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花园中丢了什么》沈明笑

32、真心2 我的喜欢是

　　血是红色的。
　　大多数人想到血，第一反应便是红色，鲜红，血红。
　　而血干涸以后，是黑色的。

　　楚歌盯着校园布告栏玻璃上的一道黑色污渍，“血”的字样印在了他的瞳中。
　　“你对这个感兴趣？”
　　“嗯。”
　　纪瑾瑜走到楚歌身边，细读了一下“志愿者献血服务”的宣传页，又听对方喃喃说，“……血应该，献给真正需要它的人。”
　　火辣辣的太阳晒在他们头顶。盛夏真的来了。人们换上短袖短裤，裸露出更多皮肤，雌蚊将颚刺入其中，吸食血液，带来巨痒。
　　令人厌恶的生物，人人喊打。
　　纪瑾瑜跺了跺脚，“好多虫子，走吧。”

　　穿过花园，楚歌才反应过来，毕业典礼已于昨日结束，等纪瑾瑜交完课业，还完图书馆的书，很快，她就没有理由再出现在这里，没有理由再出现于他身边。他要少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两人走到校门，他如往常一样默不作声地等接她的车开上来。虽然认为对方是“可以说话的人”，但他还是没有开口饯别。
　　只是他在这一刻感到心软，原来他真的是有正常人类的感情的，他也会不舍。
　　轿车停到两人面前，纪瑾瑜也没有立刻告别。她望着他，欲言又止了片刻，然后抛出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邀请：
　　“我回家的路上就会经过献血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下了山，驶过约二十分钟的车程，楚歌看见了一辆停在天桥下的医疗车。白底红字：志愿者献血服务站。服务中心就在不过十几米远的地方，24/7，一走进去就能闻到和医院类似的消毒水味。工作人员也穿着白衣，但这里远没有医院那般人满为患。
　　大厅的墙壁上贴满了红十字会的宣传，楚歌走到墙边看了一会儿，听见有人问：“来献血的吗？”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婆婆从报纸上抬起视线，朝他们指了一个方向，“那边。”
　　献血前需要先进行血液化验，他们找到窗口，纪瑾瑜拉了一下他。
　　“你现在就要？”
　　反正来都来了。楚歌嗯了一声，挽起自己的袖子。

　　“请填写一下这张信息表。两天后会出化验结果，如果符合献血条件，之后你就可以去各大医院，血液中心，还有志愿者献血服务站来献血了。”
　　护士看着窗口前低头填信息的楚歌，声音很亲切。说完她跟隔壁窗口叨念，“现在我们每天能见着两百人吗？”
　　“一两百吧，说不准的。已经比过去好多了。”更为年长的护士叹道，“十几年前吧，有人匿名捐赠了一大笔钱给红十字会，在市里新建了好几个献血站，装修和管理上都改进了许多，条件好了大家也更愿意来，我年轻那会儿可见不着这么多献血的呢。”
　　“志愿者也越来越少啦，都是学校组织的活动，有些孩子就是为了个加分项，有些孩子就跟玩似的，你也不好说什么。”
　　护士在楚歌的上臂绑上止血带，让他握住拳，然后利索拿酒精棉球消毒。眼看针就要扎进他的静脉，她有意转移他的注意力，问说：“小伙子，暑假来当志愿者吗？”
　　楚歌动了动唇，“我……”

　　“楚歌？”

　　楚歌整个人一颤，针尖停在他皮肤上方，移开了。
　　纪瑾瑜猛地回过头来，对上了一道似笑非笑的目光。站在不远处的人拎着手提皮箱，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半张脸，那双眼睛太有辨识度。
　　纪瑾瑜哼了一声，“这么巧？”
　　“有认识的人在这里工作，我路过来打个招呼。”他说完越过她转向楚歌，“你要献血？”
　　“嗯。”
　　护士偷瞄了范希好几眼，然后还是扶正楚歌的手臂，把针头推了进去。皮肤被戳破，针头探进凸起的血管中，暗红的血液顺着导管流入试管。
　　纪瑾瑜紧盯着范希，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然后把视线移向了别处。
　　他又说：“一起吃个饭吧。”
　　“不了，我要回家了。”纪瑾瑜轻轻拍了下楚歌的肩膀，“你跟他去吃吧。”
　　楚歌抽完血，摁住棉球把手臂收了回来，见旁边两人目光起伏，对视间似有深意。
　　不等他细想，纪瑾瑜退后两步朝他扬了扬下巴，“回头见。”然后就干脆地转身走了。

