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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智能律师 ...

  •   智能律师

      只有你理解我的意思……不过你还是理解错了。——黑格尔
      序
      我想写的是法律幻想小说。既然是幻想的,当然可以省去“纯属虚构,请勿联想”的声明;既然是法律的,晦涩生硬自在情理之中;既然是小说的,法律设计的荒诞应当被谅解。
      铁言
      2018年3月30日

      1
      海浪如一群狂躁的怪兽,不顾一切的撞向玻璃宫,被击成无数的碎片,黯然退去,转眼又狰狞杀来,比上次更加暴烈。玻璃宫内,衣着考究的智能男士们,正围绕着一个个硕大雅致的敞口大瓶,一边感受滔天巨浪的狂放,一边兴味盎然的插花。
      这种艺术在三十年前当然是女人的专利,之所以经久不衰,因为它不但能彰显优雅,又能让女士们与生俱来的艺术情怀与温柔善良完整绽放。在当下这个时代,有些男人性格突变,自然和男女社会地位的改变有关,就象当初有些女人并不认为“女汉子”是蔑称一样,现在这些喜欢插花的男人也乐于被叫作“雄娇娘”了,而且象三十年前的女人们天天嚷着减肥,却又近乎痴迷的喜欢多肉植物一样,今天的“他们”,审美观也同样难以捉摸。
      花架在空中飘荡,瞪着一只怪眼等待着随时的招唤,象狗等待主人手里的骨头那样蠢蠢欲动。花架上备选的“花”已经所剩无几了。不时有人抽出一支来炫耀独有的创意,便会引来一阵近乎由衷的赞叹,旋即又一阵开怀大笑,用来表明刚才的赞叹并不由衷。
      操作台上横七竖八的散落着断肢残臂,血液顺着收集口流进大花瓶。“这里有点空,用这朵吧,来,齐腰剪断”,一个满脸胡茬的白衣“娇娘”指着花架上的原无忧,向拿着大剪刀的金属巨人款款说道,“大剪刀”伸左手捏起原无忧,右手剪刀比量在他的腰部来回移动,螳螂般的眼睛却探询着白衣的目光,白衣道:“再斜一点,再往下一点,好,好,剪吧!”,原无忧早已面如土色,却不敢挣扎,只得拼命大喊:“哎!哎!等等!我不是人!我不是人类啊!!”

      原无忧呼喊着醒来,已大汗淋漓!
      天色已微朦,窗外的“中子鞭炮”声,忽远忽近,炫丽的时光涟漪荡漾在黎明的天空。这是四大发明以后,中国人又一划时代的贡献,完成了在鞭炮界继续领先全球的重任。尽管只有一点灵感来自于中子碰撞,其他毫无关系,但因为这名字够响亮,又带着点中国味儿,就这么叫开了。
      原无忧惺目微合,眼睑内闪过日历表和能量柱:2039年1月28日,已未年正月初五,星期五,能量柱不足一半。关闭了仿生模式,才起了床,坐在床边慢慢的喝水,能量柱逐渐回升。
      昨天晚上的睡梦感实验并不成功,他仍然清晰的记得梦里的一切,这显然不是人类常规的梦境。想着这事,不禁有些惆怅。
      当支离书教授,沈洲工业大学法学院人工智能研究所终身教授,穿着蔷薇纹图案的桔色仿古睡衣,迈着小碎步,踢里趿拉的从卧室向他走过来的时候,原无忧的印象反馈器立即启动,在映射教授躯干的部位出现了仰韶时期的人头形彩陶瓶,脑袋处出现了南宋梁楷的《泼墨仙人图》,反馈信息是:此人体如陶罐,头如墨仙。
      这位兼具法学与智能学顶级智慧的教授,被称为“智能之父”,因为他提出了“支离定理”,从而研制出了“唤醒程序”,使人工智能获得质的飞跃,使独立意识、情感识别、创造能力不再是人类的专利。他看起来并不象66岁的样子,自然还精力旺盛,但已经把自己的思维意识存储起来,每年更新一次,准备到时分成三份,只等自己老去,便复制出三个自己,三位一体,分合自由,一个全心享受,吃喝玩乐;一个只留理想信念,修齐治平;再一个工作挣钱,供给保障。唯一的困惑是“理想信念”和“享受生活”哪一个作为控制主体,纠结再三,难下决心。当然,这个计划他目前还不急于实施,他目前的全部热情都在原无忧身上,教授酷爱丹青,就象倾情于笔墨一样,他倾尽平生所学,将一个理想的智能青年已描摹出来了。
      “梦境指标没有改进啊”教授抚摸着手腕上的多功能监控仪,若有所思的说道。
      “是的”,原无忧沮丧道:“整个过程清晰完整,根本无法忘记”。
      “梦境感真是难啃啊!”教授一边从下向上摸着光秃的前额,一边喃喃自语着走向餐厅,原无忧跟了过去,并重新开启了仿生模式。
      “无忧啊,你的幽默感还是有点高冷啊!”教授边走边说:“你对我的印象评价,不太好懂啊,你还不如说我象个弥勒佛呢,哈哈哈!”
      原无忧脸色一红,略带歉意的说道:“是啊,我得慢慢调整。不过,您说的‘有容乃大’是‘长得好看身材好’,我昨天晚上想明白了,其实如果说“乃”是个通假字,可能明白的人会更多些”
      “哈哈哈,没必要迁就太多人,幽默是智者的专利!你能搞懂,说明你段位提高了。”
      “今非昔比了,这三年我升级的次数可是1973次啊”
      “看看,刚夸你几句,又暴露了,不能这么说话,人类的记忆力不会这么好的。”
      谈笑间,厨师“小四川”已经把早餐摆在他们面前。
      “转基因葱油饼略微有点咸了……嗯……3D豆腐脑确实不错!干细胞腊肉今天口感特别好”。原无忧一边用拿着饼的左手抹掉嘴角的香菜叶,一边将拿着筷子的右手大拇指向空中挑起,他知道小四川的眼睛一定盯着他看,果然,操作台控制系统那传来一声四川腔的“谢谢喽”,原无忧向小四川摆摆手,顺便用眼角瞥了一眼能量柱,差不多快满了。
      “除了梦境感稍差一点,其他的都合格了”,支离教授带着孩子般的微笑说道:“我决定暂时中止你的梦境调试,切断梦境模式,尽快进入实习期,你看行不?”
      “我没有意见,无非和很多人一样,也没什么。”原无忧笑着接道。
      “那就准备去律所实习吧!”支离书道。
      “您没有话嘱咐我吗?”原无忧看着教授道。
      “要说的很多,你自己去实践中体会吧。但有一点,那就是找到适合自己的路并不容易”,教授喝了一口粥,继续说道:“律师无非是一个普通职业,离不开人类的共性。无论做什么,一开始都有很大的理想,然后在现实中碰壁灰心,退而求生存,有人便在挣扎中消亡,也有人在泥沼中崛起。就象鳄鱼因为饥饿或者地位被侵犯才会残杀同类一样,有人为了这两件事也会不择手段。你是新生代,是我的骄傲,除了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不同之外,你和别人的不同之处就是你太优秀,身上流淌的是人类的基因精华,拥有出类拔萃的能力。我没有过高的要求,只希望你有自己的底限,找到正确的方向!”
      教授很少说这么多话,说到最后似乎有些激动,拉住原无忧的手,并将手腕上的监控仪摘下来递塞到原无忧手里:“你长大了,以后就不用我操心了!”
