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中心向]征战沙场随记》索酒言欢

12、清缅战争07 “我无悔，

　　曾经年少轻狂，觉得在马背上，五湖四海任人游历，好男儿自当志在四方，不该拘泥于儿女情长。在皇城中任御前侍卫的八旗子弟、皇亲国戚少说也有几十人，可就在这二十出头谁也入不了眼的年纪时，傅恒和海兰察偏偏只和彼此看对了眼儿。
　　后来想起时，海兰察总觉得，大约是那时自己一门心思想着征战沙场，建功立业，青史留名，而二人第一次相遇时，傅恒正细细品读着袁枚的那句“男儿欲报君恩重，死到沙场是善终”。
　　那时还未见识过战争的残酷和阴暗，只觉得一腔热血倘若不报效国家便是枉费一生。而今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死亡也离得不那么遥远，海兰察才真正感受到了这一句话的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乾隆三十五年二月，傅恒率领远征清兵班师回朝。三月，傅恒赴天津行宫朝见皇帝复命，皇帝见他时已病重体虚，身形消瘦，命其立即回京修养。
　　而傅恒却并没有直接回京，而是改道北上，只命亲信几人同行，前往遵化马兰峪一带暂居。此时的北方仍是寒意袭人，山谷之中尤为寒冷，白日里傅恒在屋中翻看上奏军务，随行亲信劝不动他，只得在一旁为他端茶送水，烹制汤药。每至夜半时分，傅恒都遣走身边众人，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色发呆，时而坐个把时辰，时而坐了一宿。
　　有跟随傅恒多年的侍女，日日抹泪，又不敢当着主子的面，只得在后厨煮药时，猛扇着柴火，当是烟尘入了眼。
　　傅恒这样住了四五天，病情反而有所好转，到第六日半夜时，他不再在院子里徘徊，反倒独自一人走了出去，小厮不敢跟着，更不敢不跟着，正纠结万分时，老远瞥见了一个身影，这才放下了心，回了院子中去准备第二日的药膳。

　　傅恒独自走着，拿着一壶淡酒，这条路走过太多遍，早已轻车熟路。他停在了裕陵妃园寝的大门旁不远，守陵的侍卫看不到他的位置，来过太多次，这最后一回反倒竟忽然近乡情怯起来。傅恒索性席地而坐，不再上前，心中难掩哀伤，而这一次还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心情。
　　“出来吧。”
　　海兰察一路跟着他，此刻才现了身，他坐到傅恒身旁，拿起他的酒壶，闻了闻，是淡淡的清香，“刚从京城马不停蹄的赶过来，幸好没错过了时辰。皇上原本让你立即回京，就是怕你来这儿拜祭富察皇后，忧思过重，病难好转。你抗旨不遵倒是痛快的很。”
　　傅恒舒展了眉头，半带着笑意反问道，“皇上自己都在天津行宫放了姐姐生前用的东珠顶冠和东珠朝珠用来怀念，哪有不让我来祭拜的道理？”
　　海兰察也笑，将酒壶中的酒倒出些许，融进土里，散发出杂糅了青草芬芳的酒香。过了半晌，他才又道，“皇上那时接了你的折子，立刻下了旨，将清缅之战认了自己轻敌的过错，要知道他可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你这一计用的当真妙哉。”

　　“证明他看穿了我的用意，终于肯正眼去看待南方众国之间微妙的关系了。未来皇上或许还会再度开战，但以后将不会再像此次战役一样折损这么多将士的性命了。”傅恒接过了酒壶，却没有喝，也倒了些许在地上，“姐姐从小便教导我要将每个人的生命等同视之，绝不可害人性命，腾越一战，为了拖住缅军南移的步伐，我只得硬着头皮，连伤兵残将都不让后撤。多少战士不是死于沙场，而是困于病痛。我孤注一掷，若皇上仍不能明白我的用意，那我便是枉负了他们的献身。不过幸而，姐姐，你所信任的男人，没有辜负他的子民。”
　　海兰察看着他，又向远眺望着富察皇后陵园的方向，那里一片静默，远方传来几声清丽的鸟鸣，似是回应。

　　“海兰察，”傅恒收回了视线，看向了眼前人，“你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我时，我在念着的那首诗么？”
　　“当然记得，也只有你才会那样明目张胆的在众人面前直述自己征战沙场的理想。”
　　傅恒笑了起来，“那你在哭些什么？我明明履行了我年少时候的承诺，你该为我开心才是。”
　　海兰察不悦的哼了一声，抹了把脸，“年纪大了，我这是迎风泪！”见傅恒被他逗笑，他又道，“傅恒，你后悔么？腾越这一战，你本不必如此，若是当时下令撤兵，你根本不会病重至此。”
　　“我无悔，”傅恒低下头笑着摇了摇头，认真思考了半晌，笑意逐渐敛去，眼眶也被吹红了些，“但我有憾，我不舍，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来得及做完。金川之乱虽于十多年前被已经平定，但近年来纷乱又起；西北甘肃、青海回族、撒拉族蠢蠢欲动；南方台湾军事仍旧动荡。这些事，无一不是我未尽的责任，未完的使命。所以海兰察，你可愿意替我去完成？我大清的大好河山，我已无力再守护它了，未来的日子，要靠你了……”

　　海兰察觉得自己胸前阵阵翻涌，似是有千言万语将要冲口而出，但他却只说出了一个字。那是一个承诺，不仅担负着他自己少时的宏图壮志，也担负起了傅恒最后的心愿。
　　傅恒大笑了起来，他已许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他大笑的时候，脸上的酒窝浮现了出来，岁月虽然吹皱了他的脸颊，却吹不去他笑起来时眼底满满的少年气。
　　海兰察在这阵笑声中似乎看到了他们的过去，深宫中枯燥无味的侍卫生涯，若说后宫围住的是女子一生的自由和爱情，那他们被这宫樯围住的便是年少轻狂时口若悬河的远大抱负和一腔自我感动的报国热血。
　　那时的他们相比而今虽然单纯而无知，却是朝气蓬勃永不服输，这世间，谁又能不怀念自己的少年时光呢？
　　海兰察想起来他们那时的糗事，忍不住又说与傅恒听，他们笑着，闹着，仿佛富察皇后还在时一样，假装自己仍是少年。

　　这一夜的月色很美，海兰察多么希望以后每次出征前的夜晚都能像现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