唯一不后悔的事，就是做了寿王妃。”
　　我把寿王推了出去，拼尽全力甩开他死死拉住我的手，关上了步辇的门。我怕，我怕再耽搁一会儿，寿王会冲动地做出什么傻事。
　　我默默地道：“寿王殿下，别忘了，寿王的封号上也有杨玉环为你做的牺牲，不要为我报仇，这件事是找不出债主的。”
　　是啊，自始至终又到底是谁的错呢，我没有错，寿王没有错，皇上也没有错，难道，是天错了吗？
　　我打开床头的那口描金箱子，箱子里是寿王妃的礼服，这套衣服和梳妆匣里所有的首饰都是我与寿王成亲的前一天他亲自送到我房门口的。
　　我知道，皇上只要一看到我穿的衣服，马上就会认出这是王妃的礼服，反正他什么都知道了，我对寿王已经说了真话，对皇上，也理应诚实一次。
　　一条白绫，在风中无声地晃动着，踏上高凳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反而充满了宁静与平和，我有了一种解脱的轻松，一种终于摆脱了尔虞我诈、强颜欢笑的喜悦。希望我的死能够结束这纷扰纠缠的爱恨情仇，结束这场血腥残酷的叛乱，让天下重新得到和平，让天下人能够开始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