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落地》一只耳夹

2、排练

　　电影社有一个规定，每学期都要拍一部微电影并以此作为社员考核的标准，评选出学期最佳社员。每个社员都为了这个关乎学分和奖学金的殊荣全力以赴，当然，除了程岑。她是被安风身上的气味带进社团的，那是关于邢婉的回忆，是能撼动她在这个学校里麻木神经的唯一东西，那是能让程岑痴醉的迷迭香，是有致命吸引力的鸦片烟。她嫉妒安风身上有邢婉的味道，仿佛安风抢了她的邢婉，将她的邢婉据为己有，这个想法让程岑有时竟像嫉妒情敌一样嫉妒安风。
　　程岑多想拥有邢婉身上的味道，让邢婉的味道在自己全身游荡，让她拼命地感知邢婉的存在，让她抱住自己的时候就像抱住了邢婉，让她蜷缩在邢婉的气息里不再孤单。程岑问过邢婉身上的气味是怎么来的，邢婉只告诉程岑她天生便有这个体香，这个回答让她无法炮制出邢婉的气味，程岑便想问问安风她身上那和邢婉一模一样的气味来自哪里，无论多么唐突她都要问安风，她想极了邢婉身上的气味。
　　电影社这学期着实热闹，全区几大高校的电影社成员都会在期中时聚在一起，观看各个社团自制的微电影以此切磋演技，程岑所在的电影社准备将这次活动作为社员考核的标准，希望以集体荣誉感发挥每个社员的最大潜力。
　　“今天开会的目的就是选出男主角，一切都准备好了，可就是没有选出合适的男主角，大家有理想的人选可以说出来。”社长对电影社的成员面带愁容地说，这件事着实困扰了她。
　　这个剧本的男主角是个清冷至极的人，从头到脚都冷冰冰的，可电影社的男孩子都太阳光和善了，所有的男孩都去试过戏，可就是没有找出合适的男主角，改剧本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靠民意选出一个男主角了。
　　“我觉得程岑可以演男主角啊”一直沉默着的副社长张矅让窃窃私语停止，大家都惊奇地望着他和程岑，程岑愣愣地看着张矅，不知道说什么好。
　　张矅站起来，对大家说“全社就属程岑一个人高冷，她除了性别以外看起来就是男主角本人啊，我觉得她女扮男装完全可以的啊，绝对帅过我们社里的每一个男孩。”
　　大家听完了副社长的话后虽然觉得惊异却也觉得不是没有道理，程岑是一个很有礼貌的人，可是她的礼貌却是冰冷的，冰冷地微微一笑、冰冷地寒暄、冰冷地握手，一切都是冰冷的。电影社多是开明随性之人加之确实没有合适的男主角，便同意了让程岑出演男主角，几个唱反调的原来备选的男一号看事以至此，弄不起来什么变数也只得悻悻地答应了。程岑听完也觉得有趣，她也想给自己找点乐子来暂时忘却从对邢婉无果的念想中抽离出来便答应了下来。
　　副社长的眼光果然独到，穿上戏服的程岑活脱脱就是男主角本人，淡漠的神情，优雅的身姿，一时竟有一种无关性别的美。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可唯独一个问题阻碍了拍摄的进度：男女主角无法入戏。程岑无法对眼神空洞，肢体浮夸的杨倩倩说出那爱意绵绵的情话，就算是台词也说不出。
　　“杨倩倩，把你的动作收一下，不要这样张牙舞爪的，在镜头里不好看的。还有啊，你的眼神里给程岑传递一点儿爱呀，在镜头里看不出你爱她。”作为现场导演的安风社长在一旁对着摄影机焦急地训导着女主，她急得就差双脚剁地，抓头大叫了，这场戏折磨了她两天，怎么拍都不对，也不知她眼里的红血丝是累的还是急的。
　　“导演，我真的尽力了，要不你示范一下。”杨倩倩的最后一点信心被安风训得连带着她的最后一点耐心都没了，没好气地回了安风这句话。
　　安风看了一眼杨倩倩，便冲到了程岑面前，对杨倩倩说了句:“看着。”程岑又突然间接触到了邢婉的味道，在程岑再次陷入邢婉身上味道的恍惚之际，阳光照到了安风的脸庞，安风给了程岑一个微笑。安风只是礼貌性的一笑，却让程岑心头一震，她能清楚地听到安风对她笑时自己慌乱的心跳声。安风的微笑让程岑想到了从前，有邢婉的从前。那时程岑经常牵着邢婉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邢婉会毫无理由地对程岑浅笑，那浅笑和安风刚才的浅笑一样，那时的阳光洒在了邢婉的笑靥，她天上明珠似的眼里泛着光彩，当时的邢婉，是降落凡尘的神女，程岑看邢婉笑便像置身于极乐天堂间。
　　安风的一声轻唤将程岑从回忆中带回现实来，程岑看着眼前的安风，她和邢婉是那么的不同，从回忆突然回到现实的差距让程岑一时悸动的心静下来，突如其来的失落让程岑知道邢婉就是邢婉，安风就是安风，把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联系起来的气味只是一个巧合，可回忆涌上了心头，她明知安风不是邢婉，也把对邢婉的万般柔情在此刻给了安风临时饰演的女主角。她在安风几乎贴着她给与的邢婉的气味下，半梦半醒地把那句最深情的台词温柔地给了安风，其实她给的不是安风，不是女主，而是她记忆里的邢婉。程岑眼里的情深足够让每一个观众动情，也足够让安风入戏，示范拍摄很是顺利。安风拍完查看示范成果，她被摄影机里程岑的深情感动了，程岑的眼神根本就不是在演戏，仿佛她安风便是站在程岑眼前的挚爱，安风不好意思地对程岑感激一笑，以为程岑眼中的深情是给自己面子，程岑被这一笑弄得窘迫不已，她羞愧于自己利用了安风，把她当成了臆想的对象。
