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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计算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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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的清晨和别的城市的清晨也大多相同。四点,朝阳,和天边被染色的云彩。仅存的区别,是在这个高速发展的城市里,欣赏朝阳的人都基本有着一不小心就能改变世界的大脑。
黑白灰色调的公寓被装修的没有生气,厚重的窗帘遮挡住了从天际卸下来的光,连一丝都透不进来。
喻图南有些脱力的支起身子,汗珠沿着明显的下颌线滴到锁骨的坑洼里,又在睡衣的领口里消失不见。床头机械感十足的时钟还在守时地工作着,四点三十七,他收回了想要按铃的手。
房间里安静的除了房间主人的呼吸声外,什么都听不见。喻图南习惯了安静,只是在黑暗里喘顺了气,费力地把床边的轮椅拉到床前,把自己的身体挪到电动轮椅上。这个放到从前来说简单到不值得一提的动作,却让从小就是天之骄子的喻图南整整练习了三个月才能不在半路跌到床下后恼怒地把轮椅推翻在地。
窗帘在电动的控制下被缓缓拉开,露出了天边的鱼肚白。还有被朝阳撕裂的天空,露出了亟待填补的黑洞。
太阳走得很慢,时间过得也很慢。喻图南坐在落地窗前,半阖着眼,等着朝阳从高楼的缝隙里打在玻璃上。他又一不小心的窝在轮椅里眯了一觉,睡的有些浅,但呼吸平稳。总在梦里蹙起的眉毛也不再打结,展开延展在眉骨上。
等他再醒过来,太阳已经洒满了房间,连在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都能看清轨迹。
喻图南用虎口托着额头撑了一会儿,抿着嘴唇把刚睡醒的心悸熬了过去,伸出手按下了叫助理的按钮。他操纵着电动轮椅回到了床边,懒散地窝在轮椅里,又似乎很疲倦地眯起眼来,假寐补眠。
随着一声铃响,实木做的门被推开。全天候的贴身助理笑嘻嘻地走了进来,脚步被厚重的羊毛地毯掩盖了声音。看起来还是个小男孩,就体型上来说,和消瘦的喻图南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
小男孩不仅爱笑,开口也带着笑腔,口音带着上海市独有的软糯口音:“喻总,早上好啊。”
喻图南也没睁开眼睛,象征性的勾了勾嘴角,话语里还有着将醒未醒的疲倦:“钱昕。”
钱昕用鼻音应了一声,熟稔地钻进浴室帮人打湿了毛巾,从头到脚地擦拭了一遍被冷汗浸湿的皮肤。和以往一样,他一边忙着,一边跟喻图南复述今天的计划。
喻图南没有多余的反应,只是抬起手臂或是低下头方便钱昕的动作。偶尔听到一些没印象的计划会抬起眼皮,钱昕就默契地把计划扩开了讲。信息繁多而不杂,刚好能让喻图南正好记在脑海里。
西装三件套穿起来不是什么难事。喻图南骨子正,穿起西装来也好看。唯一难看的就是总是过大的领口和袖口,显得他整个人比衬衫小了一圈。
钱昕伸手拨弄起喻图南有些过长的头发,虚握一下,已经能在头后面扎一个小辫子。他便像发现了新天地一样笑出了声音,又要忙里忙外的去找头绳。喻图南一直眯着的眼睛这才睁开,用食指敲了扶手两下,一直闹腾的小孩这才随之息声。
敲扶手两下,是喻图南和钱昕之间的默契。他默契地把喻图南推到衣帽间的柜子前,按了一个按钮,装满饰品的柜子门向两边展开。
柜子整理的十分干净,领带、袖扣,领夹等,都被分类摆好。
喻图南没有再让钱昕推着自己,反手拍了拍钱昕的手后,自己前去挑选今天要佩戴的饰品。他伸手指了几样,钱昕挨个取了下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等着让他自己戴上。在等着喻图南自己穿戴的时候,钱昕出去,带着一把五颜六色的药片和一杯温水又回到了衣帽间。
喻图南的鼻梁上架上了金丝框架眼镜,把眼底的疲劳全都掩盖在镜片之后。他拍了拍大腿,让钱昕蹲在他身边,就着他喂过来水一点点的把药片全都吃下。吃到最后还强烈的咳嗽了几声,好像是被药片噎到了,等了好一阵才缓回来。
他似乎连讲话的力气都懒得用,声音微不可见的对钱昕发号施令:“止痛药呢。”
钱昕想都没想就回绝了喻图南的命令:“之前沈医生说什么你都忘了?你现在可不能把止痛药当饭吃了,以后有抗体了可就得用吗啡……”
“钱昕。”喻图南打断了钱昕的论述,低头对着他笑弯了镜片后面的一双桃花眼,“我的头真的很痛,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拿一下阿司匹林?”