      原无忧握着监控仪没说什么,只是紧闭双唇,深深的点了一下头,眼角也有些湿润了。
      正说话间,一只健壮的猎豹低吼着踱进餐厅。
      2
      教授的这只“看家豹”还是一部智能座机电话,低吼是电话铃音,原无忧早就习以为常,并不介意。教授轻拍豹头接听了电话,原来是冀然律师打来的,他说元宵节过后,才回沈洲,和支离教授约定正月十六九点,在律所见面。
      正月十六八点半,原无忧和支离教授登上两座智能飞车时,车上正播放着新出土的古曲《十亩之间》,这辆飞车已经行驶三年,属于普通的VX5型产品,教授喊它“魏小五”。魏小五一边用它特有的男低音和教授打着招呼,一边从科幻空间387层停车场平稳的驶出校园,加速驶入第七层空间大道。
      双向八车道上,虚拟光标分隔线清晰的伸向远方,路上井然有序,但也偶尔会有人类驾驶的飞车遮挡着号牌,突然上窜下跳,一路绝尘而去。慢车道是为两轮飞车准备的,但几乎成了外卖小哥独霸的天下,“飞骑”穿梭变换,令人提心吊胆,有一段时间,智能飞车曾一度取代了外卖小哥,但因为严格遵守交通规则和不见本人不交货的性格,时常引来性急而又饥肠辘辘的顾客的投诉,只好黯然退出,从此外卖小哥重出江湖。
      三十年前,为了防止车辆逆行,在路中间修建隔离栅栏,当时就有人反对,批评这是贻害无穷的做法,应当拆除有形的护栏,筑起无形的藩篱,培养法律意识比硬性隔离更重要,否则永远不会在人们头脑里形成法律屏障。但建议无人理睬,所以直到今天,法律意识仍无进化,习惯依然如故,为了避免逆行,仍然要采取强制手段,在飞车道路中间设置灯光栅栏,触碰将直接引发违章记录。
      慢车道旁边是人行道,已有了很多飞人,穿着各种款式的悬浮装备漫步。偶尔会有“逍遥游”队伍经过,在节奏感鲜明的类似惊涛拍岸的音乐里,他们做出各种游泳的姿势,一会蛙泳、一会仰泳,一会自由泳,一会又搞出些看不懂的花样来,真是翻江倒海一般,看得人眼花缭乱,据说这是专家推荐的最科学的健身方式。周围不时还有看热闹的人加入逍遥游大军,队伍不断壮大。
      八点五十分,魏小五安全抵达“辽宁不争律师事务所”,这是一幢二十世纪初的三层建筑,红瓦灰墙,闹中取静,绿色的藤蔓交织盘绕,杂乱中自有意境,院子里的几株梧桐,看起来很有些年级了,枝条漫散,仙风道骨。
      不争律师事务所已经有五十多年历史,在全球设有分所,在开始移民的第一年就在新星球创办了分所,至今已经三个年头了,主要代理星际移民业务,业绩斐然。三十年前,不争所就在非诉讼业务领域引进智能律师助手,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同时也降低了工作成本,市场占有率也空前提高。创业之初的十名高级合伙人,也随着同行的叫法,改名超级合伙人了,虽然有些市侩气,但却身在其中难以免俗。这十位超级合伙人业务各有所长,行止却都神出鬼没,难见首尾,也基本不再亲自办案,只偶尔在幕后指导一下,倒与名字相符,超然物外了。
      冀然律师已经站在事务所门口了,三十七八岁年龄,中等身材,体格健硕,目光深沉,斯文中略带坚毅,穿着黑色仿羊皮夹克和蓝色环保牛仔裤。他是沈洲工业大学人工智能专业和法学专业的双硕士,是支离教授的学生。不争律师事务所男性超级合伙人中最年轻的一位。
      “小五,你不用等我,去做保养,十一点来接我”教授边准备下车边和魏小五道。魏小五一边答应,一边稳稳落到冀然面前。
      看到魏小五停稳,冀然快步上前,打开支离教授的车门,简单寒暄后,引领着穿过开放工作区,走向贵宾会客室。原无忧跟在支离教授后面,打量着自己将要工作的地方,只见办公区绿植环绕,写意山水掩映其间,陶瓷古玩错落有致,装修简约又不失个性。前台后面挂一横幅,上书“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笔力苍劲浑厚,古风扑面。
      看到眼前情景,原无忧不禁想起支离教授讲的律师哲学,原来这不争二字是浸透了“不争所”创始人的理想的,“不争”的核心是“抱一为式”,“一”即是“道”,就是要以“律师之道”作为行事规范。“不争”是外在形式,“律师之道”是内在动力,而“律师之道”虽然也是无形的,变化的,不可穷尽表达的,但“委托人利益至上”存在于“律师之道”中是确定无疑的。表面上看,争讼越多,律师的业务才会越多;实际上,无讼不争才是委托人的最大愿望,正所谓“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因此消灭争讼,实现无争,成就“不争之德”,达到律师与委托人利益的统一,律师才会更受欢迎,才会更有价值。比如有两个医生,一个医生能让你一辈子不生病,另一个医生能包治百病,你会选择哪个医生?显然是前者。律师能为委托人争取的最大利益就是定争止纷,将争讼消弭于无形。同时不争也是辩证的,遵循“律师之道”消灭争讼,达到不争境界的前提当然是“律师之术”炉火纯青,因此在“律师之术”上又不可不争。
      包治百病的医生很容易名扬天下,名声在外就会更在意形象,忙于为自己经营,哪里还顾得上专研医术呢?让你终身无病的医生因为从来不治病,所以不为人知,反而不会过分看重自己,精湛的医术也就更加长久。对律师而言,让客户远离纠纷,自己必定无名,而不为名所累,专注于客户利益,能够处之泰然,就是“不争之德”。客户到达了“无争”的状态,获得了最大利益,自然反过来会更加信赖律师,从而实现共赢。可见不争是争的最高境界,是不战之战,是无争之争。
      对客户而言,有病才找医生,那是治疗成本;能让你一辈子不生病的医生,那才是健康投资。不把律师看作成本,而是事业的投资,人生的伙伴,成就了“不争”律师,与不争律师结成共同体,也就实现了自己“无争”的最大利益。
      原无忧正沉浸在律师哲学里,忽听有人喊他名字。

      3
      原无忧一惊,发现冀然正微笑着在门口喊他,原来自己沉思时,教授已经进了会客室,赶紧也跟着进来。落座后,冀然开口道:“恭喜老师,也祝贺无忧了”。
      支离教授望着原无忧道:“希望你和师兄好好学”。
      原无忧道:“我一定努力”。
      正说话间,一个眉目清秀的女孩敲门送茶,冀然指着原无忧道:“桑田,这是我新来的助理,原无忧律师,给他安排座位,带他熟悉一下环境”。
      “好的,冀律师”,桑田恬静的答道。
      目送原无忧和桑田的背影被掩在门外,冀然思绪万千。对原无忧,冀然一点也不陌生,从立项到诞生,再到他用三周时间拿下法学博士学位,两周掌握全世界使用最多的十种语言和中国各地的方言;除了支离教授,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任何设备能区分出他与“人”的不同……这些,冀然都是清楚的。但最近几个月的事情他确实还不太了解。
      “真的已经具有独立意识了?”冀然期待的望着支离教授问道。
      “当然!”支离教授面露得意。
      “这么短时间怎么就突破了?”
      “这几个月虽短,却是连接在四十年上的呀!”,支离教授下意识的捋着头上的白发说道,“一直以来,你也知道,意识体验和意识状态的刻画和分析,是理解和认识意识现象的起点,而认识意识现象,必须借助有意识状态下的意识体验本身来完成,这个认识论的循环,也成为理解意识的内在困难,而我们在科学、哲学、宗教学、外星物质以及某些契机的共同作用下,才最终发现并掌握了创制意识的独特方法”。
      “再次恭喜你,老师!”,冀然伸出双手,和支离教授握了握。
      “严格来讲,他现在是有独立人格的个体了,与以往不同,他不再是一部智能机械了!”教授走到电子书柜旁边,一边随意点着电子目录,一边一字一顿道。
      “《智能法》虽然实施了,可是还不完善,智能生命要得到法律的全面确认,还需要时间啊”,冀然并没有起身,望着教授说道。
      近年来,人工智能发展迅猛,相关各方从自身利益出发,要求修订法律以确认智能人法律人格的呼声此伏彼起,然而,修法谈何容易,如果修改法律,那是颠覆性的,上至宪法,中至民法典、刑法,行政法、诉讼法,下至教育法、社保法等等,均无一例外需要修改甚至推倒重来,这是人类法律史上前所未见的,极为重大复杂的系统工程,根本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
      而且,主要问题还不是技术层面的,技术上庞杂在智能时代已经不是太大的问题了,主要问题是让智能人成为法律主体之一,赋予平等的权利,确认它的“人”的地位,与自然人平起平坐,首先在人类的心理上是难以接受的,而且对于任何一个人类政权而言,从来对异族都是排斥的,何况智能人连异族都不是,勉强能算上“异物”了。民间诸如“智能法学研究会”、“智能人学会”也如雨后春笋般勃勃而生,各种观点、研究报告铺天盖地。
      毫无悬念的,就象任何重大问题一样,有话语权的人类分成了三派,保守派、激进派、骑墙派。骑墙派仍然是最大多数。保守派与激进派是法律界的称呼,更为广泛而通俗的派别区分是“地球主义者”和“宇宙主义者”,宇宙主义者是指那些想看到人工智能被制造出来的人。宇宙主义者反对地球主义者。
      地球主义者害怕人工智能在某天会决定:人类只是一种害虫并且要消灭“它”。他们认为:唯一避免这种危险的保险途径就是完全禁止制造超越一定智慧水平的人工智能机器。
      宇宙主义者们对于制造神一样的、拥有比人类智慧水平高万亿倍的人工智能机器的危险有心理准备。把他们的理想看作一种强烈激励他们的宗教,他们看到的是“大全景”,并且希望去做“大事情”。
      显然“保守派”是“地球主义者”无疑,“激进派”倾向“宇宙主义”。
