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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去流光抛,谁家桑梓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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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个人告诉芦悠悠,当离别不再成为一种罕见的东西,生死也会被人们淡化。
夏暮,午后。
闷热着,带点湿漉漉的空气像极了被泼洒到宣纸上的松烟墨,肆意侵虐着庭院每个阴凉的角落。栀子花开得正浓烈,连花香都在这般烈日下也变得滚烫灼人。庭院的树荫里端坐着稚嫩的芦悠悠,双手拖着腮,指间的毛笔写写停停,夏蝉聒噪,偶尔来一阵风,让她眉间总算舒展几分。庭前有着一棵不知道何年何月就已经在这里的香樟树,从小芦悠悠便看着这树长大,可她从来高不过这棵树,也从来没有见它掉光过香樟叶,她想着也许什么时候掉光了叶子,她就能走出这个地方。然而这棵香樟树从来没有掉光过叶子,它宁可一边掉落黄色的枯叶,一边生出湖色新叶。芦悠悠脚边落满了斑驳陆离的光影,随着夏风拂动香樟叶,大大小小的影子也动了起来,细细看来影子被涂上了五彩的颜色。
朱门外,白墙像极了经历漫长而艰难岁月的老人,被刷上的漆东掉一块,西掉一块,其实掉落的不止这些,还有一大把未曾摘下来的蓝色时光。
厨房袭来芬芳的饭菜味道,芦悠悠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良久。她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屋子,鼻子猛烈地吸了一口空气中的香气。芦悠悠把毛笔搁下,拖着下巴,纸上的字迹也被热风吹干了,细细看来,是几个清秀的字迹,半夏,当归。芦悠悠从小便被师傅逼着写这些中药名,还帮衬着打理药铺,她不喜欢中药苦涩的味道,但却特别喜好这些中药的名字。芦悠悠对于草药的认知从三岁就开始,那时候她一翻开草药书,看见图便能轻易认识,从不费吹灰之力。天赋?她时时这样想。
门帘被拉开,露出一张洁白饱满的额头,黑发柔柔地披在双肩上,眼角已有几丝游鱼的鱼尾纹,如果不细看绝对看不出来,她柔柔地问:“悠悠,徐神医出门看病还未归来,一起用饭吧?”
“不了,我等徐大爷呢,他说了会带好吃的回来”芦悠悠仔细地打量这个人,听别人说,她不远千里来看病,还带着一个小公子。
午后不仅连剪影变得缓慢,就连地上流淌着的树影也婆娑起舞,闪着光。芦悠悠感觉自己好像做梦了,梦里是茫茫的黄土高坡,一眼望不到边际。黄沙被狂风吹起,天空里都是跳动着的沙子颗粒,让天幕变得黄澄澄。她极力想睁开眼睛醒来,却做不到。过了很久很久,额头上有冰凉凉的液体,芦悠悠却只听到清澈的声音,她只觉得那是世界最好听的,令人安心,便放心地睡去。
夜晚月光如水,透过藕色纱窗渐渐爬上洁白的纱帐,闪着流水般银色的光芒。草丛间各种虫声此起彼伏,不停地在吟唱夏夜褪去炎热的清凉歌声。
芦悠悠睁开眼睛,觉得口干舌燥,双手撑着床就往下翻,麻利地穿上绣鞋,抹黑向房间对面的厨房走去。她刚到庭院里,抬起头就望见空中由紫绀到青莲色直直地延伸至天际,像极了隔壁家夏大娘去年收获的桑葚果的颜色,可喜人的。那时候芦悠悠天天跑去她家眼巴巴地看着,夏大娘便一边将树上的刚摘下的桑葚递给了她,一边笑着说:“小馋猫,吃吧”芦悠悠也不管干净不干净,接过一大把,立刻就塞进小嘴里,白白的牙齿和红红的嘴巴全部被桑葚染成乌紫色,看起来像病了似的。可是今年,今年守岁时,烟火升天,照亮天幕,鞭炮声音响彻整个世界,五彩缤纷的一个个小精灵洋洋洒洒地落在院子里,田野里,老街上,还有芦悠悠纯真憧憬的眸子里。
她那晚做了一个甜蜜的梦,梦里有个穿着紫衣的少年,他站在开满荼靡的花墙下,向她张开了长长的手臂,笑容愈来愈来模糊。芦悠悠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前跑去,她第一次觉得居然可以把这短短的小路活生生跑成千山万水的距离。
翌日她起了早早的床,从枕头底下拿出糖瓜,连早饭也不顾得吃,便高兴出了门。巷子里冷清清,人数寥寥无几,树枝光秃秃,在亮蓝的天空上张牙舞爪,可怖。芦悠悠敲了敲门,没人应声,夏大娘院里安静得连平时爱晒太阳的胖猫咪也没了呼噜声。她推开柴门,花盆整整齐齐地摆在地上,只是都凋零如土色,那棵桑葚树不再清新叶绿。突然有几个人冲了进来,不小心推倒了她,膝盖擦伤了,总留了一些血,鲜红刺目。后来糖瓜没送出去,师傅告诉她夏大娘去了一个美好的地方,没有忧愁,也不会感到寂寞,她很开心。可芦悠悠没有提及这个无依无靠的老人出殡那天,她偷偷翻出院子,看见了每个人脸上都有泪水,她想这些人的泪水应该可以汇成荒地边的河水,不断也不会干。
她想,大概她再也见不到夏大娘了呢。
曾经有个人告诉芦悠悠,当离别不再成为一种罕见的东西,生死也会被人们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