阿司匹林最后还是没有拿成,钱昕刚要去起身去拿的时候,就被喻图南拽住了袖口。钱昕不理解的回头,喻图南点了点腕表,六点十五,他这才后彻后悟地回过神来。
六点半吃饭,是喻图南雷打不动的习惯。钱昕关上了柜子,拿着杯子推着喻图南往餐厅走。
七百平方米的房子基本每天都只有他们两个人,喻图南不爱讲话,钱昕也不跟别人讲话,久而久之整个房子都没了生气。在钱昕还没有当上喻图南的贴身助理之前,喻图南甚至连窗帘都很少拉开。
牛奶熬的麦片在小火上咕咚咚的冒泡,奶香顺着空气蔓延了整个房间。
钱昕把冰箱里之前处理好的燕窝隔水加热,又加入了甜度极低的冰糖浆。盛好了一小碗,放到餐桌上。麦片也被随之盛出来,装在碗里,乳白色的装了满满一碗。
喻图南似是不习惯戴眼镜,又摘下来虚握在手里,皱起眉头一句话不发的捱着头疼,过了一会儿连鼻尖上都渗出了冷汗。钱昕看着心疼,伸手捞着他的腿窝想给他打横抱到餐椅上,却被喻图南严厉地拒绝,不留一丝情面。
“钱昕,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来。”喻图南的咬字很有特色,总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偏偏他话里总是带笑,让人不上不下,最后落到心窝里。
等喻图南把自己折腾上餐椅又过了一段时间,吃上饭的时候正好是六点三十。
餐桌上安静的连咀嚼声都听不清楚,喻图南早上本来就没什么胃口,再加上每天早上吃的那些药,连粥也只能吃下半碗。钱昕不爱吃粥,就用冰箱里的食材给自己整了一个三明治。他坐在餐桌的另外一头,似乎被刚刚的拒绝整的有些尴尬,低着头大口解决着早餐。
喻图南知道钱昕不好受,便戴上右手边的眼镜,摆脱了上下级的身份,语气把握的刚好有些朋友之间的暧昧。
“小昕,我想吃咱们上次吃的那个寿司了,咱们中午去吃怎么样?”
这话说的本就带有极强的喻图南色彩。他哄人从来不光明正大的哄,都是用他把握到刚好的语调抛出一个问题,含着一汪真诚,让人狠不下心拒绝。这个问题向来都是以往被他亲口否认的提议,而如今再被提出来,钱昕憋着的一股气也不知从哪个孔泄了出去。
钱昕开口也不生气了,尾音软的很:“喻总,今天林总约你吃饭了。”
“是吗,这不是光想着哄你了吗。”喻图南知道今天有约,早就做好准备的从善如流地回答下来,“既然林彻先到,那就好好吃饭,等会儿动身。”
看着对面的助理点了点头,喻图南满意地低头,吃了一口粥才慢悠悠开口:“你得跟着去,林彻那小家伙指不定要怎么灌我呢。”
在深圳,堵车都是家常便饭。喻图南没睡着,只是把额头倚在贴了膜的玻璃上,手里拿着眼镜,睁着眼看窗外掠过的车辆。
“喻总,你别睡啊,不然一冷一热容易感冒。”钱昕说,“要不我把我衣服给你盖着?空调开得有点冷。”
“不用了,我不睡。”喻图南回答得轻巧。
喻图南自从出了车祸,就不爱看手机了,觉得手机看多了眼睛干,头还疼。所以从来交流只要别人手机号,不要微信。闲暇时间就闭着眼睛,把脑子当计算机用,一遍遍地演算施行过的、未实行过的算法。
就在他想事儿的时候,手机铃不合时宜地响起,吓得喻图南一个激灵。他看着来电显示,突然没有了接通的想法。等了五秒后,才晃悠悠的接起来,但只放在耳边,不开口。
电话那边像是习惯了,开口就热络地喊喻图南的名字。
“喻哥,好久不见。”
喻图南捋顺了气儿后开口回答:“林彻。”
电话那头也早就习惯了喻图南不冷不热的问好方式,询问道:“这么久不见,都不知道你有没有新忌口了。快说,我助理等着给你订餐厅呢。”
“怎么又去餐厅,我不是都说了下次再有机会就吃你们公司的食堂吗。”喻图南话里带笑,却已经在脑海里把自己的忌口都过了一遍。