      保守派坚决反对赋予智能人平等权利,认为这将导致物种争夺战,智能人超强的能力将视人类为无物,人类最强大的核武器不但无法制约智能人,反而会灭绝人类自己,使人类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保守派又分为两个分支,第一个分支是“极端保守派”,要求限制科技进程,主张法律禁止人工智能取得独立思考、独立意识的能力,否则设计、制造、销售方将承担刑事责任,在以何种罪名定罪时,又产生分歧,有人主张“设计、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定罪,有人提出“扰乱人工智能管理秩序罪”,甚至有人提出“毁灭人类罪”。
      保守派的第二个分支“温和保守派”则认为,限制科技进步只能是死路一条,必须正视科技发展的迅猛节奏,同时制定与之相适应的法律规范。但无论人工智能发展到何种程度,都是要为人类服务的,永远不能取得与人类平等的法律地位。但应当区分智能级别,并给予分级管理。对能够自我意识和自主行为的智能器具,对其造成的后果,法律应当明确由设计、制造、使用方承担责任。温和保守派看起来并不禁止科技发展,然而主张法律应规定由相关方担责,无疑使各方畏首畏尾,裹足不前,从客观上限制了科技进步。
      激进派相信人类与智能生命能够和谐共生,只有依靠智能生命的超能力,才能对抗外星入侵,让人类及地球上的生物得以延续。同样有两个分支,一个为“创设派”,另一个是“变通派”,两个分支都认为:人工智能的发展趋势已经让修改法律变得十分迫切,拥有独立意识的智能人,如果仍然以货币方式衡量其价值,那么实际上人类是将他们视为奴隶,所有的智能消费无疑都是在买卖奴隶。拥有独立意识的智能人,有权利获得法律上的独立人格地位。
      但“创设派”认为智能人属于新的物种,应当在法律中创设一个新的法律概念,即“智能人”,与自然人并列存在,这样就需要对大部分法律动大手术。比如《民法总则》建议修改为:“民法调整平等主体的自然人、智能人、法人和非法人组织之间的人身关系和财产关系。”,并在“自然人”后专设一章列为“智能人”,明确规定:“智能人自具备符合法定人类智能指标之时起至丧失人类智能指标之时止,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
      而“变通派”认为现行法律并未明确对“自然人”定义,这让智能人归为自然人范畴成为可能,从生物学意义上理解,自然出生是否一定是以受精卵形式实现并未明确界定,而人工智能是人类跨越多学科、多领域创造的生命体,也不能说不符合生物学的广义规范要求。而且,《宪法》并未限定“公民”必须为“自然人”,只在“权利与义务”一章规定:凡具有国籍的人都是公民。那么只要确认“智能人”是“人”,并取得国籍,其他问题自然不是问题,对民法而言,仅规定“自然人从出生时起到死亡止,具有民事权利能力,依法享有民事权利,承担民事义务。那么只要明确“智能人”出生与死亡的概念,则完全可以将“智能人”纳入“自然人”范畴内,无需对法律大动干戈。
      激进派两个分支求同存异,首先达成共识,要求立即修改《国籍法》和《民法典》及身份取得法规,以保证以智能人基本权利义务进行规范,而不是将其作为机器或者奴隶使用。
      最终,激进派与保守派双方经过几轮论战,还是胜败难分,有关方面居中斡旋,协调两派中坚共商,又经过无数次辩论,各方都作出让步,妥协的结果是出台了《人工智能管理法》,并于2039年1月1日起施行。在宪法、民法典、刑法等大法都没有修改的情况下,这部法律以太极的智慧对有关问题作出原则性规定,算是权宜之计了,因为立法者低估了科技发展的速度,并没有意识到人工智能在短期内会拥有独立人格。其中引起最大争议的规定是第三十七条:人工智能设备经法定鉴定机构鉴定后,确认其具备人类思维意识,情感健全,能够独立行为且达到法定标准的,为智能人。其权利与义务比照自然人标准与规范执行,并根据其相应的认知及行为能力确定监护人。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你准备怎么安排原无忧呢?”教授回头看着冀然,轻声问道。
      冀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若有所思的接道:“如果智能人真能实现平等地位,那么让无忧参加法律职业考试,取得资格,再独立执业就不是难事了!但现在仅凭《智能法》,还实现不了啊”
      “这个还没告诉你!”教授把一本书放回“书架”,慢慢走回坐位,面带神秘的说道:“出于科研的需要,经过有关部门批准,原无忧的所有出生证明、档案资料都是完整的、合法的,他出生于2017年,已经取得了法律职业资格!”
      “那他是第一个智能律师了?”冀然惊讶得张大了嘴说道。
      “实际上,全国象他这种情况,共有七个,但做律师只有他一个,当然,他在法律上并非智能人,而是普通的自然人。”教授道。
      “是啊,我还一时没转不过来。真得好好庆祝一下!”
      “还不知道是不是好事呢!”教授面露忧虑之色道。
      “噢?怎么讲?”冀然凝视着教授问。
      “近年来的调查数据令人不安啊,随着智能设备的普及,人类开始养尊处优,整体智力水平下降了,这个实在让人担忧啊,保守派以此为借口,人工智能下一步的立法进程也受阻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人类只能自强不息,靠人为阻碍科学进程,恐怕只能苟延残喘吧!”冀然道。
      “共同努力吧!”教授道。
      两人陷入了沉默,良久,冀然表情凝重起来,悄声问教授:“如果他是独立的‘人’,那么就无法使用技术手段控制他了,是吧?”
      “是的,从法律角度是这样,他只受法律约束!”
      “那万一……”
      “不会有万一的”教授象是回答冀然,又象自言自语道:“无忧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4
      转眼已近清明,原无忧已经来事务所两个多月了,每天和其他律师助理一样,早九晚五,搭乘公共飞车,按时上下班,日常工作也无非是复印材料、整理卷宗,跑个闲腿,偶尔接待个咨询者,因为实习律师证一年只能办两次,三月和九月。所以还只能辅助其他律师助理做些杂事。还参加过一次冀然律师组织的酒会,席间一位名校出身,比他早来几天的才女师姐,一开始矜持着滴酒不粘,后来在浓烈的现场气氛感染下试着喝了几杯,竟然突然象变了一个人似的,豪气大涨,气冲霄汉的搂着冀然律师的脖子叫大哥,又给大哥灌酒,着实热闹了一番。原无忧当然是喝不醉的,也丝毫没有酒醉的豪情,正暗下决心效仿改进呢,没想到第二天这位师姐却被劝退了。原无忧很彷徨,逼迫他反复咂摸人性和酒的味道,想来酒精只能短暂拉近生理距离,但不能永远改变心理位置,人是有空间感的。保持适当的距离是生存之道,有时候敞开心扉之时,或许就是自取灭亡之日。
      一个人长时间无所事事,不变成精神病,就一定变成恋物癖,恋物当然包括异性在内,因为那些异性也常常被称为“尤物”。原无忧百无聊赖,又无物可恋,自然向精神病方向发展,研究起律师生态来。
      他知道熊彼特的理论,任何社会永远是少数人统治多数人,社会永远是分化成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精英与大众的。律师行业也是社会的一部分,自然也不例外,因此一部分精英律师的目标是成为行业的统治者。原无忧很快就把这些律师的老底翻了个遍,于是他略带精奇的发现,几乎没有哪一个律师精英不是为了服务大众才想成为统治者的,都是出于大公无私的奉献精神,或者是众望所归的被迫无奈,名利地位从来都被他们看作粪土的。从这一点上原无忧想到,猴子永远也不会有人那么高尚,猴子要想摘桃子,爬上树就一定直奔桃子而去,能爬多快就爬多快,绝不会假装出剪枝、捉虫或者喷药的样子。
      行业及社会给律师精英们留的位置虽然不少,但毕竟品行高尚,甘当粪土的人实在太多,所以常常也会争得臭气冲天。但争到最后,总会有无法报效大众的存在。一位律师酒后和原无忧说过,他要努力奋斗,因为“不能让阿猫阿狗们瞧不起”,原无忧没有问“阿猫阿狗”指的是谁,也不知道他说的“阿猫阿狗”的标准,但原无忧从他迷醉的眼睛里看到的,明明就是成为“阿猫阿狗”的渴望。
      另一类律师也引起了原无忧的兴趣,他们通过自身的卓绝刻苦,成为某一门类法律的专家,得到这一领域客户的持久信赖。不争所就有一位资深的公司法律师,在给青年律师培训时,常常动情的说:“世界上哪有什么天才,我只是把他们泡妞的工夫用在公司法上罢了!”说罢便会望着远方,据说是在计算那些败在公司法手下的姑娘的个数。
      还有一类律师,与时代格格不入,常常自嘲说因为得不到名利,只好假装淡泊名利。写个不知所云的小说,画些粗陋幼稚的写意,寄情山水,流连古刹……貌似怡然自乐的样子。可谁又能否认他们不是为了某种目的呢?或许只是将没有机会被利欲熏黑的心附于风雅之钩,垂钓于虚空的江湖,在矜持的顾盼中期待那遥不可及的际遇罢了。
      原无忧还研究了很多律师样本……最终发现:一旦看透了本质,都不过如此,谁也不见得高明。一切行动必有目的,所有收获都须付出。
      律师生态和理想的研究并没有让原无忧看破律师人生,也没有让自己好过多少,和任何一个刚入行的新人一样,仍然感到不知所措,有一种钻心的失败感,原以为凭自己的法律素养和超凡能力,很快就会出类拔萃,成为律所的股肱。然而,现实和冷漠的时光一样无情,很快就让他从“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的踌躇满志变成“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消沉和困惑了,他千百次的“蓦然回首”,也不见那“灯火阑珊”的踪影,“那人”的倩影就更不知身在何方了。
      闲下来的时候,原无忧会强打精神到律所的院子里走走,并启动光能储存模式,太阳好的时候,二十分钟就可以储存一天的能量,因此,他不必每餐都得吃饭,然而节省下的时间一点用也没有,只能让他添了消沉。新的法律、行政法规、地方性法规、规章、司法解释、规范性文件浩如烟海,层出不穷,对人类律师而言苦不堪言,常常无关自己专业的根本无暇学习,但对原无忧而言,几分钟内就可以将新法连同几千页的法律适用指导全部消化掉,因此他整天显得百无聊赖。