　　杨倩倩被程岑和安风的示范折服了，她试图放弃她浮夸的台词和肢体深情地望着程岑说出那一堆情意绵绵的台词，可没了邢婉的气味，没了以前的回忆，程岑便只是演戏，她偏不是专业演员，做不到对每一个搭档动情。虽然程岑和杨倩倩的合作顺畅不少，但是总达不到程岑和安风示范时的契合度。
　　杨倩倩突然停止了拍摄工作，低着的头缓缓抬起来，目光里带着不可妥协的坚定对着安风说：“社长，你来演女主角吧。”
　　安风一时惊讶正要说什么，杨倩倩却提前说了话：“社长，程岑和你搭戏时眼神里是有光彩的，和我搭戏时却没有，你们也许就是传说中的气场和吧。社长，拿出电影社的专业精神来，为了电影社的集体荣誉，我恳请你出演女一号。”杨倩倩说这些话时从肢体到神态都是严肃的，语气是坚决的，她现在仿佛是一个做重大决定的领导。
　　安风、张矅、程岑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临时换主演肯定会影响全剧组，但女主角才开拍便进展困难亦会拖累全剧组，而且杨倩倩的话不无道理，安风比杨倩倩更适合演女主角。为了全社荣誉，两位社长决定全社投票决定女主角的人选。
　　这次投票结果不出所料，安风成了女主角，看过电影片段的人都更相信安风演的女主角才是程岑演的男主角的挚爱。社员们没想到他们半开玩笑半认真，图新鲜又无可奈何地选出的女扮男装的男主角竟会如此帅气深情，也没想到平时一直在幕后工作的安风社长还如此有镜头感，很是上镜。镜头前的程岑明媚娇俏的眼里偏有一丝男子的刚毅，那点刚毅冰冷却让人心安，让人忽略了她略微撑不起来的男子衣衫；安风在程岑把她当成邢婉时，人戏难分地沉入了剧本里的虚幻，她并不怎么女性化的眼里是流转不停的柔情，她不知道那让她入戏的眼神并不是为她也不是为了戏中的女主角。镜头里的安风和程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顶般配的一对璧人。电影社虽然连换了男女主角却并不慌乱，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好事多磨，终于选对了人。
　　此时的程岑却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要怎样去把拥有邢婉味道但又不是邢婉的女孩当情人一样对待，即使只是演戏也不知道。她怕自己在那股味道的驱使下于幻境和现实间不断切换，一遍一遍翻腾记忆，揉碎她的心肝。她也不能在此时放弃全社的利益撂下担子不干，这让她陷入困境。
　　在程岑纠结不已时，邢婉给程岑打了电话，程岑又听见了那个自从邢婉心有所喜后便只会在梦里和电子聊天记录里才会听到的声音。程岑就算不知道怎么对待现在的邢婉也不会拒绝她，程岑手心紧张到手心出汗却毫不犹豫地接通了邢婉的电话。邢婉在电话里的每句话陈岑都仔仔细细地听，唯恐漏掉一个字，邢婉这次打电话给程岑说的无非就是作为朋友的关心和埋怨程岑不怎么联系她了之类的话，这些再简单不过的话语在程岑耳里听来却都是上帝的福音。邢婉问什么程岑就答什么，比小学生回答问题都认真，可当邢婉问程岑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时程岑却沉默了，程岑了解邢婉，邢婉的身心都不会轻易地给任何一个人，邢婉能做别人的女朋友定是喜欢极了那个人，程岑无法释怀对邢婉的执念，她怕她和邢婉的交谈会涉及邢婉的男朋友，她无法接受她小心翼翼喜爱了多年的白月光就这样被别人占有。程岑以为不再那么紧密地联系邢婉就会淡忘这一切，就会让自己安然地慢慢从自己编织的梦里醒来，可邢婉的一通电话证实这是不可能的，程岑对邢婉的故意疏离只会让她更想邢婉，光是邢婉的声音就能摧毁程岑搭建的所有防线，不光是邢婉的声音，邢婉身上的一切都能解开程岑所有的防线。正当程岑想编个理由搪塞不给邢婉打电话的原因时，邢婉却因为上课铃响把电话挂了。程岑轻轻一笑，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道：“这丫头想起一出是一出，上课前几分钟想起来给我打电话。”可程岑一会儿便笑不出来了，以后邢婉又能有几次对她这样想起一出是一出呢？她会把她的俏皮给那个程岑没有见过的人，那个程岑的男朋友。想到这里，程岑不免内心隐隐作痛。
　　邢婉的电话彻底地勾起了程岑对邢婉的思恋，疏离只会让渴求膨胀，她想抗拒对邢婉的幻想而生长出来的痛苦，却无法忘却邢婉的味道，邢婉的声音。程岑现在只想拥有一切和邢婉相关甚至是相似的东西，程岑现在就像才开始戒毒又遇上鸦片的瘾君子，她没有抵抗力了，她只想要邢婉，哪怕是邢婉的气味。程岑半梦半醒地把安风当邢婉，在痛苦和想象的欢愉中完成了拍摄。