　　他们走出服务中心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楚歌难得有种等待被决定的放空，站在马路牙子上把主导权给予对方。
　　当然不出意料范希会问他：“想吃什么吗？”
　　“随你。”
　　“啊，车钥匙，稍等我一下。”

　　抽血窗口前的护士送走一位来献血的女士，她把试管贴好名签放在架子上，唤了一句“下一位”，一抬头就看见刚才那个极为英俊的年轻人，正站在窗口前直直地盯着她。
　　而她一与他对视，整个人就像着了魔般，忘记了要说什么。
　　“把楚歌的血送去三号化验室。现在，立刻去。化验结果填贫血不适宜献血，明天就电话通知他。”
　　她点了点头。

　　说着忘拿车钥匙的人又推门走进了某间办公室。见他一脸寒气，办公室主人停下了手上的工作，见他把手提箱放在办公桌上，利落地打开，一箱冰袋里裹着的血袋曝露在白织灯下。
　　他从夹层里抽出支票，在上面写了几笔。
　　“3000毫升O型，我下周来拿。这个暑假我不会再来了，有问题打给K。”
　　男人看了眼支票，“这么多。投哪个？”
　　“随你。”说完范希就往外走，“所有暑假来这里工作的志愿者，都不允许献血。”
　　“为什么？”
　　“规定。我刚定的，有问题？”
　　被冷若锋芒的视线警告，男人推了推眼镜，用钢笔盖敲着桌面，强调道，“适当‘进食’可以缓解压力，注意控制情绪，暴躁可能是嗜血症的前兆。”
　　“你最近很暴躁。”他说，“你再犯一次病，我就是华佗转世也救不了你。”
　　范希合上门，如一阵风似的消失在走廊上，也不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

　　范希选了火锅店，还是那种苍蝇馆子，这让楚歌有些惊讶。对方身上的高级感和这种蚊虫乱飞满桌油污的地方毫不相干。但果然这比华贵的西餐馆更让他容易接受。
　　环境嘈杂，他们需要用比平常高很多音量来说话，范希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衬衫和隔壁桌大叔的汗衫一起染上油烟，而他本人毫不介意。
　　“为什么选这里？”楚歌问。
　　“你不是喜欢吃辣吗？这家很有名的。”
　　“但你不是不喜欢吃辣吗？”
　　“但你不是喜欢吃辣吗？”范希笑了，把菜单递给他，“点鸳鸯好了。”
　　他们不再循环这个问题，但是楚歌要被绕进去，陷进此间的深意里了。
　　“不吃辣，体会不到火锅的精髓，七羽每次都这么说。啤酒？”
　　“可以。”
　　范希转身跟服务生点了两瓶冰瓶，店里橙黄色的灯光钝化了他的轮廓，也使楚歌眼中的深黑变柔软。
　　会挑食，会生气，会丢三落四，会出入于这样吵吵闹闹的地方——他继续向他展示，他也可以很普通。
　　可他的特别是不会被凡尘的气味盖过的。
　　侧边和后桌坐着几位年轻女孩，几道视线很快扫向他们。这种视线在学校里出现过千万遍，楚歌都替范希习惯了。他避开那些目光，将视线落在还未煮开的锅底上，想着以往来吃火锅的时候都是夜宵时间，他和李啸威骑车下山，依旧在城市边角，吹最冷的风，选最人少的店，在角落吃最辣的锅。
　　可是那些时候他面对的热浪，是有现在这般灼热吗？