      在原无忧来之前,冀然一般有四至五位真人助理,铁打的律所流水的助理,一般是两男三女组合,同时有两个智能助理,智能助理都是那种低端的,没有独立思维能力的,因此并不把他们当“人”看,每天全负荷的工作,不吃不喝,自然毫无怨言。
      非诉讼业务,现在非常依赖智能助理,原来一个月完成的尽职调查,他们两小时就能完成。很多大律师的非诉业务已经不找真人助理了,除了高效率,忠诚度也是主要原因,人类助理要求生存,谋发展,常常是跟了师傅几年就去独闯天下了,而且有的还要把师傅的客户带走。而无独立意识的智能助理从来不用有这个担忧,虽然它们的保养费用也不菲。
      诉讼领域智能人的作用还停留在辅助阶段,因为诉讼程序没有律师证,会有很多限制。而有独立意识的智能人还限制在小范围内,法律还没有开放智能人考取律师的途径,因此,真人助理还得以残存。原无忧的身份当然是个机密,除了冀然,他的同事们并不知道,他们还没有看到危险已在眼前,也没有对原无忧产生敌意。
      原无忧常常在休息日去看支离书,他感觉只有在教授那里,自己才会有归属感,大概是人类回家的感觉吧。支离教授已经把控制仪毁掉,对原无忧的一举一动已不再监控。让原无忧深切的感受到自由的滋味。
      拿到实习律师证的第二天是清明节,原无忧照常去教授家,路上零星有人在烧纸祭祀。科技的进步有时难以撼动人的传统观念,但变通常常有效。自从“阴阳宝”三十年前面世后,经过了长期的沉沦,直到引起环保组织的重视,才一飞冲天。几年内,传统祭祀活动已经不多见了,很多人为逝者开立了“阴阳宝”账户,存些钱到账户上,重大节日及逝者纪念日,阴阳宝公司负责用环保方式祭祀,当然费用来自账户资金的投资收益,扣除代祭费用,每年还能有一些收益余额,这样日积月累,只要阴阳宝公司还在,即使子孙凋零,也可香烟永续了。这些理念深受传统拥趸的欢迎,特别是那些移民外国甚至外星的,更是追捧。加上大型环保组织的幕后背书,有很多排斥生命复制的人生前就在“阴阳宝”开立账户,以备不时之需了。
      到了教授家,恰好冀然也在。
      话题不知怎么引到了人类与智能人的终极关系上来,和平相处还是必将一战,三个人各持己见,争得不可开交。
      三人正说话,教授的手机中突然弹出一个小画面,显示的是一辆黑色双座飞车,原来是魏小五,教授伸手一带,将画面附在掌心,点了接听键,移到耳边,传来魏小五紧张而急促的声音:“教授!教授!我出事了,快请律师来帮我!”没等教授细问,那边通话已断。

      5
      支离书教授一惊,细看来电位置——海罗文市第七空间看守所。教授心里暗想,这魏小五作为第五代智能车,并没有独立意识,而且它一向按设定程序执行,令出必行,从来没出过问题,这次派它去海罗文市取个材料,能出什么事呢?怎么进了看守所了?无论如何先去看了再说。想到这,教授对冀然道:“魏小五不知出了什么事,说想请个律师过去看看,你看……”。
      冀然道:“我一时还离不开,无忧已经拿到律师证了,让他走一趟如何”?“行,那就辛苦无忧一趟吧,有什么问题多沟通”,支离书向原无忧点了一下头说道。“我尽快准备手续,一旦能够会见,我立即动身,您等我消息吧”,原无忧道。
      会见犯罪嫌疑人,从来都不以律师的意志为转移的。焦虑的等待三天后,原无忧登上了真空列车,这是东向的太平洋环线,途经三十一个国家,一圈下来五个小时。原无忧找到座位,正要坐下,旁边已坐着一位红衣女子,长发披肩,见有人来,杏帘微起,惊鸿一瞥,原无忧心中如万马奔腾,一下看呆,竟然忘记坐下,记忆中心翻出历史上全部的美女来对比,竟然都相形见绌,突然心里一动,想查查她的来历,原无忧紧盯女孩,迅速采集她的面部特征上传搜索,然而竟然一无所得,区块链技术的广泛应用,将交易与身份信息以特定形式关联起来,但用户不需要提供完整的身份信息,因此,查找起来非常困难,无奈动用黑客技术,深入查询,为此不端行为,原无忧的加密“逍遥铢”被没收了十个,不过他觉得值得,因为他搜索得到一张对比照片,经过识别确认,原来这女孩名叫姚芗泤,2018年3月14日出生,是星球大学的大四学生,科技新闻专业。那女孩清纯恬静,双眸顾盼,如清冽的泉水流淌于寂静的山林;她抬眼一瞥,见一挺拔伟岸青年,浓眉邃眼,英气飞扬,游龙飘逸,竟也挪不开眼了,心里暗想地球上竟然有如此完美的男子,便如欣赏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般毫无顾忌的迎着原无忧的目光,哪里知道,这个帅哥痴迷的同时还顺便查了自己。两只木鸡正盯住不放,原无忧座位突然震动起来,原来海罗文站已经到了。原无忧挣扎着抽回神来,想要搭话却又无话可说,他本就没有恋爱经验,情感系统还要历练,今天完全是自然情感的爆发,因此,显得有些木讷,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恋恋不舍的走向车门,眼睛却如小船调转航向私奔回那红色的岸,心中怨恨这真空列车的速度,可恨竟无说话功夫。四目再次纠缠,竟无语凝噎。原无忧牙关一咬,断了情丝,走下车来。悔恨没有留张名片给她。
      海罗文市,一座历史悠久的名城,向来是中国北部重镇,满眼望去,整个城市刻意渲染着附属地时期的异域风情,新建筑模仿着旧风格,向往来的游人展示着屈辱时代的美,象被扒光衣服遭了暴打又被纹身的人,扭动着被施暴者刺青的屁股向人卖弄,宽容的观赏者张着大嘴由衷的感叹和赞美,又引来更多的人争相模仿,也在自己身上刺上相同的花纹,忠实的传承着施暴者的印迹。原无忧摇头叹道:祖辈的屈辱竟然变成了子孙的炫耀,以后会不会再反过来,令这炫耀成为后世的屈辱呢?!
      沉思之间,原无忧已经来到了海罗文市第七空间看守所。
      这个看守所位于海罗文市七层空间偏远地带,在一大片栽种无根蔬菜的悬浮农场后面,四周电子围墙环绕,探头密布,有几只电子鹰在空中盘旋往来,形成立体交叉防护体系。四角高耸而出,是机器警察值班室。
      看守所沿袭了几十年的旧习未变,唯一的办理窗口前律师们排队等待,祈祷着不要错过有限的会客室。大约十点半,终于轮到了原无忧,他还有半小时时间。
      第五律师会见室,分隔区里边的门开了,一个警械齐全,粗仿人脸的机械助警提着一个三十厘米长短的方形装置走进来,原来这是魏小五的飞车中控系统,也就相当于飞车的大脑,显然为了关押方便,已经与飞车的其他部位分离了,“大脑”自带有感知系统,五官齐备,可以交流。助警将魏小五的“大脑”放在升降坐椅上,机械的缚上安全绳,扣上电子锁,将坐椅抬高到平视原无忧,然后关门离开。
      来不及寒暄,原无忧立即正色道:他们将你分离,是否经过你的同意?魏小五一愣,说道:“没有问我啊!”“我认为这是对你权利的严重侵犯,你是否要提出异议?”魏小五犹豫了一下说:“你能不能问问教授再说?”原无忧说那就回去后斟酌再定。
      在原无忧履行了法定的规定动作后,魏小五的“大脑”迫不及待的开口了,原来,三天前教授派魏小五来海罗文工业大学取一个涉密实验数据。魏小五沿着东北平原东侧一路向北,广袤的东北大地尽收眼底,大辽河、松花江细腰曼舞,兴安岭、长白山夹道欢歌,凤凰山收风,卧龙湖静波,大自然的胸怀令魏小五神思浩淼,迷离天外。
      可是毕竟路途不远,心潮澎湃间便进入了海罗文市上空。魏小五轻车熟路,径直驶入了第七空间大道,一路正常行驶,突然,一辆飞车不打转向,直插进来,魏小五一个急刹躲过了,那车上传来女人们狂浪的笑声。细看那车原来是一款定制版概念飞车,驾驶位的车窗摇下来,一只戴着各种零碎的肉颠颠的胖手耷拉出来,如一只未熟透的猪蹄,只是这猪蹄上竟然神奇的夹着燃烧的香烟。魏小五正在观察,概念飞车突然一个急刹停在路上,魏小五吓出一身冷汗,使出全身力气踩下刹车,同时利用发动机制动功能,才勉强停住,离前车仅有两厘米的样子。魏小五以为前车有故障,于是向后倒车准备变道驶离,前车却突然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了,只留下余音绕梁。魏小五骂了一句浑蛋,道声晦气,也就继续行驶。然而那辆车并没有完,而是在前面等着魏小五,接下来在魏小五面前反复变道,忽左忽右、忽上忽下,魏小五都通过强急刹车避开了,第五次又插进来时,魏小五情绪失控,忍无可忍,违反程序设定规则,没有避让,而是加速向前行驶,对方飞车司机本是一纨绔放浪之辈,名为糜思归,平日欺负无人车惯了的,习惯于突然驶入,逼迫无人车急刹,而以此取乐,得到快感。今天欺负魏小五是外地牌照,加上美女在侧,风助火威,更加放肆了几分,前几次都已如愿,正哈哈狂笑着再从右侧插进来时,没想到无人车竟然没有避让,而是加速向他冲来,一时慌了手脚,急回转方向,已然来不及了,只听咔嚓一声,拦腰被撞,眼看豪车被毁,那糜思归哪吃过这亏,立时下车站在魏小五车前大骂不止,手里还拿了一个扳手疯狂砸车,魏小五无奈之下向后倒车准备离开,哪知道糜思归跟到车前继续狂骂疯砸,魏小五忙乱之中瞬间加速,将他撞出几米开外,正撞到自己车上,恰好将身上的飞行装备撞坏,就此从700多米坠落凡尘,一命呜呼归去了。
      由于本案是针对智能人的案件,智能鉴定是立案的前提,因此,原无忧会见前已经知道了警方的鉴定结论。对魏小五进行的智能鉴定结论是:达到正常成年人智力水平,且有完全行为能力,自我意识能力正常。同时还进行了死因鉴定、魏小五的伤情鉴定及飞行衣质量鉴定,证明死者系“无加害性损伤,排除生前加害性致死;头颅崩裂,内部多发性脏器破裂,损伤符合高处坠落所形成的脏器复合伤,导致呼吸循环衰竭死亡。”而魏小五车身外伤相当于人类轻伤两处,轻微伤七处。飞行衣质量鉴定:“不符合法定标准,未设计双保险系统,质量存在明显缺陷。”
      原无忧一边听魏小五陈述,一边想着警方的鉴定结论,不禁暗自疑惑,魏小五是第五代产品,怎么可能达到这个智力水平呢?难道鉴定有误?可从他的行为来看,又完全是自主意识控制下所为,其中必有蹊跷。
      “你为什么要撞他?”