林彻那头确实很忙,他开口催促道:“别卖关子,快点。喻图南我说你怎么还是这么……”
“不吃辣的,不吃荤油,不吃太甜的。不吃除了牛里脊外的所有红肉。白肉只吃海鲜,鱼类只吃深海鱼类,没鳞的鱼一个月只吃一次。贝类海鲜只吃里面的瑶柱。水果里面红色只吃樱桃,橙黄色里只吃芒果,剩下的不吃果肉,只喝鲜榨出来的汁儿。”喻图南说的有点急,停了几秒喘了几口气再开口,“鸡蛋全熟不吃蛋黄,半熟不吃蛋清。葱姜蒜不吃姜和葱,不吃花椒大料,只吃十三香。菜里面的蔬菜都要削过皮的,也不吃辣椒片。”
喻图南咳嗽了一声,最后象征性的总结了一下:“总而言之,忌口很简单,不吃难吃的。”
等喻图南讲完,林彻那边早就没了声音。被人挂了电话,喻图南也不生气,反倒乐呵呵地把手机收了起来,继续窝在座椅里想着有可能成真的算法构想。
开车的钱昕忍不住回头问道:“喻总,我记得上次还是全熟不吃蛋清,半熟不吃蛋黄,怎么这么快就变了?”
喻图南被人戳穿依旧能挂着嘴角的笑,处变不惊地回答:“口味都是会变的,我这人,比较愿意追随潮流。”
钱昕笑了几声,没再回头,老老实实地目视前方开车。喻图南大脑思考累了,就打开车载音响,在一片轻音乐里又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睡眠中。
不知道是不是车里总是点着香薰的原因,喻图南的这一觉睡得有点久,再醒过来就已经到了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钱昕看他醒了才关了空调,收起手机,到后备箱里把轮椅推了出来。
喻图南刚睡醒,没有劲。他向钱昕伸了伸手,钱昕心照不宣地把他横抱到轮椅上,锁好车,在轮椅后面推着往电梯走。
电梯上升的飞快。电梯门刚开,就看到林彻的脸随着缝隙的扩大一点点变得明了。喻图南有些无奈,戴上了眼镜,伸手给了自己这个师弟一个拥抱。
林彻有些激动,他伸手想去揉喻图南的头发,中途被打掉了手以后也不气不恼:“喻哥,两年了,能重新看到你在这里,真好。”
喻图南挥了挥手让钱昕自己找地方坐着以后,自己操纵着电动轮椅往办公室里面走,边走边回头和林彻聊天:“我看更好的是,以后没有我和你作对了吧。”
“这哪能啊,我当时去看你,哭的都不行,只可惜你睁不开眼,看不到。”林彻快步走到茶桌旁,帮喻图南亲手用温度适宜的水沏好了茶,倒到小盏里。
喻图南速度不快,不急不躁地和身下的轮椅一起挪到了茶桌前,等着林彻继续他的下文。
林彻随即落座,他说道:“今天就想和你吃个饭。我其实半年前就约了,你们家钱昕总说你身体不好,给我硬是推到了现在。现在咱们圈里都知道你这么个自由人,自由技术顾问,连我这么亲密的人想见到真容都难了。”
喻图南听了笑了几声,没直接否认,反倒是打了个岔:“怎么就成我家钱昕了?你知道,我这玩笑可开不得。”
林彻大笑着点头,示意他喝茶,喻图南就着机会一饮而尽。林彻见他喝完了茶,又帮他斟满了茶,借机开口问他:“等会儿有个人来我这儿推销算法,你帮我个忙,耐着心听一听。然后咱们就去隔壁的餐厅吃饭。”
喻图南挑了半边眉毛,开口回答:“不怕我偷取机密?”
林彻听他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打趣回去:“无所谓,你想要这个算法,就给你。你总要有起步的资本。”
喻图南很久没有回答,低头盯着茶杯,办公室里仅剩下了延绵的檀香。
“这是准备回来了?”茶过一泡,林彻开口问道。
喻图南抬眼正好能看到窗外的高楼大厦,骨节分明的手指沿着杯口摩梭,过了良久才开口回复:“是啊,无论如何,我还是喜欢这个职业。”
“计算机,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