　　“鸳鸯锅，这个名字很独特。”被注视的人只看着他，“我觉得汉语是最难翻译的语言之一，不说诗词歌赋，就连一种火锅的名字都找不到传神的译法。”
　　楚歌嗯了一声，然后发现他的声音太小，没入了一片嘈杂中。
　　他提起声音问，“你会几种语言？”
　　“六种？”
　　“……哇。”
　　“因为无聊。”优等生轻描淡写，“很多时间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不如学一些东西。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汉语。我妈妈来自皖南，我小时候一直听她念诗词。最喜欢的一句是……”
　　他垂下眼睛，嘴角牵着。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去拿调料。”
　　他说完就起身，似是不需要他对此做出任何评论。

　　楚歌伸手把四周飞舞的蝇虫赶走，当然它们转了一圈儿还会再来。辣汤煮开，香气四溢，他的味觉被这里的氛围调动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这种感觉是什么呢。
　　他给他们俩的空杯子倒上啤酒，气泡愉快地往上翻腾。
　　就像——有人在他被阴云笼罩的生活里，给他造了一场金灿灿的大梦。有些突兀，有些不能理解，但是漂亮且珍贵。

　　辣锅就是要一边吸气一边吃。同样是吃火锅喝啤酒，楚歌不比在座其他人说得火热，但他拥有了一份独属于他的，隐秘的惬意。
　　两瓶酒变成五瓶再变成七瓶，楚歌轻轻打了个酒嗝，摇了摇头。
　　“不喝了……”
　　对面那张好看的脸上一点醉意都没有。范希撑着下巴注视他，楚歌觉得自己是真的喝多了才觉得那目光的迷恋的。
　　“上限，四瓶半？”
　　“不知道。”楚歌晕乎乎地放下筷子，“没喝这么多过。”
　　噗。范希在笑，楚歌疑惑地望着他。
　　“也好，这种样子别让别人看见了。”
　　什么样子？楚歌拿手机屏幕照了下自己的脸。
　　“就是很好看。”他小声说。

　　——难得一见，酒精化开少年眉间的阴沉，一双柳叶眼微醺，含满水光，挑起五分彷徨，五分肆意。
　　漆黑的瞳是月下秋水，不为其他烟尘而动。

　　楚歌没听清他说什么，只是在酒劲上来时后知后觉到危险。
　　范希毫无摄入酒精的感觉，面不改色，目不转睛。自己明明早就察觉了，明明第一眼就知道，对方不同于寻常人类。明明比谁都信任趋利避害的本能，却依旧无视预警，逆行向前，又靠近他一点。甚至让自己处于弱势，丧失斗志。
　　甚至让自己有了私心，有了秘密。
　　楚歌嘴唇微张。

　　这似乎就是我的“喜欢”。
　　那你呢？

　　走出火锅店的门，室外也是闷热的。两人走到了街对面的停车位，没等楚歌开口，范希就给他拉开了车门。
　　“不早了，明早再回去吧？”
　　就料到会这样了。楚歌默默坐了进去，在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十几公里外的读月，和被这个人带到某处安眠间，直接选择了后者。引擎发动声中他闭上眼睛，有种无论带他去哪里都无所谓的感觉。
　　在这“在路上”的一刻，什么吸血鬼巫师，什么新仇旧怨，都跟他没关系了。
　　终点不要来就好了。

　　……

　　再次来到数月前他留宿过的公寓，楚歌跟着范希走进了电梯。狭小封闭的空间，楚歌觉得热，也觉得晕眩，看什么都不真切。
　　他得把视线牢牢黏在范希的侧脸，才能看清他的轮廓。
　　察觉到他的目光，范希面露无奈。“还好吗？”
　　“嗯。”
　　少年微微勾起嘴角，不自知地朝他笑了一下。
　　范希顿住。
　　视线交错，胶着程度令人心惊。他望进他的眼眸深处，问道：“你在想什么？”

　　精神暗示不允许谎言和克制，于是楚歌脱口而出他的真心：

　　“我在想……我的喜欢是你。”
　　“那你的喜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