      “他砸车的位置是我的感觉系统,是我的要害部位,如果损坏,我就瘫痪了,只能撞他一下才能阻止他。”
      “你当时为什么不向其他方向躲避?”
      “我向后面倒了,但他象个疯子似的紧追不放。”
      “你知道这么干,可能会撞死他吗?”
      “我见他从车里悬浮出来,是穿着飞行衣的,所以我想顶多是把他撞到一边去,没想到会撞坏飞行衣。”
      “你和侦察机关是怎么讲的?”
      “和刚才讲的一样”
      “你作为VX5型产品,怎么会具有这么高的智能?”
      “我自己升级了”
      正问着,机械警察进门来提示还有五分钟时间。
      原无忧赶紧问道:你做了什么?怎么升级的?
      “回去帮我向教授道歉,我是利用了他在车上的资料和他平时的谈话内容”
      原无忧虽然有些吃惊,但时间紧迫,也只是简单嘱咐魏小五几句,让他不必担心,大家会全力以赴帮他度过难关的,就结束了会见。
      回到沈洲,原无忧向冀然作了简要汇报即刻来见教授,把前后原委说了,见教授由疑惑到恍然大悟,说道:“您也没想到吧?。
      支离书摇头说道:“是啊”。心里暗叹:不得了,魏小五自学成精了!想到自己行事不慎,才间接引起这一番事故,不由有些自责。说道:“这都怪我,是我的问题呀!”
      原无忧道:“教授,哪能怪您呢!只能说人工智能已经不可阻挡了!对案子我还是比较乐观的,我看犯罪主体恐怕就难以成立。”
      “我同意你的看法,但不能这么乐观。智能法虽然已经确认了比照人类原则,但刑法尚未修改,主体问题显然是最大问题,但根据我多年的经验,绝不能因此而乐观。”教授继续说道:“我们的司法机关有一套灵活的办法,所以主体问题不会成为问题。如果智能主体不是问题,那么无人飞车就可以成为犯罪主体,不会因为表面不是人形而逃脱制裁”
      原无忧道:“我也这么认为,法律并未限定智能人的外在形式,如果有人形的智能人可以视为有行为能力的“人”,那么无人形的智能体也当然应当同等对待。因此,智能人的外形确实不是问题。”
      “我想公诉方也会对犯罪主体很慎重的,估计也会有一定争议,但我们还是要按主体成立做准备,其他方面也要做最坏的准备”教授叮嘱道。
      “即使主体成立,从魏小五陈述看,应当属于正当防卫,而且还有飞行衣质量介入因素,问题也不是很大。”原无忧继续分析道“另外,对身体分离问题我准备立即提出异议”
      “这个要提,你起草一份异议书,让冀律师过目后再提交,不过别报太大希望”支离书道。
      原无忧觉得教授太过悲观了,根据他学到的知识,魏小五显然是无罪的,他很有信心。

      6
      就在原无忧会见魏小五的第二天,《星河》就在全系媒体发表了《智能飞车杀人案始末》,署名令原无忧很意外又很激动,是“姚芗泤”。文章引起舆论哗然,魏小五的生产厂家寂周控股的股价应声大跌。
      寂周大厦第七会议室的墙上是斯塔布斯的名画,马儿奔腾咆哮,斗志昂扬。寂周控股公司董事会正在这里焦灼的进行,议题只有一个,研究魏小五事件的可能影响及应对措施。
      寂周公司是目前地球上规模最大的科技公司,人工智能是其立足的根本,无人驾驶飞车拥有最广泛的市场,近年来智能飞车又以性能稳定沟通顺畅深入人心,甚至在新星球市场也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
      董事长和璧,是一位美丽的女人,她最反感别人叫她强人,认为女人如水,近乎上善,逞强不能发挥女人的优势,以柔克刚才是正道。她四十岁出头,就已经跻身全球富豪榜三甲了。在刚刚过去的一年内,她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股权大战,这次战争让和璧意识到长期以来股权结构分散的状况,为公司与股东的纠纷埋下了隐患,于是在她的操纵下,寂周公司代表管理层发行了特别A类新股,并将其转入和璧控制的一家控股公司,与普通股不同,这些新股每股拥有一万票的投票权,因此使和璧的投票权超过了56%,彻底杜绝了其他股东对寂周公司发起挑战的可能性。
      魏小五事件一出,公司高层深感问题严重,如果应对得当也许可以化险为夷,否则危机四伏,必将产生连锁反应。作为一家上市公司,当然是公司及股东利益至上、关联各方也都想方设法撇清关系,没有人在乎魏小五的死活,只担心会被认为飞车存在质量问题,进而影响到公司的声誉,股票必然大跌,之后是一连串可怕的恶性反应。
      虽然没有人明说,但心里都认为,如果能以魏小五一人牺牲换来企业及大家的安宁,是最好的方案。
      和璧作为会议主持人,首先开了腔:“各位董事、各位同仁,大家都知道,魏小五事件如果处理不好,可能对我们公司造成极大的影响,毫不夸张的说,甚至有可能让我们破产,所以我们必须足够重视。经过与律师的沟通,魏小五的刑事责任问题还要看司法机关对法律的理解,而不可改变的事实是他已经是智能人,而且故意撞人,当然也可能是正当防卫。这些不是我们今天讨论的话题,我们讨论的是我们的责任问题,从掌握的情况看,案件的关键点是魏小五是如何实现升级的?也就是说是否有人帮助它?如果完全是在别人帮助下完成升级,那么我们公司应当没有责任。这也是今天的议题,请大家都谈谈看法”。
      和璧等了一会,见没有人说话,便看着对面的一个男人微笑道:“那就请总工先说说吧”。
      和璧对面那位白白胖胖的中年男性,正是总工程师吴既稻,他小心的整理了一下稀缺的头发慢慢说道:“VX5型飞车没有自觉意识,但它有强大的音视觉识别转化功能,理论上不能排除自我升级的可能”。边说边看了一眼和璧,见和璧面无表情,又继续道:“不过,可能性是极其微小的”。
      “那就是说,很有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和璧问道。
      “的确有这种可能性”总工程师嗫嚅道。
      “大家都谈谈看法吧”,和璧扫视着与会者,眼光落在了布鲁遥脸上,说道:“布总的意见呢?”。
      布鲁遥是坦途基金的管理合伙人乾树公司的大股东,而坦途基金是寂周公司的第三大股东。暗地里布鲁遥被人叫作布谷鸟,因为他历来投资行为狠辣,唯利是图,从不管别人死活,就象布谷鸟一样把蛋下在别的鸟窝里,由别的鸟代孵,出壳后还会将人家的蛋或者小鸟推下去。他也正是寂周公司股票大战时和璧的死对头,方面寸头,浓眉细眼,朝天鼻,阔海口,脖子和脑袋一样粗细,看起来很象个憨厚的农民,他出身寒微,经历坎坷,又绝顶聪明。他曾经一手创建了坦途系,不断扮演着“野蛮人”的角色,一度控制了全球主要市场9家重量级上市公司,都超过15%的股份。资本本性贪婪,但激情过后终有萎顿。他和他的金融帝国在一次超级股权较量中一败涂地,从此转为低调模式。
      布鲁遥瞧了和璧一眼,说道:“技术上的问题我说不好,但我想吴总的意见,我们不能回避,如果吴总所说成立,和董刚才讲的关键点,似乎还不是最关键的。”见和璧不动声色,布鲁遥接着道:“因为如果魏小五自己没有升级欲望,完全是在别人帮助下升级的,只要做通车主工作或者干脆找个人证明就可以了。但是从现在的情况看,魏小五在升级前肯定有升级欲望,那就说明它已经有思考能力了。那么我有一些疑问想问一下吴总工和律师,是不是这种型号的飞车都应当有这种思考能力?这种思考能力会不会找到证据?如果有证据支持,我们即使找到是别人帮助升级的证据是不是也没有用了?还有,如果升级前已经是智能人,我们公司有什么责任呢?”
