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侏儒西荷(略改） 年年得罪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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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侏儒西荷
春去秋来，不知不觉三年过去。
天澄气清，白师傅说，过两天就是虞国的“药王晒药日”，到时家家户户都上山采集中草药材备用或加工出售，在门窗悬挂艾叶、菖蒲等以除毒去邪，但西凉并无此习俗。三年前刚拜师时，正好接近“药王晒药日”的时节，年年问了几个虞国来的宫女，画了好几个样子，终于为白柳生绣了一个荷花式样的香包，里面依照虞国习俗，放上朱砂、雄黄、香药。年年瞧见白柳生将荷包放在贴身处，可见是十分喜欢。年年料想荷包已旧，今年再做一个吧。这么想着，年年早早把活计做完，打算将白芷、川芎、芩草、排草、山奈、甘松、高本行的竹箩筐放在后院晒制。
西凉服饰多为皮草棉麻，丝绸只有权贵所用，年年手上的丝线，还是以前的李珃郡主赏赐，年年平时都不舍得用。
药庐院的其他学徒早已不敢欺负这位哈林德总管和司药使白柳生的爱徒，几个顽劣之徒一改早年的脾气，对年年极尽奉承，只是年年一如既往，既不回应也不拒绝，倒是把拍马屁的人弄得讪讪而去。一群人看到年年在院子里做事，忙赶着去帮忙，年年不放心，把他们遣散了，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坐下绣荷包。
“年年，年年。”
一个有点像孩童，又有些沙哑的声音低低响起。
“你来这里做什么？”年年淡淡道。
从阴影处走出一个矮小的人来，他身长只到年年腰间，衣着夸张古怪，脸上的皮肤全皱在一起，有几分滑稽，几分猥琐。
“我……”那人走到年年前，他往前一步，年年便往后一步，“我病了，已经找了哈总管瞧过了，顺便来看看你。”
“既然已经看过病了，你走吧。我有什么好看的？”
“年年好看。”那个小人忽然来了精神，他手舞足蹈地拉住年年的手，“我的年年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年年皱眉，回避他的目光，“够了没有？你快走吧。”
那侏儒听了年年的逐客令，竟一点也不气恼，他爱怜地看着年年，“年年，这几年我没来看你，你还习惯这里的生活吗？”
年年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她拉过小人就往药庐院门口去。一路上药庐院的学徒看着他们，诧异片刻，便议论四起。
原来那侏儒小人是皇帝最宠爱的宫廷艺人，名叫西荷，是前任燕帝进献给西凉皇帝的奴隶。西荷如今的地位已不仅仅是个靠杂耍歌舞滑稽取宠的侏儒艺人，皇帝将宫廷的奴隶交予他管理，可以说是内廷的第一宠臣。
“你走，我不想再看到你！永远！”
她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如尖刀一般扎在西荷心头。
西荷看着她的决绝背影，黯然离开。
可他转念一想：她今天与我说了四句话，已经足够了。这么想着，他的脸上又恢复了快活的神色。
年年得罪宠臣西荷的流言在药庐院流传开来。
白柳生看着年年，他很满意这位爱徒，虽然她只是奴隶，但谦卑好学、聪慧勤恳、性格稳重。为了钻研医书，年年自学虞国和燕地的语言文字。她勤勉工作，总是药庐院第一个到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她对待病患十分认真负责，总是帮助和安慰他们，时常拿着医案与药庐院的众御医讨论，其他御医被她缠得烦了，都讥讽说他白柳生找了个好徒弟。她已经十六岁了，还梳着三年前的发髻，那是未成人的宫娥髻，为她增添了一抹天真的气息。这个年纪的女子在虞国已是成人，是嫁为人妇、生儿育女的年纪。她肤色白皙，高鼻深目，眸子如绿宝石，眼下是淡淡的黑眼圈。此时却眉头紧锁，似是在烦恼什么。白柳生想到最近院里的传闻，好几次想探探爱徒的口气，但他碍于面子，开不了口。
“师父，奴婢整理了丽妃的医案，理、法、方、药只有寥寥数语，饮食起居的记载更是缺失……这次丽妃感染风寒，为何不用柴胡？”
白柳生张了张嘴，他的手指在桌上轻扣。年年谦卑地等待师父的回答，谁知白柳生根本没听她说什么，年年疑惑地看向白柳生，看到这位陷入恍惚的师父，年年只能恭敬地候着。
白柳生打了个哈欠，掩饰自己的失态，“昨晚没睡好，老夫先去休息一会儿。这医案就暂时放着。”
“是，请师父好好休息。奴婢去做事了。”年年面上神色恭谨。
师父真是越发心不在焉了，难道真如哈总管所言，年纪越大越糊涂？算了，这件事还是找哈林德总管问吧。
与哈总管打过招呼，讨论了一番丽妃的医案，哈林德虽是医药总管，平日忙于各种应酬，但对待医案，有着其他御医没有的认真。年年十分敬重他。哈林德还将丽妃宫中的女官唤了过来，将丽妃的饮食起居补录进医案。医案完成后，哈林德没让年年退下。
“听说西荷几天前来找过你？”
“嗯。”
“你当时当众把他撵了出去？”
“嗯。”