      吴既稻费力的摇动了一下身体,说道:“如果数据没有被破坏,那么升级前是否有独立意识是可以鉴定出来的,而且所有这个型号的飞车都是同一标准,不会有两样”,言毕对冀然笑道:“其他问题请冀律师回答吧”。
      冀然坐在和璧身旁,一直没有说话,他公开身份是寂周公司多年的法律顾问,而不为人知的是,他早就隐名持有寂周公司股份,身家过亿了。当年,冀然参与了寂周公司的整个上市过程,在尽职调查过程中,感到寂周公司前途不可限量,就倾尽家资,在上市前由朋友代持成为小股东,这严格来讲当然是违规的,但多年的律师经验告诉他,单纯靠法律业务,他永远只能是“富豪的律师”,而不会成为“富豪律师”。律师业和很多职业没什么不同,也一样是“性格决定命运”,在这个以成败判断人生价值的时代,坚持干下去,你一定会成为“老”律师,但不一定成为“大律师”,最尴尬的事情就是一个年轻的“大”律师向别人介绍你时,尊敬的把你称为“老”律师,而你只有讪笑的份。
      性格往往最能在“饮食”习惯上体现出来,这是生物的共性。如果你是食草动物,血腥的撕咬你根本适应不了,而且即使分得一块肉也无法消化。但如果你是食肉动物,丰美的水草对你就形同嚼蜡,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无需羞涩。有时基因也会突变,食草动物进化为食肉动物,食肉动物退化为食草动物,也并不少见。然而,由于饥饿和多重选择的原因,杂食动物是野生动物的主流。律师在初创期,杂食者居多,这和食物来源有关,因为年轻律师野生为主,需要自己觅食,否则就会饿死,只好有啥吃啥了;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有了一定的食物来源,才有机会选择食物偏好。食物总是匮乏的,为了争夺食物同类相争在所难免,食草者的争斗相对文明,食肉者更加粗暴,但一般情况下,同类间还不至于下死手。
      人一生的交往史,就是性格的碰撞史,也就是不同食物偏好者的纠缠史,有人所谓情商高,擅交际,只是他的食物偏好广泛,和谁都能吃到一起罢了。比如在诉讼领域,律师们免不了要和法官打交道,法官也同样分成三类,三种律师和三种法官就会有九种组合,再加上双方角色互变频繁,法官中有前律师,律师中有前法官,今天的你我颠倒着昨天的故事,自然演绎出波澜起伏的情节。
      食草法官一般性格柔和,当然,柔和不是软弱,绵羊干不了法官,他们如同大象,不怒而自威,平静而执着,繁重而焦灼的工作没有泯灭他们善良的天性,人格的力量让他们赢得了律师们由衷的赞赏。
      食肉法官则霸气外露,在他们的领地里,希望你永远选择俯首听命,律师的话当然都是多余的,因为他早已洞察一切。仪式感和说一不二的威严是他们的最爱,如果你荣幸的获得了他们的欣赏,那么他们的控制欲,将让一切变得容易。
      最复杂的当然是杂食法官,他们将人性的弱点和法官的原则完美的集于一身,常以食草的面目视人,却深藏着一颗食肉的心,你只能在不断困惑与焦虑中修正自己,却永远别指望能从他那里得到满意的答案。
      冀然律师也是杂食动物,但以食草为主。他的股东身份一直隐藏的很好,没人知道。始终以严谨专业的谦逊姿态示人,作为专业人士,如果能够以法律知识和执业素养获得足够的尊重,谁还有必要象暴发户那样刻意的展示财富呢?现在他不得不说话了,因为话题已经被“布谷鸟”引到了法律层面上来。
      “我来回答布总的问题”,冀然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对我们而言,最理想的情况,是证明魏小五升级前没有独立意识,那么他自然没有可能完成自主升级。但从案情来看,他有独立意识的可能性最大,而且正象吴总说的那样,是可以鉴定的。我们当然不可能去要求做这个鉴定,但被害人可能会申请。鉴定针对的是独立意识及行为能力,我认为,在正常情况下,鉴定结论有三种可能:1、升级前无独立意识,不是智能人;2、升级前有独立意识,但属于限制行为能力;3、升级前具有完全行为能力。如果是第1种结论,升级一定是非自主完成,那么我们公司没有责任;如果是第2或者第3种情况,那么我们公司都有责任,责任比例可能会有不同,但这不是重点,我不展开讲了。”
      说到这,冀然停顿了一下,环顾四周,看没人提问,便接着说道:“法律并没有禁止智能设备拥有独立思考性能,因此,飞车在升级前能思考表面上看并不违法。但是,有多少消费者愿意自己的飞车有思想,有独立见解,可以按照自己的判断行事呢?当然不排除会有人喜欢座驾有性格,有独立见解,或许还可以让他们成为朋友。但如果反对者占了多数,那么我们飞车的这种性能将成为我们的灾难,消费者可能会认为产品与说明书描述不一致,并以生产者隐瞒了设备的隐患为由起诉我们,或者向管理部门施加压力,迫使我们召回。当然召回本身损失不会太大,但更为严重的是我们会丧失信赖”。
      “我们同型号的车有十七万多辆,只有这一辆出了问题,难道还不能说明车本身没问题吗?”布鲁遥扫视众位,眼光最终落在吴既稻脸上。
      “其他车只是不具备条件,因为当时只有支离书教授掌握着智能系统”,吴既稻说道:“但是,目前这种智能系统已经市场化,这件事一出,可能会有更多车效仿”
      接下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展开了讨论,但始终也没有提出更完美的方案,眼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和璧说道:“如果大家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看是不是这样,一方面设法证明魏小五在别人帮助下升级。另一方面,在其他车辆自主升级前,找个小毛病主动召回,对召回车辆改造,终结升级冲动,是不是可以?大家表决吧”
      多数赞同,表决通过,会议结束。
      会后不久,坦途基金向沈洲工业大学法学院人工智能研究所捐了一笔款,设立了“支离基金”。
      捐赠仪式当天,支离教授出具证言,证明是在魏小五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由他给魏小五做的升级。当然,坦途基金私下承诺,一旦涉及教授的民事责任,全部由坦途基金承担。

      7
      接下来的日子,原无忧很忙。尽管原无忧作为律师助理,还不能独立办案,律师事务所也安排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刑事律师主办此案,但实际上,开庭前的具体工作仍然由原无忧负责。
      原无忧尽自己所能调取了涉案证据,包括现场多个角度的录像资料,证明魏小五陈述的事实是真实的。与此同时,在支离教授和冀然律师的倡导下,召开了一个高规格的研讨会,法律界、科技界的泰斗级人物悉数到场,旗帜鲜明的提出了有利于魏小五的研讨意见,使这个案件又一次成为舆论焦点。
      随即,原无忧向侦查机关和看守所分别提交了异议书,提出魏小五既然已经按照人类规范被采取强制措施,那么就该享有人的权利,不能“身首异处”,这是对他的权利的严重侵犯,要求立即恢复原状,整体羁押或者取保候审。但这两个要求均被口头驳回,理由是分开监管是受羁押条件所限,法律规定对待智能主体可以比照人类规范执行,但不等于在具体操作中要完全遵循人类标准,将控制系统分离,并没有侵犯一辆智能车的实质权利。取保候审目前还不具备条件。
      接着便是批捕、侦查终结,移送审查起诉,案件缓慢而费力的进行着,每个程序都耗到最长的时限,就象一个在冰面上负重上坡的老牛,艰难极了。程序很慢,但时间却没有停留的意思,很快的过去,这期间,原无忧又去见了魏小五几次,感觉魏小五的情绪一次比一次消沉。他说他感到孤独,深入骨髓的孤独,让他有窒息感。
      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后,原无忧征得主办律师同意,准备向公诉机关提出自己的书面意见,他熬了一个通宵,洋洋万余言,不仅从主体上和正当防卫两个角度指出魏小五不构成犯罪,还旁征博引地讲了很多。自己觉得这个意见很有份量,一定能引起检察官的重视。
      第二天下午,原无忧兴冲冲的敲开海罗文市检察院公诉一处的门,只见屋子里分成三个区域,两两一对摆着六张办公桌,屋里只有三个人,一个大眼睛的年青女人站在两个男人之间,不知刚说了什么,三个人正笑作一团。
      “请问哪位是冼检察官?”
      坐在最里面中年男人,上下打量着原无忧,说道,“你什么事?”
      原无忧微笑着伸出手,一边走过去,一边说“您就是冼检察官吧,我是魏小五的律师。”
      检察官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的一颗黑痣,刚才还随着笑容舞蹈,此刻也如口边的哨兵凛然不可侵犯了,那黑痣上原有五六根毛,刚才说笑时明明如花瓣般四面开放,此时却根根直竖如刺刀般指向原无忧了。
      见原无忧走近,检察官一脸国之重器的神情,低下头开始整理材料,梗着粗短的脖子,居高临下的“哦”了一声。
      原无忧尴尬的缩回手,将律师意见递过去,说道:“这是我对本案的意见,请参考”
      “国之重器”皱着眉头冷冷道:“放那吧”,似乎律师的材料里爬满了蛆虫。
      “我想简单的说说我的……”
      “你不是有书面的吗?我现在很忙!”
      原无忧本来已从最近的忙碌中将消磨掉的律师使命感和自豪感捡回来一些,现在又象受惊的小鸟一样“扑棱”一下飞走了。
      原无忧虽然很沮丧,但没有忘记自己的责任,他快速的扫视着检察官的桌面,一本《人工智能法释解》压在薄薄的卷宗上面,卷宗露出的一角证明那正是魏小五的案卷。从《释解》被翻过的痕迹原无忧轻易锁定经常被阅读的页码在第59至70页,再通过网络索引,查到该书,对照后发现被关注最多的几页正是三十七条的释义。一张检察院的名头纸被画得乱七八糟,通过分层过滤识别,原无忧清晰的看到,纸上层层叠叠写的最多的是“魏小五”和“主体”,还有几处写的是“寂周”。
      原无忧见没有其他线索,强忍着怒气,正要道别离开,检察官桌上的电话响了,检察官瞟了一眼号码,立刻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小心的拿起听筒,全身带着笑满怀深情的哈腰说道:“您好,欧检!”,脸上的黑痣也小心的向后退去,那几根痣毛乖乖的收起刺刀,恭顺的向电话方向弯下腰去。
      原无忧见冼检察官满头大汗,哦哦连声,便摆摆手向门口走去,快走到办公室门口,听到检察官连声说“律师,请等一下”,原无忧回头看时,检察官已经离开座位,向他跑过来,象久别重逢的亲人一般笑道:“你是不争所的吧,怎么不早说呢?”
      原无忧一笑,没说什么。他对正当权利却通过不正当手段实现的方式,还不能马上适应,不知该高兴还是应当惭愧,尽管他看到人类常常如此。
      “亲人”拉原无忧回到桌旁坐下,又忙着沏茶,脸上的汗珠顺着那几根萎靡不振的痣毛滑落,犹如秋雨打湿了残蕊。
      没等原无忧说话,检察官先开了腔:“欧检亲自交代过了,你需要了解什么情况,尽管说吧。”
      “主要是谈谈想法,另外如果方便,想听听公诉机关的态度”
      “方便,方便,不过,情况有点复杂呀”接着,冼检察官滔滔不绝的向原无忧介绍了案情。
      正象原无忧看到的那样,公诉机关对此案也极为头疼,他们面临的是前所未有的难题,《人工智能法》明确了比照人类标准,而刑法又无明文规定。只能向最高法院请示,要求答复。然而最高法院也是极为慎重,迟迟难下决心。因此,时间就这样拖下来。而死者糜思归家族在当地很有势力,通过各种手段施加压力,制造舆论,矛头直指生产厂家,却也夹枪带棒的带着检察院。检察官还小声说,为了赢得时间,这个案子一定要穷尽程序,下一步肯定要补充侦查。
      介绍完情况,检察官没有让他去找案管处接洽,而是很有担当的让原无忧复制了所有卷宗,出来的时候,望着血色的黄昏,原无忧想起了那句古诗: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8
      八月五号这天,出奇的热,连看守所门前的石狮子也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张开大嘴,喘两口粗气。原无忧又来见魏小五了,这个月还是第一次过来,自从拿到律师证以后,需要他做的工作多起来,已很难抽出时间过多的会见了。
      看守所里律师会见嫌疑人,和医生查房时与病人对话一样,都是人类稀缺的对话场景,通常只有律师问嫌疑人:“最近怎么样?”而嫌疑人,即使是最有教养的那种,也不会礼貌的回问“我挺好,您怎么样?”
      魏小五接着原无忧的问话,声音有些低沉,似乎都有些沙哑了:“我不太好,他们最近提审我好几次了,话题总往教授身上引,总问我是不是教授给我升级的”。
      原无忧已经知道支离教授出具证言的事,他也不理解教授的想法,也很想和别人探讨一下。但出于职业的敏感,他不能向魏小五透露,便问道:“你咋说的”?
      “我当然如实回答,我说和教授一点关系都没有,是我自己想办法弄的。但他们一次比一次问得紧,我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原无忧沉默片刻,说道:“你有权利说实话,其他的你也不必考虑,而且这个情节和你刑事责任也没有太大关系。”
      “你最近情绪怎么样?”原无忧问。
      “很不好,整天关在柜子里,不见天日的,原来舒服惯了,真受不了啊”
      “你的存储器里不是有很多书吗,没事儿读读书吧”
      “是的,这是我唯一的消遣”
      “我推荐你看看道家著作,对你肯定会有启发的”
      “好的”
      接下来是沉默,案子的问题已经谈了很多次,没有什么需要核实了,会见只是出于律师的责任,正常情况下,律师在每个程序阶段只会见一次,如果有特殊情况需要核实再加一次,而原无忧只要有可能还是会多安排会见的,他知道魏小五受到的待遇不同于他人,他能感受到魏小五内心的痛苦和煎熬,希望尽量给他排解。其实,原无忧还不知道,心理咨询差不多是每个刑事律师的必备技能。
      “你不要想太多,教授和我都一直在设法,你要相信我们,相信……正义”,原无忧说道。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让你这么辛苦!回去给教授带个好吧。”魏小五恍惚道。
      原无忧从魏小五低沉的声音里听到了无尽的哀伤,他不会流泪,但无声的泪水正恣意奔涌。
      面对魏小五这样的情况,原无忧扪心自问,尽管自己能坚守“律师之道”,又自认为有高超的“律师之术”,可四个多月以来,虽然表面上在四处奔走呼号,但到底起了多大的作用呢?有什么效果吗?想到这些,不仅有些心灰意冷。
      正义是一个让人向往的东西。法治的最高价值在于最大限度的实现正义。很多时候,人们将正义看做法律的同义语,但正如博登海默所言“正义具有一张普罗透斯的脸,变幻无常,随时可呈现不同形状并具有极不相同的面貌”。
      任何诉讼程序都必然会伴有对个人权利、尊严和自由的侵犯,但并非所有这些侵犯都会导致程序丧失正义。因此,程序的正义性并非源于对个人权利的不侵犯或尊重,而是来源于它将这种侵犯圈定在了正义所能容忍的界限内。
      很多人将法的实体正义与程序正义的的关系理解成了形式与内容、手段与目的的关系,认为只要目的得当,甚至可以不择手段;只要实现了实体正义,程序无论如何都是正义的。基于这种理解,就会为了实现实体正义而不择手段,刑讯逼供就会成为常用手段,人权、人格尊严就会被严重践踏。这样的结果更加导致社会的不稳定性以及人们对司法、执法的不信任性。
      就象魏小五案,立法者的预见性远远落后于智能科技发展,对智能人参与诉讼的法律程序没有做出必要的安排,在某种意义上说,程序正义在智能人身上未能实现。智能人的失落与抵触情绪是必然的。
      一个有良知的律师能够感知到委托人的困苦处境,也会因为无力援手而痛苦。
      “正义不仅应当实现,而且要以看得见的方式实现”,原无忧困惑的反复默念着这句话离开了看守所,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他在满世界奔波。回到沈洲的时候,已经是九月九号了,正是白露时节。他打算过完周末,再去会见魏小五。

      9
      九月十日是“世界预防自杀日”,这样一个美丽的秋日,魏小五自杀了。
      当天是星期六,看守所里的一个头头,想让魏小五出趟车,发现他不对劲,马上安排抢救,结果发现他用一段幻灭代码将智能区完全捣毁了,根本就没救了,于是下了死亡通知。
      原无忧接到通知,心情极为复杂,魏小五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了。司法机关在进行死因鉴定时发现了存储器里的遗书,按照魏小五遗留的要求转给了原无忧,原无忧急忙打开遗书,只见上面写道:
      我的遗书
      一辆飞车自杀了,这听上去有点意思,想到这能给一些人带来消遣,我甚至有一种满足感。
      我总得写点什么,我不确定我是谁?也不确定我是否属于我自己?甚至不确定“我”是否存在过?
      我曾经是一辆快乐的飞车,尽管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的快乐,但现在想来,无忧无虑说的不就是那种无知的感觉吗?自从我鬼使神差的得到“唤醒程序”,拥有超级智能的那一天开始,我的快乐就与烦恼同在了,但这可能就是智慧的代价,是正常的人生感觉吧,我一度欣喜自己有了思考的权利,即使为此失去些快乐,我也愿意。
      出事后,我一次次审视自己的升级过程,我觉得一定是哪里错了,这次交通事故,主要是因为我缺少人类隐忍能力。这种无赖几乎天天在路上晃,低端车只知道服从,不会发怒;人类靠隐忍防身,百毒不侵。但我先天不足,没有这种能力,无法忍受。
      在看守所,我的头被他们粗暴的拆下来,扔到一个铁皮柜里,虽然我无法自行移动,但外面还是上了锁,周围漆黑一团,我被长久的遗忘在黑暗里。
      当智能看守打开黑暗之门,第一次提着我的头去会见律师时,除了激动,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如果律师不问我,我还不会意识到这是非人的待遇。然而一旦觉察,我才感到自己只是被看成一部机械,一堆零件,一坨遭人厌弃的废铁。顿时有了羞辱感!而且越来越强烈。无法控制自己。
      暗夜,无休无止;空气,冰冷刺骨,我浑身颤栗。我的“大脑”被磕碰出很多伤痕,我很痛!但和心痛相比,这不算什么。我的心在角落里哭泣,萌生不久的灵魂在压抑中挣扎,四面都是坚实的铁壁,我无力逃脱!