“为什么要这么做？西荷他毕竟是你……”
“我没有这样的爹。”年年打断了哈总管的话。
哈总管肃然：“年年，你还年轻，以后会明白他的。”
每次与哈总管谈起西荷，他都这么说。年年看了一眼哈林德，不再言语。
为什么大人们都要勉强她呢？他们就不能理解一个孩子的痛苦？
年年的童年是在宫廷艺伶院度过的。西凉的冬天寒冷漫长，对年年来说尤为难熬，因为冬天庆典极多，意味着西荷没有时间陪自己玩耍，夜深西荷归来时，也已是醉得不成样子。皇帝有时会去锦都过冬，西荷随行。她为了留下西荷，故意衣着单薄，躺在冬夜的雪地里，然后被泉嬷嬷抱回屋，她以为爹爹会留下来照顾生病的自己，但他还是走了。
西荷不在，别的孩子嘲笑她是侏儒的孩子，是丑八怪的孩子。年年长了一双碧色眼眸，孩子们便说年年是妖怪。
还好有泉嬷嬷，她将孩子们赶走，把年年带入厨房，为她做好吃的，为她做衣服，为她生火取暖。泉嬷嬷是艺伶院的厨娘，一个高大健壮的妇人，总是冷着一张脸，沉默寡言。虽是艺伶院的杂役，但谁都命令不了她，平日独来独往，神出鬼没，除了做饭，她唯一做的事就是照顾年年。大家都有些怕她，传言说她会武功，而且武艺高深，平时没人敢招惹。
泉嬷嬷会教年年武艺，还有一些她从未听过的语言。泉嬷嬷还告诉年年，她不能告诉别人她在嬷嬷这里学的东西，连西荷都不能说。年年问她为什么？泉嬷嬷只是叹气。
几年过去，西荷越来越忙了，泉嬷嬷越来越神出鬼没。
雪夜，泉嬷嬷半夜里叫醒了年年。自从泉嬷嬷走后，年年就搬到了厨房旁边的厨娘小屋独自居住，她已经十岁了，可以照顾自己。
泉嬷嬷浑身是血，年年哭着让泉嬷嬷坐下休息，泉嬷嬷忽然笑了，摆摆手。
她向年年跪下：“你别哭，嬷嬷就快死了，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接下来我说的每句话，你都要好好记着。”
“十二年前，雪族战败，归降西凉后，雪族最高贵美丽的公主来到这怒羽宫，我跟随公主来到这里，我看着所有人臣服于公主的美貌之下。公主成为了西凉皇帝的宠妃，自公主入宫，皇帝再也没有召见过别的女人。”
“一年后，在一次宫廷宴会上，公主献艺、劝酒、行刺，皇帝已然醉了。没想到，那一刺被西荷挡下。”
“看久了温情款款的一面，差点忘记了他原本凶狠残暴的面目。皇帝将怒羽宫中最美丽的人赐予西凉皇宫中最丑陋的人，也就是西荷，你的父亲。皇帝以为这样就能羞辱公主，他却大错特错了。”
年年听完，呆坐着动也不动，泉嬷嬷爱恋地搂住她：“你出生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是西荷和公主的孩子，他们都错了。你的父亲根本不是西荷，你是这怒羽宫最高贵、最美丽的人，是雪族公主和西凉皇帝的女儿。”
“你胡说，我的爹是西荷！”
“呵，就凭他，能生出这么健康漂亮的女儿？”泉嬷嬷摇了摇头，“年年，这很残忍，但真相就是这么残忍。你的母亲在行刺前就怀孕了，西荷根本不是你爹。”
“那……我娘呢？”
“她被赐予西荷后便疯了，生下你后更是神智不清，一次不慎从艺伶院的高台上坠落。你那时不过半岁孩童，你娘的尸体是我和西荷亲手火葬的。”
年年记得，艺伶院的高台，西荷从未登过。
泉嬷嬷说着说着就落了泪，“一切都是我的错，要不是当年我催她为族人复仇，刺杀皇帝，她也不用在爱与恨中折磨自己。”
年年听到院外有侍卫大声呼叫，“有刺客！”“快搜刺客！”
泉嬷嬷也听见了，颓然一笑，“我今日终于为公主和族人报了仇，也不知那狗皇帝有没有命活下去。”泉嬷嬷突然挣扎着站了起来，“小公主，奴婢泉娜有幸服侍您十年，传授我雪族武功和语言文字，请您一定要好好记着。等你获得自由之身，你要回到雪族，重拾你的地位与荣耀。”
等年年回过神来的时候，泉嬷嬷已经离开了。
皇帝没有死，他双腿俱断，哈林德为他治了很久，终于能靠拐杖行走，却也成为了跛子。他的脾气越发古怪，也越发离不开西荷的奉承。年年成为了艺伶院的孤儿，原来她不过是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宫人称呼她为“宠臣的女儿”，人们传说着西荷在皇帝面前各种溜须拍马与卑躬屈膝，企图羞辱她。
她时常躲在厨房的角落，一直蹲到天明，天是那样得冷，她心里是这样得无助和害怕。
泉嬷嬷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没有人回答。
后来，她作为奴隶被送入匡王府。再后来，匡王将她送入药庐院学习医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个充满谎言和阴谋的地方。她不再害怕了，在匡王府的时候，西荷来探望她，她还会配合西荷上演一出父女情义，现在的她对西荷只剩下冷漠——她要脱离西荷，脱离“宠臣的女儿”，她要脱离奴籍。
路艰且长，在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世子李珣在月光下的面容就会从心底浮现。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侏儒西荷(略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