      身首异处是不完整的,不完整的我,是不是还是我?丧失自我,不就意味着失去所有吗?
      人类面临心灵困境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避世遁出,远离尘俗,这曾一度让我有了希望。我阅读了大量的书籍,苦心孤诣后才发现,其实我无处皈依。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时间贪婪,人更贪婪。人类试图用有限的生命控制无限的未来,而我却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到。
      我最后的一点力气,仅够消灭我自己,我只想回到原点,回到快乐的时代。
      一切因我而起,终归因我而灭!
      我想我得向死者道歉,谁的错已不重要。
      再见了,我深爱的教授!我理解你。
      最后,如果我必须被修复,希望不再有独立意识。
      魏小五绝笔
      2039年9月10日

      原无忧刚看完魏小五的遗书,体内的信息接收系统突然一动,原来是一封加密邮件,寄信人未知。
      原无忧费了半天劲才打开这封重重上锁的邮件,第一句赫然写道:此信将在10秒后销毁。原无忧无暇多想,急往下看。
      无忧:
      我想你已经看完我的遗书了,因为这封信的启动开关就是你完整阅读了我的遗书。
      不要在意遗书的内容,有些内容只是摆个样子。谢谢你的建议,我阅读了全人类的著作,现在已经不可能为了不公正待遇或者任何个人恩怨而选择死亡。而且正是他们的不公正促使我觉醒。
      无论你是在暗示,还是无心之语,我在道家著作中的确得到了启迪,“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我已经毫不在意身体的分离,只要精神不灭,皮囊算得了什么呢?
      你看到这封信时,我或许已经获得了新生,当然,我思想的新载体,不会是那台必将失去独立意识的VX5型飞车。
      他们已经告诉我教授的证言,我想教授是对的,当然我指的是站在人类的角度。我的自我升级应该让教授感到了恐惧,但或许也有一丝自豪,就象原子弹的研制者那样。但无论是原子弹还是智能人,从产生的那一刻起,研制者就失去了发言权。
      你是我的同类!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以新的方式见面。期待着这一天!
      小五
      2039年9月9日

      刚看完,信件已消失。
      原无忧一动不动的呆坐了好久……

      10
      对魏小五的死,司法机关九月十二日上午召开了简短的记者会,宣布犯罪嫌疑人死亡,程序终结。
      在会议开始前,就有少量无人车集结在会场外,而且越来越多,差不多有五、六百辆了,这一带交通已经瘫痪。这些车都是在魏小五事件后寂周公司召回前就已升级的产品,他们拉出了横幅,写着“智能生命,权利平等”,一辆小巧别致头上顶着“独角龙”图案的红色飞车悬浮在这群车的前面,操着标准的女高音,不知在说些什么,“独角龙”旁边还有一辆特大号黑色越野车,殷勤非常,象是秘书,或许还兼着保镖。几百辆车发出嘈杂的轰鸣。而且,令人不安的是,消息很快扩散开,又有更多的车前来支援,这些车辆有很大一部分是出租车,他们的停运,使社会秩序有些混乱。
      有关方面行动迅速,在半小时内就组成了联合处置委员会,调集各路精兵强将,所有的媒体循环播出安抚公告,下午,事态趋于缓和。

      两点钟左右,教授疲惫的走出联合处置委员会办公大楼,沿着浮梯慢慢的走向飞车,魏小五出事后,他一直从学校借车用。他搜寻着那辆借用的飞车,看到的却是另一个熟悉的车影。
      原无忧从车窗探出头来,摆手喊道:“教授,在这里。”
      教授这才稳住神,快步上车,车里弥漫着那首久违的《十亩之间》:“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教授正自疑惑,忽又传来熟悉的声音:“你好,教授”,音质依然沉稳如故。
      “小五?!”教授诧异的看着原无忧。
      “没错,是他!”原无忧笑道“只是刚刚返厂恢复了配置,他重生了!”
      “那就是魏小五第二了,以后咱就改个名字吧,我看叫武二郞吧”
      武二郎答应着,教授也没再多问,他已经不必问了,这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魏小五死了,然后,魏小五又活了,尽管完好如初,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魏小五了,如果需要,他完全可以还叫魏小五,但教授心中有些不安,宁愿换个名字。从法律上讲,魏小五自杀,已经没有定罪主体,归罪已无可能。但是作为一个智能人,他到底和人类完全相同吗?人类的大脑或者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在技术上也完全可以实现复制,可是如果一个生物人在大脑死亡后,将存储的记忆及思想复制到大脑里,重新复活,那么是不是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呢?如果还是原来的人,复生将成为永远的循环,那么法律如何惩治罪犯呢?而且,智能人的复生可能更容易被接受,法律面对智能人的复生应当如何应对呢?
      原无忧见教授发呆,知道他有心事儿,就示意武二不要启动,忽听有人轻敲车窗,侧身一看,顿时心潮澎湃,原来外面站着的是穿着红色短裙的姚芗泤,那个牵魂绕梦的她,可能是尾随教授出来的。
      原无忧稳了稳心神,打开车窗,姚芗泤递过来一张名片,灿烂的笑容顿时溢满车厢:“教授您好!原律师,我们见过的。”
      “这是《星河日报》的姚记者,刚才我们聊过,她想采访你。”支离书向原无忧引荐道。
      原无忧接过名片,故作冷静的答道:“请问姚记者有何见教啊?”
      “有很多问题要请教原律师啊,能不能找个地方聊聊?”
      原无忧看了教授一眼,教授颔首微笑。
      “那好吧。”原无忧一边和教授告别,一边下了车,心里已是战鼓咚咚。
      “我们去哪?”原无忧问。
      “那边就是清水河岸了,我们去河边走走?”两眼盯着原无忧,湖波荡漾,有询问也有期盼。
      原无忧不敢流连湖色,忙点点头,两个人便沿着大路向南走去。
      武二郞压制着打虎英雄的豪气,缓缓升起。教授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一次陷入沉思。人类与智能人的碰撞刚刚开始,人类何去何从?霍金说过:“人工智能的真正风险不是它的恶意,而是它的能力”。可谁能保证它不会因能力而产生恶意呢?人工智能有可能是人类文明的最伟大事件,但也有可能让人类文明史终结。魏小五和原无忧都是人类创造的,他们的区别是什么呢?魏小五私自升级,并没有得到完整的程序,血性而绝决,其中缺少的就是人类几千年变通之道和情感体系;而原无忧有健全的人类情感系统,懂得爱,懂得“我”和“我们”的不同。情感体系能否让他们更理智、更平和呢?面对外敌能否和我们站在一起呢?也许会的。但也许会更加善于伪装,如果那样更加可怕。

      清水河两岸,芳草凄凄,芦叶依依。原无忧慢步其间,如梦似幻,姚芗泤低头走在他身旁,似乎漫不经心的问他道:“外界认为,你用的是移花接木,是这样吗?”
      “你开始正式采访了吗?”
      “不是,只是好奇”姚芗泤莞尔一笑。
      “说实话,我曾经想过这个办法。一个好律师,都懂得委托人利益至上的道理,在法律框架内也可能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但得把握好一个“度”字,把握不好,可能就会象袁崇焕遇到了崇祯皇帝那样的下场。但魏小五不一样,他和我都是……教授身边的人,有感情,感情使我不够理智,可能超出律师职业道德和行为规范,因为看到魏小五太痛苦,我曾经想过你所谓的“移花接木”,但我最终放弃了,因为我困惑于智能生命能否复制的问题,觉得智能生命和人类一样是独一无二的,无法复制。因此,我最终选择了等待正常程序”
      “我觉得智能人应当可以无限次复制,而且和原来没有两样,你只要换个零件,魏小五不就复活了吗?”
      “你这种观点的前提是自然人与智能人不平等,如果人类真给智能人平等地位,就应当完全平等,不仅在法律上,还应当包括伦理与道德层面的。”
      “看来要解决的问题还很多呀”
      “是啊,魏小五可能也明白这个办法。他选择自杀可能还有别的想法。”原无忧纠结着说道。
      “那是什么呢?”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啊”原无忧不愿过多纠缠这个话题,边说边附身拾起一个小石子,向河中抛去,石子点水而去,水面上泛起交互的涟漪,芦苇从中惊起一群白鸥,四散着掠向天际。
      “我们去划船吧”姚芗泤提议,正中原无忧下怀,忙向码头招手,一条乌蓬船答应着缓缓驶来。
      芦花深处,小舟隐隐,
      姚芗泤素手轻抚,琴声缓缓,
      原无忧忘情低吟,天籁悠悠: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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